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感覺自己是被彈回身體的。

  她感覺腦子依然有點亂，被大量塞進來的資訊一時沖擊得不是很好接受。當然，因為記憶共享的原因，她腦海內的聲音也獲得了同樣的資訊，而且早就整理好了。

  【問題很嚴重……藥師。】

  “感覺得到，這麼多瘟疫，我知道的只有兩三個。連神明都要提醒我了，說明紫羅蘭城內的情況確實不是救世樞的方式能解決的了。”

  【超過三天，你會被我吞併。】

  “那你覺得在這段時間內可以解決嗎？”

  【不可能。因此你必須準備好在後續我進入同等時長的深度沉睡時，應對那些可能的敵人。】

  “甦醒”的第三個問題就是之後必然會陷入相應時長的深度沉睡狀態，此階段完全無法把控另一個靈魂的行動。如果要持續甦醒，那麼會在三天後吞併掉那個靈魂，這不只是會失去與神明溝通這個場景內的強大助力，更是會因此可能在教會的身份確認中出現紕漏，導緻遭到教會追殺的情況，不得不加入另外一邊。

  問題是現在都選完自己的陣營了。

  “我相信我們都做好了準備，您準備什麼時候？”

  【你處理完那個斯凱身上的瘟疫，晚上讓我甦醒。】

  “好。”

  以兩人的思維互動，根本不需要商量太多的細節，確定好甦醒的時間之後，藥師就開始根據獲悉的“未來”瘟疫準備相應的緩解藥物。

  沒錯，緩解藥物基本上是現在環境能弄出來的極限了，治療藥物這種東西得至少是紫羅蘭的大型教區教堂才有能力籌備，然而南部教區的位置距離鐘錶河區至少隔著八條街，早就被隔離開了。

  而另外那些瘟疫她都沒找出形態，那是不要想著製造對症的藥物了。

  製藥工作有條不紊，在“針劑”技術本身的支援下，藥師一個人想做出緩解藥物也只是多花點時間罷了，然而關鍵的問題也在於藥物上。分鐘教堂的原材料儲備只是常規水平，哪怕索恩神父有個把各種物資準備充足的習慣，那也不會超過一定限度。

  “半死根……這東西現在可不好找啊……”

  作為一種強效毒草，半死根在一定的毒性中和過程後能夠作為麻醉品使用，其藥性可以抵消“未來”對夢境的活躍化影響。然而，這東西不光是救世樞的針劑會使用，基式樞的“個人教堂”、秘視樞的“浸頁典籍”和監誓樞的“縫線”技術中都會使用，尤其是涉及基式樞的時候，原料消耗就小不了。

  如今，這東西的常備用量已經不足以支援多生産緩解藥劑了。

  藥師也不是個會為這種事頭痛的人，她很快就找到了索恩神父，將這個問題拋給了他。

  “……現在物資供應處於統一調撥的狀態，我只能幫你試試能否調配到。”

  “總比什麼都不做強。另外你頭上有幾根白頭髮，自己注意一下。”

  藥師指了指自己腦袋上的位置，示意了一下，就返回去繼續進行藥物配置了。

  索恩神父摸了摸頭，走到鏡子前。一路躲避戰亂走到紫羅蘭城，他都沒白了頭髮，這才剛入秋，暑熱未去，他居然就有白頭髮了。

  “難道我真老了？”他對著鏡子把白髮拔掉，自言自語了一句後，走到桌前開始寫申請書。

  =

  下午稍晚的時候，藥師將第一枚試做的藥丸交給了維羅妮卡，讓她給斯凱服下。口服的生效時間比較慢，在斯凱終於睡去之後，凡妮莎也從街上返回了教堂。

  她的臉色很不好看。

  “檢查了二十六戶，九十一個人，裡面有七十個瘟疫檢查有反應。”

  她坐在配藥的屋子裡，一隻手支著額頭，顯然已經陷入了苦惱之中。藥師的話已經應驗了，大量瘟疫已經散播開來，或許是症狀輕微，或許是瘟疫使徒有意隱藏，在斯凱這個明顯的病例出現之前，竟然無人察覺到。

  “我都不敢跟他們講檢查結果……那裡面還有孩子！”凡妮莎用力搓了搓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我確實不指望瘟疫使徒有什麼道德，可我還是搞不懂把城市毀了對他們究竟有什麼好處！”

  “你不能指望狂信者的思維邏輯與你一樣，凡妮莎。”藥師一邊寫下配藥方法，一邊說道，“你還得注意一件事，瘟疫使徒可能將自己也感染並藏在普通人之中，這是他們常用的手段。為了讓瘟疫大君降臨，這些瘋子有著驚人的犧牲精神。”

  “嗯，我今天檢查的都是鐘錶河區這裡住了很多年的住戶。”凡妮莎低聲說道，“之後我會想個辦法解決他們身上的瘟疫，或者……”

  除了一些頂尖天才製造的瘟疫以外，大多數瘟疫都會隨著製作者的死亡而消散。

  藥師微微眯起眼睛：“你想要殺死瘟疫使徒？”

  “一個更加快捷，且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法，我會將它納入考慮範圍的。藥師……你能教我嗎？或者這不是救世樞常用的手段，我得想辦法找葬逝樞學習？”

  藥師沉默了片刻，這確實不是救世樞最為常用的手段，也不是她喜歡使用的解決方案。治療瘟疫本身是對自己的提升和精進，而如果直接殺死製作者，那就是一種掀桌子的手段了。

  但這個手段必須有，不然掀桌子可能就是對面。

  “明天，我只教你一次。”藥師與心底的念頭瞬間交換了一下意見後，開口說道。

  “我會認真學的。”

  “另外，你需要學習這個配方。緩解藥劑的製作方法根據標靶瘟疫有所不同，但原理上有共通之處。維羅妮卡沒有學過毒藥，她能給你幫手，但在這裡面使用毒藥的方法必須你自己掂量清楚，畢竟是多一點殺人的東西。如果你想救儘可能多的人，就必須掌握這個。”

  “是否可以配置一種廣譜藥物？”凡妮莎接過藥方問。

  “你說的廣譜藥物現在的名字叫封斷針劑。”

  能在緻死期之前強行抑制任何瘟疫的針劑，這種東西稀缺得很，藥師手上肯定沒有，估計伊思特教堂的救世樞能常備十支就不錯了。

  凡妮莎點了點頭表示瞭解，不過她還是在考慮有沒有別的辦法。

  只是下午剩餘的時間也沒辦法全部用來學習，附近的教士也會來到教堂，一方面是補給一些常用物品，另一方面也是傳遞訊息。

    鐘錶河區也出現了狂信徒，本人已經被擊斃，而他的家中搜出了帶有中度汙染的汙染物，因此附近的戒嚴程度再次提高了。

  汙染物甚至還被帶過來給索恩神父等人看了一眼。

  “他的家裡有這種具備一定汙染力量的紙張。”來到這裡的修士謹慎地講一個透明盒子取出來，“目前只有一頁紙，我們發現的時候，上面的文字已經開始變得混亂了，現在已經完全無法閱讀。它的汙染性正在削弱，所以我們修整一下後就要儘快送去伊思特教堂。”

  “這個和疑似汙穢有關嗎？”索恩神父問。

  “不知道。”修士將東西收起來，“只是任何線索都不能放過罷了。連救世樞的修士都沒能找出汙穢的來源，恐怕又是什麼不知名的東西掉落……或者根本就不是調進來的。”

  “城內局勢如何？”

  “有一點混亂，不過比預想的要好。紫羅蘭城實在是安甯太久了，要是在大公還在壯年的時候，這樣程度的戒嚴根本影響不到什麼人。”

  索恩神父附和了兩句，然後就吩咐人準備了一下給修士的補給，並聯系負責封鎖的人員準備專門放行透過的馬車。

  他感覺到了教士說的話是有所保留的。鐘錶河區，在凡妮莎和維羅妮卡的盡力維持下，都還有這樣的混亂存在，那如果是沒有這樣負責的人去管控的地方呢？

  老實說，他並不覺得紫羅蘭城的多數教區的教士水平比自己能高多少。

  教會倒是做不出屠殺普通人這種事情，但光是封鎖就足夠嚇人了，人們的敬畏總有限度，加上瘟疫使徒的挑唆，總是會出現爆發點的。而一旦成為被瘟疫使徒挑唆的人，別說教會了，連索恩自己的想法也是放棄。

  “紫羅蘭城……現在還在接收外來人員嗎？”他問。

  “當然不會，目前由周圍的村鎮接收。封鎖期間不適合任何外來人口進入。”

  那難道那些人當中就沒有問題了嗎？難道瘟疫使徒就全都會進入城裡來？換位思考一下，他也會在不斷派出一些騷擾人員的同時，自己留在城外觀察局勢。

  封鎖要持續多久？索恩也沒有去問，他知道這種事情他一個小教堂的主日神父沒資格知道。

  “神父，你很擔心現在的情況？”

  凡妮莎拿著一瓶藥走過來，正好看到索恩神父的表情，便開口問道。

  “啊……凡妮莎，當然，我畢竟是負責這裡的神父，擔心也是正常的。”索恩神父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藥瓶，“你的藥物已經製作出來了？”

  “是的，不過要先用動物實驗測試一下藥效，我還沒到藥師那種可以直接將成藥給人服用的地步……但是安眠用的藥劑我已經很熟練了，我可以為你做一點，至少能有個安穩的睡眠。”

  “哈哈，我倒是覺得你更加需要，這幾天你和維羅妮卡幾乎是換班一樣跑來跑去，晚上也都是各種事務要處理，難道不累嗎？”

  “神父，我身體好著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從小力氣大又有精神，稍微熬個夜不算什麼！維羅妮卡也不差的，你不需要擔心我們！”凡妮莎笑著說道。

  “那麼……願諸神保佑你，孩子。”

  凡妮莎點了點頭，跑去拿實驗用的動物去了，就是教堂裡養的一些兔子、雞之類的。索恩神父估摸著晚上桌上大概會加點餐。

  他感覺到了一絲頭痛，眼前微微一花，連忙扶著牆，不過很快就緩過來了。

  “可能真的需要凡妮莎幫我配些安眠藥了……”

  隨著夜色降臨，時間也逐漸來到了那個約定的時刻。

  藥師安靜地翻著手裡的醫書，她還是有著些許不安的，畢竟一直以來，她受到心底聲音提醒的只是“手段”，卻並未見過對方的行事方式。在共享的記憶中有一些零星的片段，老實說，那看起來更適合葬逝樞的作風。

  去安撫孩子們的維羅妮卡和測試藥性的凡妮莎都還沒回來，晚餐也是一個修女送過來的，這次肉湯裡沒有加料，看來凡妮莎沒有加入點小巧思進去導緻殺死一些實驗動物——不是因為毒性緻死的，一般都還可以吃。

  【你的思維現在很混亂嗎？】

  “呃……思維好像不是共享吧？”

  【當然不共享，只是你盯著這一頁都看半天了，平時這種你早就熟悉的內容最多十幾秒就翻過去了。】

  “我依然看不到紫羅蘭城的未來，也不知道她們會怎麼樣。我對凡妮莎的熟悉感來源於您的記憶，但是……如今我也知道自己為何與她會形成這種奇妙的緣分。”

  【你也很年輕，雖然她們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卻也不是你僅見的那種。】

  “但她們是我教出來的第一批學生。”藥師略有些遺憾地合上了書，“但我沒能當上一個好老師。”

  【好老師是需要花漫長的時間和精力的，好學生也不一定能當個好老師。】

  “是啊。”

  藥師將書放在桌上，隨後便在椅子上用比較舒服的姿勢靠在了椅背上，輕輕閉上雙眼。

  “讓我看一看你的做法吧——”

  【主要任務三已生成：

  業火之城——巨人倒下之時，從屍骨中噴湧出的火焰，會點燃周圍的一切。你可以選擇殺死那扼殺巨人之人，亦可以庇佑屍骨周圍的生命，或者在巨人的屍骨上開出新的花來。捧起火焰、熄滅火焰，至少讓自己不要成為無用的新柴。】

  藥師勐然睜開了眼睛，突然共享來的任務資訊讓她感到了驚慌，什麼叫巨人倒下？這個暗喻的指向再明顯不過了——

  【正好，輪到我了。】

  內心的聲音響起，隨即，她的意識開始向深處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