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眾望所歸
唐娜的心情在這一天急轉直下。
上午很好,帶著期待出門,庫列斯爵士被她攆得出不了門;中午很好,和朋友們野餐,蘭特小姐還為活動畫了畫;下午很好,大家去了百貨商場,愛麗絲為她挑中了一條更寬鬆的新裙子,雖然還沒有付錢,但店主答應為她留著;晚上.
“我真不明白”她趴在愛麗絲的床上開口。
距離睡覺時間還有幾個小時,她和蘭特能在愛麗絲的臥室裡再賴一陣子。
床頭的燭光裡,唐娜的黑色捲髮因那一個個渦旋變得富有層次。
“媽媽只是一時沒法適應,她就是那樣一個人,太善良了,連一隻老鼠也不忍殺。”愛麗絲端著燭臺走過來,這說的是她的媽媽。
梅爾徹太太看起來還是有些怕她的朋友。
“不過她很快就會喜歡上你的——如果她對你的認知繼續加深的話。”
“我對此毫不懷疑。”唐娜不小心把平時藏起來的自信漏了點出來,令兩位朋友大受震撼。
她也注意到自己言行似乎太驕傲了,急忙彌補:“啊,我的意思是我打算順其自然,展示本我,用禮儀和善心改變梅爾徹阿姨對我的看法。”
“哼,你根本就沒在想這件事。”愛麗絲把燭臺放在床尾,這是分給蘭特的。
“也許說出來會好受些,就像我一樣。”蘭特坐在床尾,手裡擺弄著一個公主娃娃。
唐娜只好實話實說:“我在想我的叔叔。”
“貝略叔叔,我希望能這麼稱唿他。”
“他一定會為此高興的。”唐娜回答蘭特:“他喜歡這個稱唿,他覺得這比‘先生’要親近得多。”
“貝略叔叔。”愛麗絲也說。“所以他怎麼了?”
唐娜深吸了口氣:“有人在比賽上作弊。”
她知道這件事,因為梅爾徹先生回來後把這訊息告訴她們了。
蘭特用雙手將娃娃緊緊握住,有點像在掐它:“可那和貝略叔叔無關吧,他是裁判,作弊也是被他發現的,誰能說他不夠盡職?”
“問題就在這兒。”唐娜憂心忡忡地說:“烏鴉在戰死者的屍體上徘徊,人們不擔憂殺人者,反而將烏鴉視作不詳。克瑞揭穿了作弊者的把戲,可他也帶來了壞訊息,人們很可能會遷怒於他,而那個可恨的庫列斯還在一旁窺伺.”
“庫列斯爵士?他大概被某些事困住了,爸爸說他以前每年都來,但今天就沒來,也許他這陣子都沒機會傷害貝略叔叔。”愛麗絲說。
唐娜的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小腿一齊上下襬動,像是在床上練習一種類似水之眷屬的泳姿:“不不不,他不是被某些事困住了,他是被鳥屎困住了,雖然有損體面,但這不可能讓他一直縮在家裡,對克瑞的一帆風順視若無睹。”
“鳥屎?你怎麼知道”
愛麗絲和蘭特同時睜大了眼睛:“是你!”
唐娜的小腿不踢了,在柔軟的被褥裡很嚴肅地翻了個身,像一隻慵懶的海豹:“就算你們是我的朋友,我也會說,這件事和我無關。”
“當然!當然!”愛麗絲連連點頭,蘭特比她矜持一點。
“我想到一個提升克瑞人氣的辦法,但可能有些不誠實——我們可以偽裝成陌生人給他寫感謝信——透過報紙”唐娜說到一半,看到朋友們的表情變化,又否認了這個舉措:“這好像有點太壞了,是不是?”
她把手指插進頭髮裡抓撓:“天吶,我在說什麼呢,我可不能幹這樣的事!”
她才準備為蘭特向地母教討回一個公道,可不能在辦好事的過程中為了私利去幹壞事。
“我們可以用正當的手段支援他。”蘭特沉靜地說,手裡依舊用力地掐著娃娃:“報紙上說他和眾多女性維持不正當關係,我們可以按照名字一個個去找她們採訪,然後將採訪內容發表出來為他澄清。”
“全能天父啊!還有這檔事?!”唐娜勐地坐起來。
“今天的報紙上寫的。”蘭特快把公主娃娃掐死了——如果它有生命的話。
愛麗絲難得瞪了她一眼,伸手用力將心愛的娃娃救出來,然後將自己的手代替娃娃塞在她的手裡。
蘭特終於意識到自己用力過頭了,不好意思地鬆開手,低聲向愛麗絲道歉。
“不行嗎?”她回過頭時紅著臉,唐娜這次沉默的時間有點長。
“也許。”
唐娜的回答模稜兩可。
她在拼命回想母親臨走前對自己說的話。
在翠緹絲的口中,克雷頓本質上是個好人,只是出於一些糟糕的經歷,他的行事作風很有些荒唐,不是一個正經人,偏偏他還有能力讓別人喜歡他,認同他。若不如此,唐娜很可能就是被他們兩個一齊撫養長大的了。
這打破了唐娜過去對這個叔叔的舊印象,雖然這舊印象也是翠緹絲塑造的。
在辛佳妮女子學院的教育讓她知道“不正經”常被用來描述那種風流浪子,而且在搬家的時候,她其實也無意中看到克雷頓收藏信件的鐵盒子裡有一些奇怪的帶著口紅唇印的信件,因此她現在竟不能全心全意地信任克雷頓。
萬一真查出來什麼呢?
雖然克雷頓不是那種會欺騙別人感情的傢伙,頂多是喜歡的女人有點多,但總是戀愛卻不結婚已經算得上一樁醜聞。
“得快點給他安排一樁婚事。”唐娜不小心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話題跳躍得太快,坐在床邊的愛麗絲疑惑地轉過頭:
“我剛才又聽漏了什麼嗎?”
唐娜洩了氣:“沒有,唉,我們還是聊點別的吧。”
今天雖然大部分時間過得很愉快,但能夠一直熱聊到入睡的話題沒那麼多,但好在她們立刻回想起一個足夠大的話題。
“特魯比小姐帶的那本書,你們看過嗎?”唐娜在床上爬到靠近朋友的位置壓低聲音問。
幾乎是同時,另外兩雙眼睛也亮起來,三個腦袋幾乎湊在一起。
每個青年男女都會對人類的繁殖過程産生好奇,區別只在於承認和不承認。她們都已經到了適婚的年齡,正是這方面的好奇心空前絕後的階段。
“我看了。”蘭特小聲說。
“等下。”愛麗絲說,她從床上跳下,跑到門邊把它反鎖,然後再沖刺回來:“現在可以了。”
“再等下。”唐娜從頭上扯下兩根頭髮,用神聖的繩結方式系在她們手腕上作為簡單的靈性封印:“這下才是好了。”
這是她在布拉科拉新學的招,海上的水手如同生活在一片禁閉孤島上,封閉的環境容易促進極端情緒的滋長,為了避免惡魔的侵害,他們會編織神聖繩結或雕刻鯨骨護身符防身。
現在只要惡魔別靠得太近,就聞不到她們思想的味道。
蘭特做了一次深唿吸,觸碰禁忌的行為讓她的情緒也亢奮起來。
“首先,那本書的作者一定非常有文化”
“你知不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特魯比先生憤怒地斥責著小女兒。
這個最小的特魯比站在餐桌邊捂著臉上的紅色掌印——算上昨天的,這已經是第三個了,交疊的傷痕令她的左臉頰格外腫大——哭得死去活來。
她的姐姐本想為她說話,但一想到這可能會影響到自己的婚事,最終還是閉口不言。
特魯比太太此刻也是支援丈夫的。
她們默不作聲地切割著盤中菜餚,對孤零零站在那裡抽泣的小女兒視若無睹。
特魯比先生扶著桌面在餐廳的座位上倒下來,苦悶地撓著肉厚的臉頰。
與高階聖職的交談以失敗告終,他們不會給特魯比任何優待,甚至還要把這件事廣泛宣傳。
薩沙市的教會過去對異教一直不佔據絕對上風,先是聖盃會,後是德魯伊,去年又為了對抗暗月的影響把本市的貴金屬加工行業攪黃了,賽馬大會上還有人作弊,連續的失利讓聖職們正急於做出一番成績。
特魯比先生有地位有權力,正是一個很棒的展示品。
善心已經讓聖職們退了一步,沒有真正處罰特魯比小姐,讓他們再退一步,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這不可能。
特魯比只希望自己的準女婿別就此事和二女兒分手,哪怕獅子大開口要求嫁妝翻倍,他也認了。
特魯比小姐終於喘上了氣,抽抽搭搭地辯解:“那本書那本書不是我的.”
“又撒謊?!”
特魯比先生暴怒地站起來,抬手想要打下去,但看到小女兒恐懼的表情和下意識躲閃的動作,他喘著粗氣收回了手。
“滾回你的房間裡!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和她說話!”
他掃視了一圈,自然沒有人反對他。
特魯比小姐哭著回到自己的臥室。
她哭到嘴唇發麻再恢復,再到哭不出來,眼淚乾涸,不知怎麼的忽然想到了唐娜·貝略。
她其實和唐娜並不熟悉,但之前,她告訴所有人墓地發生了怪事,沒有人信,唐娜卻信了她,之後更是出面證明了是盜墓賊闖入了學校,讓校長凱瑟琳也無言以對。
那麼這一次,唐娜是否也可以為她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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