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天亮之前
徐凌躺在奧運村的床上,盯著天花板。
房間裡很安靜,年輕的郭愛倫早已進入夢鄉,奧運亞軍對他來說是個美好的經歷,但對有的人而言卻遠遠不夠。
徐凌翻了個身,面朝墻壁。五分鐘後,又翻了回來。
他就是睡不著。
然後徐凌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機,現在是凌晨2點33分。
他穿上拖鞋,換上衣服,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應急燈在地板上投下暗淡的光線。大多數運動員大概都已經睡了,也有正在像他一樣因為亞軍甚至更差的成績而失眠,只是選擇了留在房間裡與黑暗對峙。
徐凌漫無目的地走著。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覺得必須做點什麼,隨便什麼都行,只要能讓腦子裡那些反復回放的畫面停下來。
他走進了奧運村的國際區。
這裡的餐廳二十四小時開放,專門伺候那些過於興奮、失眠,或者純粹因為輸了比賽而失去睡意的運動他推開餐廳的門,發現裡面並不只有像他這種因為沒拿到金牌而心有不甘的失敗者,還有贏得了男籃專案金牌的人。
美國隊的主帥邁克·沙舍夫斯基。
徐凌認識老K,但兩人上一次正經交流的時間是?2008年的BJ奧運會決賽賽後。
老K說他前途無量。
老K是對的。
拋開賽場不談,徐凌在生活中與老K並無交集,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那就是鮑勃·奈特的弟子。區別在於,老K作為奈特的弟子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由於他在執教這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一度膨脹得認為自己不需要奈特也能發展到今天這一步,這導致他和奈特的關係破裂。
這就是徐凌雖然在過去幾年裡達到事業巔峰,卻與老K沒什麼聯絡的原因,因為他和奈特的關係很復雜,徐凌不希望老頭對自己產生什麼誤會。
老K發現了徐凌,那張非常符合軍人印象的嚴肅面孔笑了起來:“伊萊,你也會睡不著嗎?難道是閉幕式太精彩了?”實際上,對於英國毫無情懷的徐凌絲毫不為他們的開幕式和閉幕式所動,壓根就沒認真看過。他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很簡單:“我原以為只有像我這樣的亞軍才會失眠。”
“這就是你需要贏得金牌的原因。”老K說,“贏得金牌之後,你需要幾個小時才壓制體內的腎上腺素,你猜科比、Bron、KD他們今晚會睡得著嗎?”
徐凌盯著老K,直白地說:“我不想知道他們現在能不能睡著。”
“但實際上,KD並不高興,他本想在今晚贏30分,梅洛也不高興,因為他今晚打得不好,你知道誰最高興嗎?”
“科比?”
徐凌只是隨便一猜。
“不,最高興的人是Bron。”老K說,“他不在乎過程,但擊敗你讓他感到愉悅,可是他永遠都不會承認這一點。”
可以,這很Bron。
然後徐凌發現了一件變態的事,老K居然在復盤今晚的比賽。
並且,老K得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復盤結果:“伊萊,我不認為你要為此而失眠,你打得很好,那基本上是我在FIBA比賽中見到的最佳表現。”
“還不夠好。”
徐凌如此回應。
“如果無法獲勝,你可能永遠都覺得自己不夠好。”老K看起來很瞭解徐凌,雅法羅尼從未說過這樣的話,“這就是為什麼你會成為現在的你,也是為什麼你現在坐在這裡。”
徐凌無可否認。
“但你有沒有想過,輸掉一場你本來就不可能贏的比賽,和輸掉一場你本應該贏的比賽,是兩回事?”老K看著他,“今晚的你屬於前者。你應該睡得著。”
好像每個人都是這麼對徐凌說的。徐凌已經對這種話術無感,他知道這是事實,但人終歸是由情緒主導的生物,他需要不止一個,不止兩個夜晚來消化這場失利。
於是他乾脆把話題扯開,儘管方向著實有待商榷:“你和奈特教練的關係,還像以前一樣嗎?”老K愣住了。關於徐某人的種種傳聞,他雖身在大學籃球圈,倒也耳聞不少。畢競徐凌早已活成了一種超越NBA本身的存在,他做的許多事都會催生出超越NBA本身的流量,再一圈圈擴散到更遠的圈子裡去。但老K還是沒想到,這小子能這麼沒有邊界感,一上來就直捅他最不願觸碰的舊事。
“什麼也沒有。”老K說,“一切如故。”
換句話說,在奈特的眼中,老K依然是那個背叛他的逆徒。
“為什麼不做點什麼?”徐凌問道。
老K不滿地看著他:“為什麼你要在意這件事?伊萊,這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別搞錯了,教練,我根本不關心這件事。”徐凌依舊是那副欠扁的口吻,“我只是有點好奇,你能滿足我這個亞軍的好奇心嗎?”
老K不禁陷入沉默,他看著徐凌,這個年輕人可以理解他和奈特之間的隔閡嗎?不,他足夠了解奈特嗎?那他知道奈特的真面目嗎?
老K問道:“你知道我和鮑勃之間發生了什麼嗎?”
“聽他說過一些。”徐凌誠實地回答,“但你知道的,他那個版本的故事,永遠只有他一個人是好人。老K就像聽到了一個被講述過無數遍的老笑話一樣,他不覺得好笑,但也不知為何,他覺得這些事可以說給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聽。
儘管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大到他完全可以當對方的父親,儘管他們來自兩個不同的國家,接受著完全不同的教育,但老K相信,他們這幫奈特帶出來的人總有一些可以相互理解的地方。
因為他是奈特帶出來的最偉大的教練,而他面前的這個人,是奈特帶出來的最偉大的球員。“鮑勃是個偉大的人。他的偉大不需要我來證明,也不需要任何人來證明。但偉大的人,不一定是個好相處的人。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徐凌不會否認這一點,他知道奈特的執教方式有多麼極端。
“他是我最尊重的人,”老K說,“我尊重他對待籃球的方式,尊重他對細節的偏執,尊重他那種“要麼全對要麼全錯’的信念。我甚至尊重他的憤怒一一那種憤怒曾經激勵過我,讓我相信只要足夠強硬,就能征服一切。”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憤怒並不總是好的,憤怒會輕易地毀滅你所建立的一切。當鮑勃不喜歡你做的事情,他會用他的憤怒來懲罰你,後來我離開了他的體系,建立了我自己的體系,在這個過程中,我的很多想法都變了。可他沒辦法接受這種改變。對他來說,如果你不是和他完全一致,你就是他的敵人。”徐凌難以置信地看著老K:“這就是你們鬧翻的原因?你就沒想過,坐下來跟他好好聊一聊嗎?”“我試過很多次。我打過很多電話,我們後來也見過很多次面。我想告訴他我有多感激他。可你知道鮑勃·奈特是什麼樣的人。”老K說,“他會把所有舊帳都翻出來,要我承認那些所謂的錯誤。然後,我們又會回到原點。”話說到這個份上,徐凌竟也生出了一絲欺師滅祖般的共鳴。
雖說他只在奈特手下打過一年球,但他知道,老K口中關於奈特的每一個字,可是一點水份沒摻。絕對是出自真情實感,沒有幾十年的交情是說不出這些話的。
“幸好我不像他。”徐凌自嘲地說,“我沒那麼憤怒。不然我都不敢想,輸掉金牌之後,自己會幹出什麼事來。”
老K的看法恰恰相反。
“沒錯,你身上少了那種讓鮑勃屢屢失控的怒火。但你和他一樣自負,一樣固執己見。”
徐凌從沒想過,這場關於奈特與老K恩怨糾葛的話題,最終會兜回到他自己身上。
“這話怎麼說?”
“你也在建立自己的體系,用你自己的方式改變這項運動。我無意否定你的成功,但你在籃球場上掀起的怒火,一點不比鮑勃少。你對待對手的方式,已經超越了基本的競爭。但你贏了,你一直在贏。可當你贏到一定程度,你的世界會越來越小一一直到來到今晚這樣的舞。面對一場根本不可能勝利的比賽,你依然堅持到了最後,你本該為自己驕傲,但你卻因此失眠。因為你不想輸給科比和勒布朗,你把一切都看得過分私人化。”
“在我看來,你對待競爭的方式,與鮑勃並無二致。”
最終,徐凌或許不得不對自己承認一件事一一他分不清輸掉金牌,和輸給詹姆斯、杜蘭特與科比,哪一樣對他的打擊更大。
這本該是一件事。國家隊的榮譽理應高於一切,可他又無法在這樣的時刻,把私人情緒從其中剝離出來。
而這,恰恰是他失眠的根源。
老K點破了他不願直面的心事後,最後說道:“回去睡吧,伊萊。你是輸給了一支比你們更強的球隊,但沒有人在這場比賽中戰勝了你。等到太陽昇起來的時候,你依然是這個星球上最好的籃球運動員。”回去之後,徐凌躺在床上,把老K的話翻來覆去嚼了一夜。
很有道理。每一句都很有道理。
然後他在床上躺著,依然忍不住在想:可我還是他媽的輸給了科比和Bron!!
直到天亮,徐凌帶著明顯的睏意和代表團一起離開了奧運村,返回國內,之後將是一系列的奧運亞軍慶功儀式和商業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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