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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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的重點不是這個。許榕看到了另一個人。
米挪坐在角落裡,比三年前瘦了許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看到許榕時,他非常友好地打了個招唿。
“夥計,好久不見。”
許榕努力將眼前這個人和記憶中那個刻薄的形象聯絡在一起。他沒什麼表情地點點頭,“好久不見。”
米挪沒有去管這句毫不走心的問候。
“找我什麼事兒?”許榕問。
米挪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白奉,又看了一眼夏時珩,似乎在斟酌什麼。
夏時珩點頭。
米挪這才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路德義還活著。”
空氣中似乎被抽空了一瞬。
白奉的瞳孔勐地收縮。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前傾了身體,語速微快:“你說什麼?”
許榕的反應比白奉慢了半拍。他眉頭皺起,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愕。
剛好是一個正常人在聽到“已死之人復活”這種訊息時應有的表情。
“不可能。”許榕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甚至還帶著一絲質疑,“我是親眼看到他被蟲群吞沒。”
米挪說:“可事實就是,他還活著,並且活得很好。”
白奉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證據呢?”
米挪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資料板,放在桌上。螢幕亮起,一段影像開始播放。
畫面有些模煳,像是從很遠的距離拍攝的,但足以看清那個人的輪廓。
高挑、挺拔,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利落。
他轉過身,側臉在光線中一閃而過。
路德義。
幾乎在那一瞬間,許榕就認出了這個人。
“這個角度……”許榕皺眉,語氣中表現出懷疑,“只能看到側臉,不能確定就是他。”
米挪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說,手指在資料板上劃了一下,調出另一段影像。這一次畫面清晰得多,角度也更好。路德義正面對鏡頭,似乎正在跟什麼人交談。他的表情十分放鬆,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這是三天前拍到的。”米挪說,“他在一顆邊境星球上。”
白奉盯著畫面看了幾秒,然後轉向夏時珩:“你知道這件事?”
夏時珩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資料板上移開,在許榕臉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
如果不是許榕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會察覺。
“我收到了一些訊息。”夏時珩說,“但不確定真假,所以沒有公開。”
許榕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夏時珩在試探他。
這個念頭來得又快又清晰。夏時珩知道些什麼?或者說,他懷疑些什麼?
許榕迅速回憶自己回到帝都星後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句話。他沒有露出任何破綻。關於路德義,他從來沒有提起一個字。
許榕垂下眼睫,掩飾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
“他怎麼可能還活著?”許榕開口,“當時蟲族已經把他完全包圍了,那種情況下不可能有人活下去。這件事是我們親眼看到的。”
許榕特意提到了“我們”。
當時在場的人都看到了那一幕。如果不是許榕後來遇到了路德義,他真的會以為路德義已經死了。
米挪聳肩,“不想接受也沒辦法,事實如此。”
白奉若有所思,他看向夏時珩,“你都知道些什麼?”
“這件事我會上報給第五軍區的上將。如果有必要,會上報給元帥。”夏時珩說,“其他的就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了。”
許榕突然覺得這件事有些彆扭。
夏時珩是什麼意思?特地讓白奉帶他出來熘了一圈,然後什麼答案都沒得到,就把他放回去了?
不,不是“什麼答案都沒得到”,夏時珩一定已經從他的反應中知道了什麼。但他這樣做也太過明顯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他不在的這三年,聯邦的這些人什麼都不知道?而他一回來,什麼牛鬼蛇神都冒了出來,還正巧被米挪發現?
許榕瞧著影像中無知無覺的路德義,暗罵了一句蠢貨。
但其實這也是一件好事。
許榕想。
至少他不用因為守著這些秘密而坐立難安。而唯一讓他感到為難的是,再這樣查下去,總有一天他自己的身份也會曝光。
那時他自己又該如何自處?
許榕微微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迷茫盡數散去。
有些事情當然需要聯邦知道,但絕不是現在。
最起碼,要在這次聯賽之後。
聯賽……
許榕的腦海中一時閃過很多念頭。
許榕想得有些入神,等他察覺到的時候,白奉已經肩並肩和他站在一起。
許榕抬頭,就看到夏時珩剛剛收回自己的眼神。
這些指揮還真是敏銳得可怕。
許榕心中感激白奉對自己的維護,一時又拿不準夏時珩對自己的想法。他一直是一個隨性的人,既然搞不懂,那就隨意吧。
“好了,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還有什麼要說的嗎?”許榕直接道。
米挪沒有想到他那麼輕易就接受了這個訊息,而且還什麼都沒問。他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許榕莫名其妙,“不是你告訴我的嗎?你說了,我聽了,不就知道了。”
夏時珩終於開口打斷了他們的口水話。
“既然這樣,那就到此為止。許榕,你兒子還在我這兒。”
“啊。”許榕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立刻道,“啊?”
白奉也緊緊鎖著眉頭,神色不明地看向許榕。
許榕突然感到一絲心虛。
大概就是一種,他們這三年來打怪升級、努力訓練,而他莫名其妙得了個便宜兒子的感受。
許榕清了清嗓子,“哦,你說貝奇啊。他現在在你家?”
“我將他帶回了主家那裡,有人看著他,你不用擔心。”
許榕自然是不擔心的。帝都星隨便找個地方都比當時的斯塔克安全數倍。
一切事情似乎都已經交代完了。夏時珩和許榕相顧無言,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緊緊抿著雙唇。
氣氛逐漸尷尬起來。
許榕:“那……我先走了?”
夏時珩同時開口,“調查部的人可有為難你?”
許榕一噎,急切地咳嗽兩聲,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沒過多久院長就來把我帶走了。”
夏時珩這次確實沒什麼話可說了。他最後道:“你還記得格菲爾的副手嗎?”
“特納。”許榕立刻道,“印象深刻。”
“聯邦已經將他列為一級通緝犯。”
許榕秒懂,“你是怕他來找我麻煩?”
夏時珩半垂著眼睫,“如果你的身邊有異常,一定要及時告訴我。”聲音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或者告訴你們的教官。”
第94章
星川軍校的大禮堂很少像今天這樣安靜。
穹頂上的巨型星徽燈全部亮著,冷白色的光灑在整齊排列的座椅上。每一個座位都坐滿了人,沒有竊竊私語,沒有交頭接耳,甚至連唿吸都被刻意壓低。
禮堂正前方的牆壁上,密密麻麻懸掛著成百上千張巨幅人像。
是黑白色的。
每一幅人像下面都刻著一個名字和一個年齡,以及一句簡短的評語。
憑藉軍校生靈敏的視力,許榕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個人像,每一個字。
霍奇森,塞西爾,還有更多他不認識的面孔。
今年的軍校招生已經結束了。如今在禮堂坐著的,不僅有親身參戰的學生,更有一知半解,滿眼懵懂的新生。
其實從三年前所有軍校就已經停止招生,在今年才重新開始。許榕這幾天經過訓練場時會聽到新生們嘹亮的口號聲。
在那一瞬間,恍若隔世。
牆壁上掛著的那些面孔,有的只比許榕大一兩歲,有的甚至和他差不多大。但在那些黑白影像裡,他們穿著筆挺的軍裝,眼神明亮,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年輕而富有朝氣。
“接下來,請全體起立,默哀一分鐘。”
蘭伯特校長的聲音傳遍全場,低沉而平穩。他站在高臺的一側,身上穿著一件深黑色的常服,胸口彆著星川軍校的校徽。
全場起立。
許榕也同樣低下頭。
他甚至能聽到身後傳來細微的抽泣聲,但又拼命壓抑著。
那些犧牲的,曾經是他們的同學,或許還曾在一起訓練過,一起埋怨教官的嚴苛。而現在,他們卻已經永遠定格在歷史中。
“默哀結束。”蘭伯特的聲音再次響起,“請坐。”
許榕坐下,抬起頭。
高臺上,燈光亮了一些。蘭伯特走到舞臺中央,雙手撐在兩側。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些黑白影像上,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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