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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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壓偏低,心率不齊,腦域精神力波動異常。”旁邊的研究員低聲匯報,手指在資料板上飛快滑動,“左肩貫穿傷,失血量超過百分之二十。最嚴重的是精神力透支導致的腦域損傷。而且,”
他語氣中帶著疑惑,“他身體的自主修復能力非常弱。”
夏時珩站在牆邊的陰影裡,看不清他的面孔。
普羅斯往前走了半步,幾乎貼上了玻璃。他的目光在那些跳動的資料上緩緩移動,最後停在腦域掃描圖上。
“不是單純的透支。”普羅斯終於開口,“他的精神力在自主擴張。”
研究員愣了一下,湊過來看了一眼資料,臉色微變。“這不可能。處於昏迷狀態的人,精神力應該是最穩定的。除非……”
所有人都想到了那個可能性。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一路沉默著的夏時珩此時終於開口:“教授,您可以直接說。”
普羅斯轉過身。
“他體內的蟲族基因正在覺醒。”普羅斯說,“比我想象的要快。或許是因為金烏星那場戰鬥,他對蟲母的精神力共鳴,徹底喚醒了那些沉睡在他體內的東西。”
夏時珩往前走了一步,終於暴露在燈光之下,所有人也終於看到他的狀態。他的作戰服還沒換,深色的布料上沾著金烏星的暗紅色塵土和已經乾涸的血跡。
一個研究院掃過夏時珩挺直的嵴背,並且感受到他身上以及字裡行間透露出來的氣質。
這個人應該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狼狽過。
“教授。”夏時珩說,聲音意外的平穩,“您剛才說的是‘正在覺醒’,不是‘已經覺醒’。這意味著還有轉圜的餘地。”
普羅斯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這孩子是什麼時候被寄生的?”他忽然問。
夏時珩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
這時候夏時珩勐然意識到他對許榕幾乎一無所知,或者說許榕有意地在瞞他某些東西,而他發現了這一點後也有意地在默許和縱容。
直到現在,夏時珩才在心中生出一種名為“後悔”的情緒。
“是胚胎。”突然一道清亮的聲音傳了過來,與此同時是合金門開啟的聲音。夏時珩的面部表情微微放鬆。
這個人是他提前安排的。
艾塔大步踏進來,對普羅斯微微頷首,“我看了您的發言,您猜得沒錯。許榕確實是在胚胎時期就和蟲族基因融合了。”
“你是——”
艾塔身上白大褂的尾部妥帖地貼在他的腿彎,他將雙手插進兜裡,微笑,“我是普川德教授的學生。”
第138章
普川德。
在場的人裡,除了夏時珩以外,無一不是這個行業的翹楚。此時此刻,“普川德”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沒有人會不清楚。
這個研究所的研究方向和普川德略有不同,但恰好補足了各自的短板。毫無疑問,如果有普川德的研究成果輔助,接下來的工作將如虎添翼。
一個研究員忍不住道:“普川德?他和他的學生不都已經……”
話說到一半,不期然對上艾塔的目光,他剩下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喉嚨裡。
艾塔不以為意,“我在很多年前就離開了老師的研究院。但直到那個時候為止的一切研究,我都參與其中。我敢保證,如果真的有人瞭解老師的成就,那個人一定是我。”
只有在說到這句話的最後的時候,別人才能在眼前這個隨性的年輕人身上看到昔日的意氣風發。
艾塔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在許榕慘白如紙的臉色上停留一瞬,抿了抿唇,加上一句,“哦,可能還有這傢伙。”
普羅斯當即歡迎了艾塔的加入,並且道:“有了閣下的研究,我們的進度會快很多。但現在最關鍵的問題不是技術,是樣本。”
他看向觀察窗另一側的許榕。
“我們需要大量的活體樣本進行對照實驗。蟲族基因的活性在宿主死亡後會迅速衰減,很多資料只能從活體上獲取。但聯邦對這方面的管控極其嚴格,目前研究院的樣本庫存,遠遠不夠。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有技術、有人才、有研究方向,但缺樣本、缺材料,缺這些最關鍵的核心的東西”一個研究員苦笑,“這跟什麼都沒有有什麼區別?”
房間裡沉默下來。
“有樣本。”艾塔突然開口,所有人錯愕地看向他。艾塔敲了敲手指,來回踱步,“許榕跟我說過,我的老師去世前曾經把他畢生研究的核心資料交給過他。那裡一定有大量的實驗資料。”
眾人面上一喜,接著就聽艾塔斟酌著加了一句,“但是……”
“但是什麼?”
艾塔緩緩吐出一口氣,“你們別急,讓我想想……許榕只告訴過我他把資料埋在了一顆枯樹之下,但並沒有告訴過我具體方位。”他無奈道,“一顆星球有多大?而我們又有多少時間?”
房間內剛剛高漲起來的氛圍迅速低落下來。
這和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別?
“我知道座標。”
研究院聽到這個聲音渾身下意識一抖,然後就見夏時珩已經走到了門口。
站在門前的夏時珩腳步一頓,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研究員好像看到這人偏頭往那個叫“許榕”的人身上看了一眼。他最後只留下一句,“兩天時間,我會把資料完好地帶回來。”
他為什麼知道?
所有人心中都湧現了這麼一個念頭。
只有艾塔聳了聳肩,似乎對這件事並不感到奇怪。
艾塔只囑託了一句,“儘快。”
.
等到夏時珩拿到資料的時候已經是一天以後。
他身邊跟著計程車兵看到這些泛黃的紙頁鬆了口氣,他喜出望外道:“我們現在立刻返程,根據計算,我們可以在聯邦時間的午夜之前趕回去。”
夏時珩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開啟摞資料。裡面果然都是各種各樣的樣本資料。
旁邊的人小聲提醒,“我們該回去了。”
海谷星的風很大,乾澀溫熱的空氣微微掀起夏時珩的衣角,鼻間嗅到的滿是不知從何處而來的腥味。他就站在那片荒野之間,一頁一頁地將實驗資料往下翻。
每一項實驗的末尾無一例外,都寫著【實驗體死亡】幾個小字。
一直翻到最後,都沒有任何成功的案例。
夏時珩沉默著將資料一頁一頁收好,妥善地放進保險箱中,然後交給身邊計程車兵。
“可是您——”
“我有臨時任務。”
士兵張了張嘴,對上夏時珩的目光。那雙眼睛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士兵不再多言,立正敬禮。
“是。”
腳步聲漸漸遠去。夏時珩站在那片荒原上,目送飛行器升空,消失在天際線。
夏時珩開啟光腦,裡面有一條來自【父親】的訊息。
——樸西星。
夏時珩微微闔眼。
他在腦海中把三年前他當時在海谷星剛剛找到許榕的那一幕反覆回放。許榕的表情和舉止,以及他的字字句句……
當時的許榕還沒有經歷過接下來的三年流亡。雖然差點葬身蟲腹,但許榕臉上只有清晰的劫後餘生的放鬆和一抹悵然。
夏時珩反覆在心中揣摩許榕當時情緒的那一點細微的不同。一直到了幾分鐘以後,他才睜開眼。
許榕當時一定還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普川德教授將這些資料交給他或許也真的只是機緣巧合。
但是……許榕到底是在哪裡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夏時珩有種直覺。
這會是一個關鍵。
星歷2556年,第五軍區夏時珩奉上將夏誠的命令,與第五軍區的第三部隊在海谷星上空匯合,一同前往樸西星。
當晚,普川德的核心實驗資料已被安全送至艾塔手中,普羅斯教授和一干研究員不捨晝夜,花了兩日擬定初步的治療計劃。
星網上,風暴仍在持續。
金烏星事件的直播畫面被反覆剪輯、傳播,許榕站在蟲群中央,周身溢位淡藍色光芒的那一幕,幾乎出現在每一個聯邦公民的資訊終端上。
“蟲族基因攜帶者”這個詞條在熱搜榜首掛了整整兩天。緊隨其後的,是“第五軍區”“夏時珩”“星川軍校”等一系列相關話題,將許榕的名字與半個聯邦的軍政體系捆在一起。已經有不少人公開抗議聯邦的決斷。
政府的第二道指令在當天晚間發出。
普羅斯教授以蟲族基因研究領域權威身份出鏡。他用了將近半個小時,向聯邦公民解釋了什麼是“胚胎期基因融合”,為什麼它不同於普通意義上的蟲族寄生,以及許榕的案例不具備傳染性和普遍性的原因
但這一次的話題並沒有引起轟動。
所有人被另一則訊息奪去了注意力。
第三軍區的上將切斯特頓在這個時候被公開送上了軍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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