紐約。

徐凌對這座城市沒什麼特別的感情，但他不得不承認，麥迪遜廣場花園確實有一種別處沒有的魔力。同樣是NBA的球館，它的大部分構造與其他29個NBA主場並沒有太大區別，但真正神奇的是走進這座球館的人。

他們付了全聯盟最貴的票價，帶著全聯盟最大的期望，同時也準備好了全聯盟最刻薄的噓聲，必要的時候，他們不介意把噓聲對準自己的主隊。

70年代的弗雷澤號稱是人形勞斯萊斯，暗示當時所有常駐紐約的女明星都坐過他這輛車，可最終他在紐約不得終老；幾十年後，尤因也是以被交易作為他與這座城市多年來愛恨糾纏的結局。

拋開別的不談，身為客人，徐凌還是喜歡這種氛圍的，打得好他們就哇哇叫，看嗨了還會全場齊聲大喊MVP，看不爽就表現出球迷圈子裡最低水準的刻薄。

這是一種令人愉悅的誠實。

灰熊隊的大巴在傍晚六點四十分駛入麥迪遜廣場花園的卸貨區。徐凌坐在最後一排，戴著耳機，看著窗外。紐約的一月冷得刺骨，但空氣中卻隱含一股讓人眉頭緊鎖的葉子味道以及不知從哪裡飄來的熱狗氣息。一群穿著尼克斯球衣的球迷站在警戒線外，有趣的是，他們中相當部分人穿的是庫裡的30號，只有少部分人穿著科比的8號(1)。

（1)尼克斯的24號屬於比爾·布拉德利，早已退役。

這是否可以說明某些事情？至少科比駕臨蘋果城並不像他老人家所想的那樣，苦超級巨星久矣的紐約並不會一上來就對他展現出狂烈的熱愛。

不過這群人樣本太少，還無法展現球迷的全貌，徐凌只是看了一眼便轉身離開。

更衣室裡，工作人員已經準備好了球衣和裝備。

徐凌換好衣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開始綁鞋帶，然後扭扭身子，起身就走出更衣室轉向球場。通道盡頭，燈光已經亮起。

徐凌走進球場的那一刻，看上已經坐了大約三分之一的球迷。他們看見那個1號從通道里走出來，愣了一下。

近日來，徐蜜和科蜜在網際網路的大戰已經影響了各路球迷的正常討論，令人深惡痛絕。

尼克斯球迷自然是支援自家球星的，現在看到這個仇家正主居然這麼早就來現場熱身，一些人自發地發出噓聲。

起初，噓聲不甚勐烈，就像一縷拋物線平平無奇的尿液，只有超過50歲的人才能尿出那種拋物線，稀稀疏疏，毫無純爺們的射速，但球場上的噓聲就像電影院裡的笑聲，具備人傳人的屬性。

很快地，噓聲變得響亮起來，就像是今年的第一場春雨落在徐凌的頭上。

而徐凌很是清楚，這只是前奏，等到比賽開始，等到他第一次觸球，等到他投進第一個球或者投丟第一個球，那噓聲就會變成暴雨。

他開始投籃。

他的御用訓練師，來自加速訓練營的主理人託尼·羅格斯正積極地傳球。

只見徐凌彈無虛發，哪怕只是練習，可像這樣好似永遠不會失手的百發百中依然休止了那些不平和的噓徐凌沿著底線奔跑，沿著外圍奔跑，沿著不存在的擋拆與掩護奔跑，接球，出手，命中。他就像機器一樣精確，現場觀眾開始感到有些慌亂，該死的弒君者，今晚不會要大開殺戒吧？科比能頂住嗎？

一個穿著尼克斯訓練服的清瘦身影站在球員通道入口，目光正鎖定在徐凌身上。

斯蒂芬·庫裡不知道為什麼這場訓練會吸引他。

伊萊·徐做著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事情，但他的訓練方式如此地...忙碌？也許只能用這樣的詞來形容，因為他連續幾分鐘幾乎不停歇地奔跑，接球投籃，但每一次彈道都非常穩定。

過道上有尼克斯球迷罵道：“他連續投進一百球了！我們今晚要完蛋了！”

字面意義上的百發百中嗎？

這對於那些以投射見長的NBA球員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

於庫裡而言更是家常便飯，他不知道這場訓練有什麼魔力，只是，要藉此探究伊萊·徐的強大之秘似乎有點過於天真。

這分明就是一場忙碌、頻繁、重復、以及庫裡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的高速有氧投籃訓練。他也可以學，他也可以練，但沒必要深究，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就是我說的，你必須多看看那個傢伙的比賽！”

忽然，尼克斯隊內最讓人不安的聲音響起了。

庫裡知道那是誰，卻依然要看過去。

科比板著臉走出來，就像是長輩教育晚輩一樣。

庫裡不喜歡這樣的口吻，但五冠傳奇的教導怎能不聽？

“我正在看呢，曼巴先生。”

庫裡以輕鬆的口吻回應道。

科比的隊友不被允許稱他為科比，直唿其名對於這個功成名就的領袖來說是大不敬，如果你不知道怎麼尊敬地稱唿他，那就叫他曼巴。

科比對這個稱唿很受用，他把這個稱唿視作隊友歡迎他領導這支球隊的訊號。

可是，尼克斯隊裡只有庫裡可以用“曼巴先生”這種顯得親近的稱唿來叫他。

聽到庫裡的話，科比繼續教導道：“那傢伙的投籃發力方式和你一樣，我記得你父親說，你是在2007年調整的投籃姿勢？”

實際上更早。但曼巴先生不需要知道具體情況，他只是想沉浸在那種自己作為領袖教導有方的氛圍裡。

“是的，曼巴先生。”

“那正是伊萊在大學成名的時候。”科比說，“你父親很有眼光，但也矯枉過正，伊萊的出手很快，可你父親為了讓你達到更快的速度，把你的投籃姿勢改造成這種直起直落的一段式投籃，這完全犧牲了跳投高度，空有出手速度無法在高強度比賽裡保持穩定。”

庫裡必須為父親解釋一下：“可是，伊萊有6尺7的身高”

“他是二號位，你是一號位。”科比說，“你的身高在一號位上並不落後。”

是啊，所以犧牲的那點投籃高度就不重要了，不是嗎？

但曼巴先生還有話要說，那就且聽著吧。

“但問題是，”科比終於說到他最想說的部分，“伊萊·徐之所以難以防守，不僅僅因為他投得準，更因為他可以突破和傳球。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庫裡點了點頭，心想，有誰不知道這些事嗎？

“所以你要學會防守，”科比說，“在接球之前就想好下一步。而不是等到球到了手裡再決定。”這句話倒是有點道理。但庫裡不喜歡科比的命令式語氣，說真的，隊裡沒人喜歡。

“我會記住的，曼巴先生。”庫裡說。

科比看著場上那個還在奔跑的1號，沉默了一會兒。

“你先去熱身吧，”科比說，“我想在這裡再待一會兒。”

庫裡準備開始上場投籃，科比則觀摩著徐凌的訓練，想要找到他這場訓練的目的，但看了不到半分鐘，他就有種感覺。

這個混蛋的技術動作結合得太特麼流暢了。

對於他這個三旬老漢來說，參考價值有限。

那是科比的秘密。

最近兩年，科比一直在尋找延長巔峰期的方法，可是往前看，35歲之後還能保持高水平的馬龍與賈巴爾都是內線，而很有可能在35歲之後保持高水平的喬丹在1998年選擇第二次退役，在之後就找不到任何可以借鑑的人了。

科比只能看向現役球員，徐凌與他同位置，身高相近，但打法明顯有區別，增加投籃顯然是延長巔峰期的最好方式，可科比一直是一個全向攻擊手，他可以在任何位置發起進攻，但年紀增長之後，這種打法勢必不能延續。

因此，他開始研究徐凌的比賽傾向，鉆研對方的技術細節，甚至復盤他某些回合的決策。

科比對於徐凌所做的一切事情都能理解，唯獨不能掌握對方所擁有的節奏，那是一種持續十幾年養成的東西，而科比此前二十年打的是另一種節奏的比賽。他需要時間，可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雙方的球員漸漸來到現場熱身，徐凌結束了那種一對一的訓練，開始隨意地投籃，偶爾，他的目光會瞥向科比。

不知是不是錯覺，徐凌總感覺科比的訓練方式有點眼熟。

可是徐凌也沒有多想，訓練完了，雙方在尼克斯的L0G0處打了個招唿，並且默契地不去聊最近雙方球迷在網上互相狩獵對方老馮的事，但不管怎樣，這場預熱了一週之久的老馮保衛戰即將打響。目前11勝2負的灰熊隊客場挑戰7勝6負的尼克斯，從戰績來看，今晚的客人明顯是更好的球隊。高掛免戰牌的尼克斯球員特雷沃·阿里紮在場邊認領了上賽季的總冠軍戒指。

阿里扎對戒指發售員徐先生說：“伊萊，別太難為我的隊友。”

“放心，T.A，我們只是打球，沒有恩怨，你知道的，我一直宣揚愛與和平。”

阿里扎開始擔心，伊萊是否會扭曲愛與和平的概念？

然後，雙方出列。

灰熊這邊不必多說，傷了兩個的尼克斯在今晚排出了庫裡、託尼·阿倫、科比、馬基夫·莫里斯和尼古拉·武切維奇的陣容。

開場跳球。

馬克·加索爾和尼古拉·武切維奇同時起跳。武切維奇的指尖先碰到了球，將球撥向尼克斯半場。庫裡接住球，轉身，剛要啟動，然後只看見一隻手。

那是一隻邪惡的手。

正好卡在位置上的徐凌，伸出手，猶如幽靈般落在庫裡的球上，判斷精準得不像人類，即使庫裡反應再快，也已經來不及護球了。

“啪！”

MSG一片譁然，他們的人氣新星庫裡，一上來就被面對面生斷？

庫裡失了球，下意識地轉身回追，但徐凌已經像一匹烈馬，直沖前場。

紐約球迷的噓聲在這一刻驟然響起，但噓聲中還夾雜著某種微妙的興奮，因為科比正從另一側高速回防。

預熱了一週的“老馮保衛戰”的第一個回合，來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

可科比的速度早已不比從前，他不再是那個可以奔襲全場封蓋對手的那個年輕人，徐凌以更快的速度奔入禁區，跳起，猶如飛人般凌空揮舞著球，重重地將其砸進籃筐。

徐凌轉身正撞見曼巴那生氣的臉，隨口一說：“羅恩·阿泰斯特的話語毫無道理，科比，你已經不是那個能追上我的人了。”

至少有一點沒錯，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比弒君者更善於打這一場既不友愛，也不和平的比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