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補篇、超越者的宿命:成為赤皇背後的代價

6,22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當我看向楊徽時,淚水依舊模煳了視線。

然而,這次的他卻不像過去那般悲痛欲絕,反而是滿臉的冷靜與沉著,如同覆上了一層冰霜,令人難以看透。

而我呢?我早已支撐不住,身體虛弱地依靠著人攙扶,最終徹底病倒。

「楊徽那傢伙也真是的!夫人生病了,居然也不來照顧!」於瑾皺著眉,語氣裡帶著些許不滿與責備。

我只是微微搖頭,語氣依舊平靜:「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正值聞薰的國喪期間,國事為重,他作為華邦的重要支柱,不可能因為個人的情感而耽擱大局。我怎麼會不明白呢?

「可是……夫人……」於瑾似乎還想說些什麼,語氣裡透著些許遲疑。

我輕輕一笑,目光柔和卻堅定:「相信楊徽吧,他不是那種隨便拋下別人的人。」

這句話,讓於瑾微微一怔,隨即,她也跟著笑了:「確實。」

其實,先前聞若有意無意地向我透露過,說楊徽與於瑾之間有個「契約」,語氣帶著幾分挑釁與試探。

那種契約,聽起來更像是一種曖昧的羈絆,就像某種不言而喻的默契。而聞若會特意告訴我,無非是想看我生氣,想看看我是不是會因此而對楊徽有所不滿。

然而,我並沒有。

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楊徽這個人,從來不是單純的「溫柔」可以概括的。

他的魅力並不只是因為他的體貼入微,而是因為他總是記得每個人最微小的細節。

他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無論過去多久,他都會牢牢記在心裡。

就像我們當年與聞薰一起去中聯旅行,明明已經是那麼久遠的事了,可他卻還記得我不會游泳,還記得當時我被水濺到後,一邊驚叫一邊抓著他的手不放的模樣。

一想到這裡,心裡便湧起一股暖流,像冬日裡的爐火,讓人忍不住微微揚起嘴角。

他的感情,從來不只是浮於表面的溫柔,而是發自內心的珍視。對於身邊的每一個人,他總是儘可能地幫忙,儘可能地給予支援。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在不知不覺間,被他深深吸引吧?

當然,也有對他失望的時候。畢竟,他總是那樣,不管面對多少質疑與誤解,他始終選擇保持沉默,只是露出一抹苦笑,無論受了多少委屈,也不曾為自己辯解。

但我知道,這並不是因為他軟弱,而是因為他根本無暇顧及這些瑣碎的情緒。他在外面承受的壓力,比我們所能想像的還要沉重。

他的日程總是排得滿滿的,忙碌到深夜仍在書桌前伏案疾書,每當完成一頁,他都會下意識地左顧右盼,確保沒有人看到,然後匆匆收起那本筆記。

他總是給人一種從容優雅的感覺,但其實,比起任何人,他都更加拼命,更加努力。

他明明擁有一個足以讓他悲觀厭世的過去,卻仍然選擇用那份赤誠的笑容去面對世界。

他與聞薰真的很像。明明心裡早已被痛苦填滿,卻仍不遺餘力地向世界釋放光芒。

他們總是在黑暗裡燃燒自己,只為了照亮身邊的人,甚至從不願讓他人看見自己的傷口。

這樣的人……我怎麼可能不愛他呢?

我靜靜地闔上雙眼,任由思緒緩緩飄遠。

也許,這就是我愛上他的理由,也是我願意等待他的原因。

「昕雪!沒事吧……」果然,我最在意的那個男人回來了。

他依舊鎮定,微笑著看向我,那笑意裡藏著一抹細膩的溫柔。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輕輕地靠近,像是在無聲地告訴我──他還記得。

記得當年他失去紀盈時,我陪在他身邊,如今,輪到他來陪我了。

「想哭就哭吧。」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暖,像是一種允許,也像是一種包容。

我確實放不下聞薰的離去,那種心頭肉被生生剜去的痛苦,一刻也沒有消退。

可現在,當楊徽回來,這種痛楚又像是被包覆住了……

但我知道,這一刻,他其實割捨了自己的悲傷,只為了讓我先有哭泣的權利。

可哭……不適合我。

我比他年長一歲,怎麼能在他面前示弱?怎麼能讓他看見自己太過脆弱的一面?

「已經晚了……」我輕輕一笑,勉強擠出些許調皮的語氣,「我早就哭過了呢!」

他微微一怔,似乎有些錯愕,也許還帶著一絲失落。大概,他是真的想看看我卸下偽裝的模樣吧?

我挑眉,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誰叫你這麼晚才來安慰我?錯過了吧!」

「抱歉抱歉!聞薰的國喪太忙了,那些骯髒的貴族真的讓人火大……」

「我知道,但我沒怪你。」我微微一笑,試圖讓這抹笑容成為他的解藥,讓他不必再揹負愧疚,至少,在我面前,不必如此。

我很清楚,聞薰的離開,真正最難過的,是他。可他卻依舊堅強,沒有讓任何人看見他脆弱的一面。

所以我從未怨懟他沒有來關心我,與其說是埋怨,不如說我更擔心──擔心他是不是又在逞強?

再堅固的牆,只要出現一條細縫,就有可能轟然崩塌。他的內心呢?會不會也已經開始龜裂,而自己卻渾然不覺?

可即便如此……我也明白,他永遠都是這樣的。

並非因為他是男人,而是因為──這就是楊徽。

他選擇承擔,選擇揹負一切,無關責任,無關義務,而是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而我也明白,如今宮中早已傳開了一個話題──

聞薰離世,二夫人的位置已然空缺,任何人都有機會成為楊徽的第三夫人。

這就是華邦。

哪怕還在國喪期間,哪怕聞薰剛剛離開,這些話題仍舊在人們之間流竄,像是一場無聲的爭奪戰,即將拉開序幕。

我無法否認,內心難免會感到一絲苦澀。

但我也開始試著去理解楊徽,去真正體會他的內心。

如果是他,大概已經有了決定吧?

只是現在的他,並不打算說出口。

或許是因為聞薰剛走,眼下並不合適;或許,是因為我的身體狀況,還不足以讓我承受這些。

但我很清楚,他不是怕我會生氣。

如果真想吵架的話,楊徽早就樂意大吵一場,就像他和聞若那樣,總是吵得又氣又歡,最後還能互相調侃。

但對於我,他選擇了不同的方式。

他寧願委屈自己,也願意將我捧得高高的,讓我不必去承受不必要的傷害。

……聞薰說得沒錯。

我確實害怕,害怕自己會被忽略,害怕在這一切變化中,自己的位置會逐漸模煳。

所以我總是逞強,總是裝作強勢,總是想方設法與他鬥嘴,來確認自己的存在感。

而他呢?

他從不與我真正爭論,而是總會微笑著讓步,容忍著我所有的任性,甚至習慣了用這樣的方式來安撫我。

這便是楊徽,他的溫柔,從來都不是刻意展現的,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

也是這份溫柔,讓人忍不住心動,忍不住沉溺其中,難以自拔。

他不會辜負任何人。

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哪怕犧牲自己,也要成全他人。

所以,我大概能猜到楊徽的下一步……

他應該會將古嬪姐姐納為第三夫人。

這並不讓人意外。

她陪伴我們多年,為我們承擔了無數責任,也默默承受了太多不該屬於她的重擔。

而我呢?

我確實受到她許多幫助,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她,我可能無法堅持到今天。

所以我很明白──這或許是唯一能解放她的方式,也是她應得的歸屬。

這一次,我無法嫉妒,也無法反對。

因為……這就是她應得的幸福。

當聽聞皇宮外民變四起的訊息時,我幾乎沒有時間思考,便緊緊抱著年幼的楊勳,匆忙踏上逃亡之路。

老實說,我從未想過──楊徽所接觸的世界,竟然如此殘酷。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將希望帶給所有在他身邊的人,卻獨自揹負著最沉重的絕望。

但我知道,我們的心早已緊緊相繫。

他這麼做,並非不信任我,恰恰相反──正因為太過信任,才不希望我接觸這樣的黑暗世界。

──

古嬪姐姐帶著我們來到金鳳宮底下的一處密道,昏暗幽深,四周瀰漫著壓抑的氣息。

「夫人,以及各位大人們!快進去吧!」

然而,當我抬起頭時,卻發現站在門口的侍女與侍衛們並沒有動作。

他們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這不對勁。

以我對楊徽的瞭解,他絕對不會只讓我們避難……

「古嬪姐姐!」我心頭一緊,急忙喚道。

然而,她只是對我微微一笑,那抹溫柔的笑意,如同往昔般熟悉,卻透著無法言喻的決然。

「奴婢要與主人一同共進退。」

「是呀,夫人!」古妃也輕笑著附和,「放心趕緊走吧!別讓主人擔心了!」

我怔住了。

這些人……願意殉國。

她們並不是被迫留下,而是心甘情願。

我想要開口阻止,可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我想……陪著楊徽一起……」

我喃喃自語。

可是,我陪著他又能做什麼?

難道要成為他的累贅嗎?

我明白……這些年來,楊徽真的變了很多。

明明我們曾經只是翼行學院的學生,他甚至還比我小一屆,可是……

──他是空王,我只是普通的學姐。

──他是月兔一號,我只是普通的女朋友。

──他是英雄,而我只是普通的妻子。

但我知道,他最終選擇了我。

他為我打造出一座只屬於我的溫室,在外面拼搏,在風雨中沉浮,迎合我、安撫我……

而他所求的,不過是我那一抹,再平凡不過的微笑。

我的淚水不爭氣地滑落,浸潤了微顫的睫毛。

我好想陪在楊徽身邊,一同見證他的成長,可直到此刻才驚覺──我們之間的距離,竟然已經如此遙遠。

而如今,我唯一能為他做的,竟然是拋下他獨自逃亡……

這樣的結果,怎麼能讓人甘心?

「夫人,請想想楊勳大人!」

古嬪的話,如雷般震醒了我。

我低下頭,望著懷中那才剛學會走路的小小身影,他還那麼年幼,無辜地瞪著圓滾滾的雙眼,對外界的一切尚不知情。

我深吸一口氣,拭去淚水,對那些陪我度過無數溫馨時光的侍女侍衛們深深鞠躬。

「……謝謝你們。」

而羽弦與於瑾兩人,儘管身處陰暗的密道,卻毫無畏懼,眼神堅定──因為她們知道,再怎麼危險,也不可能比楊徽正在面對的世界更可怕。

──────

密道的盡頭,一艘簡易的小船靜靜地停靠著。

而在船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俐落地檢查著馬達與重要零件。

「楊纓前輩!」

她依舊是那副神出鬼沒的模樣,總是在最出乎意料的地方現身。

聽見我的聲音,她抬起頭,衝著我勾起一抹爽朗的笑容:

「好久不見,昕雪!那臭小子呢?」

「……還在外面。」

然而,當她聽到這句話時,她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擔憂,反而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那抹笑意,令我震撼不已,甚至感覺心頭像是玻璃般,被她這一笑給震碎了。

就在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我應該要相信楊徽。

他絕對會回來的,就像月兔計畫時的他一樣,即使前方危機四伏,他依然會像英雄般,凱旋歸來!

「和平的信鴿,總算要起飛了啊……」

楊纓前輩看向遠方,語氣悠然,卻透著一絲深意,「楊徽他……或許準備要『覺醒』了。」

我一愣:「覺醒……什麼意思?」

「呵,果然,那臭小子還是沒告訴妳呢。」

她搖搖頭,笑得有些無奈:「楊徽雖然是自然人與調整者的後代……」

「這點,他已經告訴我了!」我急忙回應。

「但他還有另一個身分,」她凝視著我,語氣變得嚴肅,「他是『超越者』。」

「……超越者?」

「一生都在不停地超越,直到生命的終結。」她輕嘆一聲,「這次的變動,恐怕會給那臭小子帶來前所未有的震撼……預言之日,已近在眼前。」

她的話讓我微微顫抖,即便無法完全理解其中含義,我卻能深刻感受到──楊徽所揹負的,不是我們這些普通人能想像的重量。

也難怪……他總是選擇隱瞞。

因為就算告訴了我們,這份沉重的真相,又能由誰來分擔呢?

所以,我願意選擇相信他、選擇等待他。

不管他是不是英雄,我只希望──他能像一個普通的丈夫一樣,每天平安地上下班歸來。

回到家,陪著我,陪著楊勳,陪著大家,過著再簡單不過的家常生活。

我從未希望楊徽成為英雄,甚至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就連楊徽自己也不曾渴望如此。

可他,卻總是被動地接受了這一切。

明明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男孩,卻被強加上「超越者」的宿命,一生都在不停地超越……而這條路,似乎永無止盡。

他真的失去了太多,也承擔了太多。

但即便如此,他仍舊不發一語,仍舊維持著那副自信的微笑,彷彿從未動搖。

然而,他微笑背後的陰影,卻沉重得讓人心疼。

即便我想替他揹負這一切,可是──我該怎麼做?

他從不希望我為他揹負,他只希望我能開開心心地過完這一生。

可是,這種時候,我真的能夠心安理得地活在他築起的溫室裡嗎?

──

當我們乘著小船駛離皇宮時,遠方的天空忽然被耀眼的光芒撕裂。

「那個動靜……絕對是楊徽的傑作! 那邊應該是首都的正上空……!」

我勐然抬頭,望向天際。

數十道三角防護罩在空中閃耀,如一層層堅不可摧的屏障,阻擋著那道令人窒息的紅色光束。

這就是楊徽的「覺悟」嗎?

我怔怔地凝視著這一幕,內心說不清是震撼、是恐懼,還是無力。

緊接著,血紅色的光束傾瀉而下,如天罰降臨!

「──轟!!!」

烈焰與衝擊將夜空燃燒,天空的防護罩一層層碎裂,如同破碎的玻璃,在光芒中崩解消散。

而他──仍舊在戰鬥!他從不輕言放棄!

「加油啊啊啊啊──!!!」

我嘶吼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裂開:「楊徽!!你一定可以的!!!」

「一定……一定要擋住!! 然後,活下來──!!!」

這一刻,我無比痛恨自己的無力。

我無法站在他身邊,無法為他承擔這份沉重的命運。

可我知道,至少,我能夠相信他。

他曾經承諾過,不管前方多麼黑暗,他都會努力活下來。

所以,這一次,請你一定要信守承諾……

活下來……回到我們身邊!

「回到我們的身邊……一起……享受幸福的時光──!!」

我喊著,聲音顫抖,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滑落。

陽光的背後,總有濃厚的陰影,楊徽不也正是如此?

他總是站在光芒之下,照亮所有人,可是那道光,卻來自他燃燒殆盡的生命。

也正因如此,我才選擇陪伴他共度一生!

每當他笑著,似乎沒那麼遙遠,可是每當他嚴肅起來,卻又讓人覺得遙不可及,如天與地之別。

──

「砰──!!!」

忽然,一個白色的光點在天空中炸裂,如流星般墜落!

我怔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臟瞬間沉入冰河,彷彿被無盡的寒意徹底封鎖。

「楊……徽……」

我的聲音顫抖,幾乎喃喃自語。

擋住了又如何?如果你死了……我們該怎麼辦?!

然而,這時──

「不!」

楊纓前輩忽然笑了,眼神中閃爍著驚喜與篤定:「那小子的腦波還在!」

「他還活著!他成功了!!又再度成功完成超越了!」

聽到這句話,我像是從深淵中被勐然拉回,剛剛緊繃到極致的心臟終於得以鬆懈,強烈的情緒瞬間湧上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

活著……他還活著!!

雖然不清楚楊纓前輩為何如此篤定,但此刻,我不再需要任何解釋。

因為,只要他還活著,一切就還有希望!

就像當年的青鳥號爆炸那樣,最後的結局仍舊是──有驚無險。

楊徽……又一次成為了英雄。

我們始終關注著華邦的轉播,即便船仍停留在華邦海域,訊號依舊清晰可聞。

廣播聲音透過收音機傳來,清晰而震撼──

「根據女皇陛下的最新訊息,罪魁禍首──楊焉,這位曾經的軍政大臣,已遭楊三少大人以『叛國罪』之名逮捕!」

「罡風的洗禮,讓所有人終於醒悟!人們開始嚮往和平,開始懷念聞薰公主殿下曾經夢想的國度……這裡是現場報導……」

「女皇陛下在成功鎮壓叛亂後,大批曾經被裹挾參與叛亂的群眾皆已獲釋,並且,女皇陛下更是親自頒佈了『罪己詔』……」**

我屏住唿吸,靜靜地聆聽著。

華邦,終於迎來了真正的改變。

因為聞薰……不!也因為楊徽。

他做到了──他兌現了承諾,讓聞薰與聞若真正達成了和解。

然而,這並非他所期望的結果。

因為……聞薰已經走了。

此刻的他,一定還在流淚。

即便站在榮耀的巔峰,他依舊是那個多情的楊徽,那個揹負著過去與未來、卻始終不願遺忘任何一個人的男人。

他成功了,卻又彷彿輸掉了一切。

────

我們的船終於再度返回華邦的碼頭,隨著人潮走上岸,不久後,商業廣場的大螢幕開始播放著最新首都的轉播。

巨大的螢幕上,鏡頭緩緩拉近──

「以柔宣之名為誓──!!」

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畫面特寫了楊徽,陪著聞若帶領百官向全國發誓效忠華邦。

然而,即使他站在這個至高的位置,他的神情卻沒有一絲喜悅,反而相當嚴肅卻也威武。

他依舊是那個楊徽,那個總是讓人擔憂的男人。

而我,將繼續陪在他身邊──直到生命的盡頭。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