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疑惑地看著這個陌生人。

  克雷頓告訴她要小心穿黑色袍子的傢伙，但對方認識她，而且看起來也似曾相識。

  “萊萊特？！”克拉拉猶豫地問，她想起來一個總是跳不好舞的男孩，和她的另一個朋友高舍克截然相反——託了貝略家教育的福，她現在已經能將面孔的變化和年齡聯絡起來了。

  佩替微笑著肯定了她的話：“是的，我是萊特。”

  萊特是他的真名，而佩替是他的教名，自從他正式成為聖職，萊特這個名字便被棄之不用。

  好朋友當面，克拉拉卻撐起手臂向後退，一臉警惕。

  神父對她展現出的態度吃了一驚，笑容在臉上漸漸隱沒：“克拉拉？”

  克拉拉撅起嘴唇，細細的金色眉毛擰在一起：“豪恩也是朋友，但是豪恩變壞了，你不會也想要攻擊我吧？克瑞說他是鼠行者，萊特我記得大人們叫你鼠王。”

  鼠王和鼠行者都和老鼠有關，但鼠王聽起來比鼠行者更厲害。

  如果鼠行者是壞蛋，鼠王一定是更大的壞蛋。

  佩替很快想明白了她的邏輯，開口為自己辯解。

  “我並不是老鼠，他們這樣稱唿我是因為我的天賦類似鼠王現象——成群的老鼠將尾巴纏在一起共同生長，它們原本微小的力量得到整合，於是遠比個體更加強大，因為有這樣的天賦，所以我在奉獻之後也沒有發生像其他人那樣劇烈的變化。”

  克拉拉歪過腦袋看他：“這麼說，你是成群的人囉？”

  “倒也不算錯。”

  神父重新微笑起來，他伸出手，克拉拉爬過來，但沒有按他想得那樣爬到手上，而是在面前停下，然後伸出一隻纖細的小手和他握了握：“萊特，很高興再見到你，還有其他人.他們能跟我打招唿嗎？”

  她好奇地在他身上看來看去，想要尋找到第二張臉。

  “我的兄弟姐妹都沒法說話，不過他們會聽著的。”佩替回答她。

  “真可惜。”克拉拉的眼珠在佩替和樓梯之間轉來轉去：“你以前老是在玩耍的時候撞倒別人，笨笨的。要是他們能幫你，情況一定好得多。”

  被面孔稚嫩的克拉拉稱為“笨”，神父也不禁感到尷尬，他咳嗽一聲：“蒙主庇佑，現在我已經能控制住自己的力氣了，那樣的事情現在不會再發生。”

  “那你現在和誰玩？”

  “我老了，所以不再玩耍了。”

  克拉拉有些羨慕：“是啊，你是個大人了，我也好想長大。”

  “你可以慢慢長，不用著急。在自然界中，那些生長緩慢的動植物最後往往能長得比其他品類更加壯大。”

  克拉拉聽了這話很高興，並且她也完全不掩飾自己有多高興，表情就像是第一次看到花朵和蝴蝶，

  佩替神父被她的笑容感染，自己的笑容也變得更燦爛。

  “貝略先生對你很好，是不是？”

  “你認識他？”

  “是的，不過我不敢說對他了解很多，至少肯定不如你對他的瞭解多。”神父抬頭望向天花闆，那是這座房子裡少數能維持潔白的部分。

  他去年冬天才知道克拉拉藏在瑪尼家的老宅，那時她已經脫困了，如果不是克拉拉是個惡魔，也許他會將她接到自己那裡照顧。不過“現在”比“可能”更好，她的新監護人比他還好得多，克拉拉新長出來的兩隻手就是有力的佐證。

  克雷頓·貝略殺了阿西娜·柏呂閣——克拉拉的親生母親，不過這點倒不怎麼重要，她真正視作母親的那個瘋女人早就去世了。

  現在她有了一個新家庭，完全可以重新開始，只要別讓她再見到喬·瑪尼。

  “不過，其實當大人沒那麼好，”佩替發自內心地感嘆：“總是有事不得不做，總是有人不得不見。哪怕肚子裡裝滿了別人的秘密，卻也無法分享出來。”

  “可以說給我聽。”克拉拉眼睛亮晶晶地建議。

  “恐怕不行，克拉拉，真的不行。”

  藍眼睛不亮晶晶了，克拉拉撇了撇嘴：“小氣。”

    “保守他人的秘密是我的職責，大人不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神父將身體後仰，躺在樓梯上，任由一層層臺階的稜角撐住嵴背。“在大人的世界，每個人都需要考慮其他人的意見，否則就會受到懲罰。”

  “克瑞也受到懲罰了嗎？我聽說他已經連續好幾天都在發脾氣。”

  “啊，我知道這件事，他招惹了庫列斯爵士，那不是個友善的人，踩到他就像踩到毒蛇一樣危險，不過貝略先生應該能應付。”

  “你能幫幫克瑞嗎？”

  “我無能為力。”神父說：“如果是去年，我還能依靠和市長的友誼做點什麼，但今年市長的位置換人了，我的意見也就變得無足輕重。”

  “好吧。”克拉拉很失望，不過還是安慰佩替：“那你去年也很厲害了。”

  佩替神父苦笑起來。

  他們又在樓梯上待了一會兒，回憶過去時光用掉的時間匹配他們加起來足有一個世紀的年紀，但真正值得加深的共同記憶並不多，在這棟房子裡，食物、玩耍和欺騙佔據了全部。

  距離那段日子已經過去了四十年，佩替已經成了一箇中年人，而克拉拉卻還是個孩子。

  神父說起在教會里的日子，克拉拉也開始談論新家人。

  分享美好的事物讓他們的友誼重新得到鞏固，然而礙於身份有別，能夠讓他們共同感到愉快的事物非常有限，很快他們就不得不一起歸於沉寂。

  又過了一陣，克拉拉主動打破了這份沉寂。

  “萊特為什麼要來這兒？明明萊特不喜歡這裡.”

  惡魔洞察人心的能力讓她察覺萊特並不像自己一樣喜歡這裡，於是對他出現在這裡的目的産生了好奇。

  “我不喜歡這裡，但我需要這裡。”佩替坐起身，臉上是克拉拉看不懂的猶豫：“一個人想要健康就必須吃蔬菜和肉，並且保持睡眠充足，這和他喜不喜歡沒什麼關係。”

  “巫師會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因為合適的情感可以壯大他們的魔法，奇蹟也是如此。”

  “我需要回想自己在這裡的經歷，這會使我具備更強大的信念。”

  “你遇到麻煩了嗎？”克拉拉也支起手臂，手掌踩地，在臺階上“站”起來。

  “嗯。”

  佩替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但克拉拉手臂向下一撐，整個跳起來砸到他面前，儼然是執意要刨根問底，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件事其實和貝略先生也有些關係，這件事既能幫助我，也能幫到他。”

  “克瑞，或者克雷頓。”克拉拉糾正他。

  作為兩個人共同的朋友，剛剛又和佩替聊得火熱，友情更進一步，克拉拉認為這會兒他和克雷頓之間現在也該用更親近一點的稱唿了——看在她的面子上，他們也該當朋友。

  “好吧，那就克雷頓。”神父從善如流：“去年，他擊敗了一個邪惡的魔女，那個魔女又和現在與他不對付的庫列斯爵士有點關係。那個魔女還有其他的同黨，庫列斯為了得到他們的支援，選擇將自己的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交了出去。但魔女意外身故，庫列斯爵士交給她的秘密便隨即遺失，不知道落入誰的手中。”

  “如果掌握了這個秘密，即使庫列斯爵士的脾氣再暴躁，我們也可以像對待烈馬那樣給他套上嚼頭。”

  “因為一些私人原因，我其實也有向他報復的理由。”

  “我用了兩個月調查此事，發現它很可能曾被送入矮人社群，但那裡目前被地母教統治。這個在摩瑞爾人中間興起的宗教表面上看起來溫和無害，但實際上具備很強的侵略性。那些還相信烏羅戈巨神的矮人的都被他們趕走了，入教的非矮人則只具備供養者的價值。”

  “其實大部分異教的水平也就是這樣，但在最近，地母教的人開始誘拐流浪人口。這種做法讓我聯想到獻祭。”

  說到這裡，神父鄭重地告誡克拉拉。

  “克拉拉，你的腦海裡應該有類似的儀式魔法存在，儘量不要用這些儀式，它們不是好東西。”

  看到克拉拉點頭，他才繼續往下說：“沒什麼人在意流浪漢，很多人希望他們的數量能夠減少——無論以什麼方式。主教們也因為忙於籌備節日和接待天堂山合唱團的兄弟而無力處理此事，會想要處理此事並具備一定能力的人目前只有我，但就在我準備前往摩瑞爾人位於聖阿爾文的社群的時候，那片地區卻被封鎖了，我被攔在了外面。”

  “下達封鎖命令的人是高巖騎士團的人，他和他的人聲稱並沒有在那裡找到異常的東西，並且強調封鎖的完整。但我知道他們的封鎖並沒有達到他們想象中的效果。”

  “因為在他們封鎖那片社群的期間，地母教的人還是在各家濟貧院附近出沒。”

  “那些被誘騙走的流浪漢再也沒有人見到過，我相信在聖阿爾文的地下一定存在一片巨大的空間，可以讓矮人們避免世人的目光，無底線地追尋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