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鍾聲
房間內,兩人寒暄客套的片刻,
眼看天色將亮,龍夕象還是開口說起正事:
“前輩,旬日之前,元慶真人傳書諸宗,邀我等去一炁山莊小聚,共商大事,不知前輩可願賞光?”“這道宗間的聚會,老夫參與,是否有些不妥?”
秦運並不驚訝,事關八方廟、朝廷,五大道宗若真能安坐不動,那才是怪事。
“前輩威名,我等素來仰望敬重,哪有什麼不妥?”
龍夕象正色道。
秦運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老夫倒是想去,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
“您傷勢還未大好嗎?”
龍夕象微微皺眉:“不知我龍虎寺大丹……”
“沒用了。”
秦運嘆了口氣,婉拒了他:“老夫如今,下此塔都難,遑論外出行走,一炁山莊就不去了。”
“不過,若諸位願意,倒可來八方塔內一會……”
“這……”
這下輪到龍夕象猶豫了。
他對這位前輩自然是心存敬意,但其他幾宗可就是防備忌憚的多,不可能來此聚會。
“行了,會後若有要事,再知會老夫一聲不遲。”
秦運只是笑笑,也不為難他:“事關朝廷,莫說老夫沒死,便是死了,也要爬起來幫幫場子。”
“晚輩記下了。”
見此,龍夕象也沒再說什麼,一拱手,已化光而去。
秦運平靜看著,直至其氣息消失在感應中,方才道:
“這小和尚倒是個心善的。”
“未見得。”
秦師仙下意識摸了摸頭,那日被人偷襲,她可沒忘記。
秦運眯著眼,神色微妙:“元慶道人邀諸宗會面,看來也已意識到了八方廟的變化……”
“八方廟的變化?”
秦師仙心下微驚。
“大祭非一日之功,朝廷傳出欲祭八方廟的訊息時,多半已在祭了,萬逐流邀天下人共觀大祭,那必然是八方廟已有了回應。”
秦運把玩著掌中玉塔。
“八方廟已有回應?”
秦師仙將信將疑,但老頭子卻是十分篤定的語氣,似乎親眼見過一般。
見她這麼模樣,秦運心下搖頭,卻還是耐著性子回答:“大荒門的道子試煉,你還差多少?”
“……還差一點。”
說起此事,秦師仙也很頭疼。
好些年前,沒有打破天罡之前,她已打入了大荒門的道子試煉。
可這麼多年,她還是差一些,無法深度執掌大荒架海紫金槍。
“那自是察覺不到。”
秦運五指舒張,那一方玉色小塔在掌中綻放出幽幽光芒,濃烈的香火氣息彌散。
嗡~
秦師仙凝神卻看,經由那若有若無的光芒氣機,隱隱看到了一座於無盡幽光中沉浮的古廟。
古老、神秘而模煳。
“八方廟,真有異動?”
秦師仙手腕一抖,八方塔內陡然閃過一抹紫金色光芒,倏忽而已,她掌中已多出一口紫金色長槍。
槍長七尺,上有諸般神秘紋路,散發著同樣古老的氣息。
這正是大荒架海紫金槍,平日裡,此槍都在八方塔深處溫養,這是她留下的後手。
“……你都沒有進入最終試煉的資格,談何察覺八方廟?”
見秦師仙凝神感知紫金槍,秦運頗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成,那幾家又憑什麼能察覺?”
秦師仙頗有些不服。
她固然沒有打穿大荒門的道子試煉,可諸如龍虎寺、一炁山莊這幾家,可很多年連真傳試煉都沒人打透過了。
“五大道宗再如何不濟,也有祖師留下的後手,可以觸及那最終試煉之路……”
秦運凝視著玉色小塔,看著那似有似無,似乎觸手可及,實則根本無從捉摸的古廟之影:
“那天外來客倒是有些手段,這才多久?”
低聲喃喃,秦運心中恍惚,多年之前,他窮盡手段,耗盡所有,也不過堪堪做到這一步而已。
“毒龍學府……”
秦運收斂心思,突然一招手,將身後的銅鏡拿在了手裡。
“您這是……”
秦師仙一怔,循之望去,只見那銅鏡之中隱有金光閃爍,細看之下,似乎可以一口金色大鐘。
“這是?!”
秦運卻沒在意秦師仙的驚愕,他想了想,還是屈指點向銅鏡,或者說,銅鏡鍾那口金色大鐘。
轟!
……
……
神都城,地處大運疆域正北處,四季極為鮮明。
此時雖方才深秋,天氣卻已頗有幾分寒意,大街小巷叫賣的行商中,多出不少賣炭翁。
只是叫賣的不是尋常木炭,而是靈木燒製,又雕刻出種種獸形的‘獸炭’。
這類靈木獸炭,不但無煙,灼燒起來還有淡淡的靈木香氣,可以滋養精神,舒緩疲勞。
往往一塊,就要作價一兩銀子,頗受大戶人家的喜愛。
“神都城的老爺們,著實懂得享受,連木炭都要雕刻的如此精緻……”
臨街酒樓,六層靠窗處,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憑窗而立,俯瞰著神都街頭。
他名劉京山,恆龍道生人,少年時得遇異人,山中學武多年,出山不久,聽聞朝廷欲祭八方廟,故來京城。
而與他類似的,此刻神都城中比比皆是。
“劉兄此言差矣,這靈木獸炭又非是神都城獨有,咱們恆龍城裡,也不乏類似之物,只是並不會在街頭叫賣而已。”
說話的,是個身著綾羅的青年人,他輕輕搖晃著酒杯,微笑道:
“劉兄若是喜歡,王某可送你一車。”
“免了,我劉京山可享不了你們雲鼎王家的福分。”
那青年轉身,坐下,一口喝乾了杯中酒水。
天下五道十九州,恆龍、萬龍二道九州並不在內,這九州之地,是朝廷自留之地。
其中固不乏一些江湖門派,但成氣候的不多,掌握九州大權的,是如雲鼎王家、象山張家、南陵雲家等等大家族。
“劉兄說笑了。”
王景因笑了笑,突然起身,門外,也適時傳來聲音:
“公子,萬公子要見您。”
“萬公子?”
王景因眸光微凝,起身拱手:“劉兄,若無他事,不妨同去拜訪萬公子如何?”
“萬公子……”
劉京山眸光閃爍。
天下姓萬的不在少數,但在神都城中,萬姓公子,只出於一家。
那就是鎮武王,萬家。
“也好。”
劉京山沒有拒絕。
兩人出門,自由家丁帶路,只是讓兩人錯愕的是,這位萬公子不在哪家會館、酒樓,也不在府宅之中。而是在臨街的大街上。
“那位,就是萬公子?”
劉京山微微皺眉。
不遠處,長街上,撐著一把大黑傘,黑傘下坐著一個面黑如鐵,生有剛髯的碧眼老者。
此刻,他手捋長鬚,把玩著手裡玉幣,他的身側,則很是有些穿著華貴的公子、小姐們。
坐於他對面的銀髮青年,正是萬家公子,萬權。
“那老者,應該就是,朝廷新敕封的國師,黃龍子吧?”
王景因的注意力,則落在那碧眼老者身上,他來神都之前,就從家族中聽到過一些關於此人的傳聞。
“緣法不足。”
在眾人的注視下,黃龍子輕晃錢幣,片刻後,方才搖頭開口:
“下一個。”
“又是緣法不足?”
“萬大哥這等天賦血脈,居然也無緣嗎?”
“萬大哥不行,九郡主不行,這神都城,不,這天下還有誰行?”
“可惜,那燕純陽身死衡山城,否則他的天賦……”
四周響起一片議論聲。
萬權冷眼掃過其中一人,後者忙將‘燕純陽’的名字嚥下,一縮身,消失在人群中。
“有勞國師。”
萬權躬身,心下稍有些失落,但也只是有些而已,畢竟,所有人都是一個評價。
萬權之後,再沒人上前了。
傘下,黃龍子微微皺眉,暗忖自己是否太過於苛刻了,但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又不是在為學府招收弟子,門檻必不能降,沒有六階以上的稟賦,根本就沒有可能進入八方廟。
‘說來,那位鎮武王的稟賦,若沉澱些年,或許可以?’
黃龍子心中轉念,已似有所覺般望向臨街的酒樓,於酒樓靠窗處,一黑袍中年人負手而立。
“近乎六階的稟賦,這等人物,若是生在天市垣,那可真是……”
黃龍子微微點頭,也不去拜見,只拈起那幾枚玉幣,就躺在搖椅上,閉目養神。
圍觀的一眾人見沒樂子看,也都隨萬權散去。
“唰~”
眾人散去之後,黃龍子似有所覺,睜開眼時,萬逐流已坐到了對面。
“萬兄有何賜教?”
黃龍子坐起身來。
“昨夜開始,八方廟的異動加重,國師可知原因?”
萬逐流開口詢問,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絲毫不外洩,只有彼此可以聽到。
“窮一國之元……香火,這等祭祀,受祭者又豈能毫無反應?八方廟異動加重,正說明大祭將成。”
黃龍子說著,微微一頓:
“此次大祭,快則明年六月六,慢也不過後年,八方廟必會現身,萬兄可不要急於一時。”
“有危險?”
萬逐流挑眉,他還真動了重走伏魔之路的心思。
“幽境,光怪陸離之地,誰也不知道蘊含著多少造化與危險,穩妥起見,還是不要以身犯險。”
黃龍子抬頭,他聽到了鐘聲。
“嗯?”
萬逐流皺眉望去,只見皇城之中,觀星樓上金光閃耀,大日金麟鍾震顫嗡鳴。
轟隆!
鐘聲迴盪,猶如重重驚雷炸響在神都城中。
一時之間,不知引得多少人震驚側目,更有不少高手翻上高處,循聲望去。
“有人擅入金鱗之路?!”
萬逐流眸光一沉,放下一卷卷宗,繼而消失在原地。
“這麼急嗎?”
黃龍子心下啞然,卻也沒跟上去查探,而是慢悠悠躺下,翻閱起萬逐流留下的卷宗。
“這老烏龜可真能跑……”
……
……
轟!
睡夢中,黎淵聽到了鐘聲。
這鐘聲來的勐烈,猝不及防下,黎淵只覺心臟一抽,勐然醒轉。
“哪來的鐘聲?”
黎淵翻身而起,屋外已是大亮,他凝神傾聽,心下頓覺驚疑:
“這鐘聲,像是……”
眉頭一皺,黎淵盤膝坐下,稍一凝神,已進入了玄鯨秘境,於此處,他聽到了那鐘聲迴盪。
而來源,似乎在大殿?
“這鐘聲,有點熟悉……大日金麟鍾?”
黎淵心下微動,將裂海玄鯨錘更換下來,不等玄鯨之靈反應,已到了玄鯨門大殿之中。
大殿內,那石像早已睜開眼,那鐘聲,赫然是從其身後那一扇幽沉門戶之中傳來的。
“這……”
黎淵冷靜下來,等到玄鯨之靈匆匆而來,方才詢問。
【大日金麟鍾】
鐘聲迴盪中,玄鯨之靈似乎記起了不少東西,黎淵看著地面上騰起的石碑,上面文字很亂:
【金麟之路,比鄰玄鯨之路……】
【……十二宗門,各開一路,尋八方廟……】
“十二宗門,各開一路?”
黎淵逐字逐句看完,心裡總結重點,視線則落在那幽沉門戶後:
“這鐘聲,來自於幽境內,金麟宗的最終試煉?”
十二口天運玄兵之後的道路,居然是通的?
黎淵一驚,但一轉念,又覺得並不意外,無論天運玄兵間是否有所聯絡,但幽境,只有一個。
“這鐘聲……莫非,是朝廷有人在闖蕩最終試煉?”
提熘著玄鯨錘,黎淵小心翼翼的走進石像背後的大門中,幽幽沉沉,無光無色。
他能聽到鐘聲,卻並無法分辨方向,更不知那鐘聲從何而來。
嗡~
他正自打量時,突然聽得一聲顫鳴。
他身後,那石像突然抬頭,一雙眸光陡然間大亮,猶如兩盞探照燈,照向了幽境深處。
黎淵連忙避到一旁,循著那石像的目光望去,首先被照亮的,是那一間四面漏風的破廟。
繼而,是更遠處的一方古塔。
“這麼多詭獸?”
光芒雖一閃而過,黎淵卻覺悚然,那古塔上下,詭獸、詭兵黑壓壓一片,不知幾百幾千。
嗚!
古塔之後,黎淵看到了玄鯨之路的第三站,那是一間木屋,古老而詭異,隱約可以看到兩道人影於屋子裡對坐。
“第三站貌似沒詭化?”
黎淵聚精會神,將眸光照亮之地一一記在心裡,但下一剎,他的注意力已被極遠處,那幽暗之中沉浮的古廟所吸引。
“八方廟!”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