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矮人短話
朱利爾斯離開後,克雷頓也很快離開家門,他要去賽馬大會參賽馬的訓練用地看看情況。
這個地方在城外的南面,低矮的大型馬廄陳列在被森林包圍的草地,參賽的馬匹現在都住在裡面。周圍是一大片用籬笆圍住的草場,這個時間段,有一些參賽選手牽著自己的馬匹熱身。站在這裡放眼四周,森林的林冠線都很遙遠,翠綠的樹影因距離而失色,形成墨綠沉重的質感,
這個馬廄最初建立時是為國王的軍隊安置馬匹,屬於軍營的一部分,後來那支軍隊離開了薩沙市,留下了大量的垃圾和這個馬廄,它被本地人改建成旅館,給四面八方騎馬趕來的旅人提供臨時住所。
再後來鐵路連通,這裡倒也沒有荒棄,附近幾個鎮子上的人要帶著貨來城裡,路過時也會在這裡歇腳,城裡也派專人維護這裡,好在開展重要活動時提供場地。
時至今日,這個馬廄雖然依舊佇立此處,但已經不是最初的形貌。
克雷頓對這裡沒有什麼感情,所以他不會發出感嘆,在和這裡的選手及工作人員打過招唿之後,他直奔馬廄內部。
他的那位新朋友正帶著兩個年輕人為一匹白馬檢查身體健康。
這匹白馬本來溫順地接受撫摸,此刻卻突然嘶鳴一聲,搖晃著腦袋向後退,附近隔間裡幾匹躺在地上的馬全都站起來,不安地左右轉頭,對著兩邊阻礙視野的牆壁打響鼻,彷彿聞到了危險的氣息。
梅爾徹先生轉過身,看到是克雷頓站在那裡,明顯地鬆了口氣。
“貝略,其實你可以在外面等我的報告。”
“我可是裁判,總得親自看看情況,這是我的職責。”克雷頓看著躲著自己的馬匹,遺憾地收回了手。“它們看著都不錯,可惜我現在不適合騎馬了。”
“也許你可以試試培育斑馬,這種殖民地特産的野馬脾氣非常暴躁,連獅子也不怕。”梅爾徹說。
“聽起來有幾分可行性,這個訊息讓我好受多了。”克雷頓很自然地轉身出門,梅爾徹跟在他的身後,到了門外,草場上熱鬧起來,原來是有騎手回來了,他們在草場上談論這次賽道的路線選擇,那算在克雷頓負責的部分裡。
“裡面那兩個年輕人是誰?”
梅爾徹回頭看了眼,隨後又轉回來:“哦,他們是我的學生,你可以放心。”
“我們之前提到的那件事如何?”
梅爾徹頓了頓才開口,看得出來他也有些猶豫:“現在我覺得這裡面也許沒有什麼大的陰謀,庫列斯要我整理一份參賽馬匹的身體情況報表,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要求,也許他只是想要依靠這些資訊去投注”
他也注意了那些選手照顧馬匹的方式,完全沒有問題,他們不太信任城市生活委員會派來的工作人員,每天都會花大量時間檢查馬匹和保持它們的狀態,外人很難在他們的細心檢查下做手腳。
克雷頓看出來新朋友沒有撒謊,這件事於是變得更可疑了。
他從來沒聽說會有人為了賭馬專門安排一個獸醫去檢查參賽馬匹身體情況,這個流程太複雜,而且依舊充滿不確定性。正常人要作弊會直接買通裁判,但庫列斯居然不聯絡他。
他讓梅爾徹繼續觀察,如果有特別情況就聯絡他。
而他本人則要去騎手的宿舍檢查一趟。
既然外人不容易干涉比賽的公正,那麼內部也許有問題。
今年薩沙市的賽馬大會參與者共有十六人,每個教區至少貢獻一個人,其中十四個是本地人,加洛林·庫列斯對他們施加影響比較容易。
克雷頓之前曾對唐娜說過,有一種藥劑給馬匹注射後可以暫時提高它們的體力和速度,代價是嚴重損害馬匹的健康,這在賽馬比賽中當然是違規的。
但有的人就是想要在賽馬中大出風頭,他們的慾望完全壓倒了公平帶來的榮譽感。
克雷頓走進馬廄不遠處的宿舍樓,這裡每個騎手分一間房間,但每個房間有兩張床,如果騎手帶來了自己的妻子或者僕人,那就可以用那張多出來的床,本次參賽者都帶了僕人,所以實際上有三十二個人住在這裡。
除去下午外出練習的騎手,這裡還剩下不少人。
這些好騎手個個都是矮子,這是為了減少馬匹的負擔,而在他們的僕人中,矮人也不少。
很多騎手一方面以自己的體型能為馬匹帶來更高速度引以為傲,但另一方面,他們還是不喜歡讓人小看自己的身高,所以帶的僕人往往要比他們更矮,有了更矮的矮子襯托,他們就顯得高大了。
克雷頓拿出裁判的胸針證明身份,隨後要求在這裡休息的騎手和僕人將行李開啟供他檢查。
他表面上是在一件件翻看雜物,但實際上是在用嗅覺整體檢索,結果很好,至少現在還沒有人嘗試禁藥作弊。
但這不是一勞永逸的事,後天,還有比賽前都還需要做一次檢查。
他走出騎手的宿舍,背後的聲音告訴他有人跟了上來,於是他在樓下的門外暫停腳步等待此人。
這個找上來的傢伙是個矮人,隔著鬍子,克雷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友好。
“貝略先生,我總算見到你啦”他先是搓了半天手,然後才想起來接下去要怎麼說:“您還記得桑德斯嗎?”
“啊——跟在布魯諾身邊的那個小夥。”克雷頓的確對桑德斯還有印象,他其實不知道桑德斯多大,但這麼稱唿親切一點。
“對對對,他是我表弟。”眼前的這個矮人連連點頭:“桑德斯生前一直說欠您5鎊,但是他沒來得還錢就去世了,我們也不知道你住在哪裡。你不知道,當我們知道你恰好在這裡擔任裁判的時候有多高興,現在我們終於可以償還這筆債了。”
他低下頭很費勁地掏口袋,5鎊的錢好像怎麼也取不完。
背對太陽,克雷頓嘆了口氣:“不用了,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吧,他在為我辦事的時候盡心盡力,我不想為了這點錢讓他的家人生活惡化。”
矮人勐然抬頭,這下克雷頓隔著鬍子也能看到他的喜悅了。
“你真是個好心人,天主會保佑你的!”
“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別貝略先生!”矮人又叫住他:“聽說您之前在調查董森銀行失竊的案件,這件事解決了嗎?”
克雷頓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件事,但還是回答了他。
“算是結束了。”
這個回答讓矮人鬆了口氣,隨後又想起來什麼,急忙開口:“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們一直在為你祈禱。”
“謝謝。”克雷頓又揮了揮手,轉身離開,這次矮人沒有再攔他。
“我們要完蛋了。”銅腳氏族的族長對火發氏族的族長說。
“聽著,我很願意相信你,但如果你的每一句話都能成真,這個世界就已經毀滅過一千遍了。”火發氏族的族長這樣回答自己的表兄。
銅腳族長憂慮地搖頭:
“如果一個人死了,那他就再也無法看到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死和世界毀滅了又有什麼區別呢?”
“那我每天晚上都要死一次,世界也要毀滅一次。”火發族長不耐煩地說,他本以為這種誇張的諷刺能讓銅腳族長消停點,但沒成想他居然認同了這個說法。
“正是如此。”
“那還擔心個屁!”火發族長將大個的啤酒杯扣在銅腳族長的頭上。
銅腳族長不慌不怒,依舊憂鬱地撐著腦袋,澆下的啤酒讓他的黃頭髮溼淋淋地結成海藻似的一縷縷,緊貼在發紅的皮膚上,好像一個水澤仙男——如果有這種生物的話。
在這兒的其他摩瑞爾人都是兩個氏族裡的長者骨幹,對此見怪不怪,依舊圍著形式為長桌的短桌大吃大嚼。
燭光照亮他們黃銅的燭臺、餐具和衣釦,看起來倒真有幾分金碧輝煌的感覺。
“灰帽幫沒了之後,新的幫派一點規矩也沒有。”用了幾分鐘斟酌,銅腳族長終於開始說實際的東西了:“他們不像灰帽幫,知道界限在哪裡,和我們互不影響。匕首幫的人總是貪得無厭,旅館的好處都給他們拿走了,現在還盯著我們的清掃特權。”
“我懷念桑德斯,他待在一個靈活的偵探身邊,有什麼幫派訊息總是第一個知道,能夠提前通知我們。”
“拜託,他已經死了快半年了。”火發族長甕聲甕氣地說。“而且我們現在在吃晚飯。”
其他的年長矮人也皺眉看過來,不滿的同時也沒放棄咀嚼食物。
摩瑞爾人不在吃飯的時候提傷心事,這是習俗,就算是族長也不該違背。
餐廳的門忽然被撞開,一個矮人沖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
“他說不是!那個案子已經結束了。”
“什麼不是?”矮人長者們看向銅腳族長,因為這個剛來的矮人徑直看著他。
“意思就是查理送來的那本書不是董森銀行的失物,或者就算是,戴斯·瓊拉德也沒精力管它了,不會再追究。”銅腳族長說。
董森銀行劫案是矮人們都很關注的案子,一是因為它是近幾年最大的犯罪事件,而是因為這夥強盜作案的手法是打洞,出於對摩瑞爾人技術的信任,人們將他們視作頭號嫌犯,他們這段時間受到了許多不應該的關注——包括那些大人物,做事合該小心翼翼。
如果克雷頓在這裡,就能認出這個闖進餐廳的矮人就是之前攔著自己對話的矮人。
摩瑞爾人有一個種族優勢,絕大多數人都留著可以把大半張臉遮起來的大鬍子,其他民族靠視覺根本分不清他們誰是誰,所以一份工作有時候是好幾個人輪番幹,這樣分錢比較少,卻可以得到充足的休息,也方便傳遞資訊。
他們都知道克雷頓·貝略為瓊拉德辦了這件案子,摩瑞爾人的訊息實際上非常靈通,因為他們是那樣不起眼,許多人在談正經事的時候都會忽略他們。
火發族長搖了搖頭,對自己表兄的安排不屑一顧。
“這特碼有什麼好確認的,就算這是他的東西,難道他向我們要,我們就給嗎?”
他的氣派很足,不過這次沒人支援他了,老人們都面露難色。
戴斯·瓊拉德是個狠角色,現在的年青人對他沒印象,但大人們都記得他的強硬介入將薩沙市的貴族兩分局面打破,本地教會也悄無聲息地後退了一大步,不敢再謀求從貴族的沖突中獲利。
銅腳族長卻罕見地點頭贊同表弟的意見:“即使克雷頓·貝略聲稱此事已經結束,也不一定是真的。何況還有個外地來的騎士在找它,拖到他走還不知道要多久。查理把這本書給我們一定是不懷好心,但那又如何?如果我們不能在它背後的麻煩到來之前好好利用它,那才是我們犯蠢。”
“那現在要怎麼樣,是要等瓊拉德來幹我們,還是我們主動去幹他?”火發族長問。
“呃——我認為暴力不能解決問題,因為我們沒有充足的暴力。”銅腳族長切中實際地說。
“那就等我們找到地脈之子再去幹他。”火發族長說,他向一名贊地招了招手,司地之書就在對方的手裡:“與母親的溝通嘗試到哪個階段了?”
“很順暢。”這名贊地回答他的時候臉上流露出回味的神情:“嶙峋之母在下,我從沒感到過大地會如此清晰地回應我們,這本書天生就該屬於我們。”
“這是初始的地脈之子才擁有的力量。”銅腳族長說。
“平原人稱他們為貴族,不過現在的貴族可沒有這麼強了,而有了這本書,我們才是真貴族。”
火發族長充滿自信的話讓這名贊地搖了搖頭,但他看了眼銅腳族長的表情,便沉默地坐回去,不做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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