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0章
四十二、(3)
他們在午夜抵達拉斯維加斯,李奇覺得那剛好是賭城看起來最美的時候。之前他曾在白天來過,整個城市看起來非常荒謬、不可理喻,太多細節,華麗過了頭,而且太招搖。但在夜裡,人們可以看到五光十色的景象,給人一種美妙夢幻的感覺。他們從拉斯維加斯大道比較不熱鬧的尾端進城,李奇看到一家開在水泥建築裡的酒吧,外頭的漆已斑駁,沒有窗戶,有道不顯眼的招牌寫著:清涼啤酒和辣妹。街道另一邊是一家家塵封老舊的汽車旅館,中間還有家已經開始褪色的飯店矗立其中。
如果是他,在這種區域就會開始找地方投宿,但卡拉沒多說什麼繼續開,朝半哩外那些閃閃發亮的宮殿前進。她停在一家有義大利文名字的飯店前,代客停車員和服務員一擁而上,把他們的行李拿走,把車開走。大廳裡到處是瓷磚,還有水池和噴泉,還有吃角子老虎的嘈雜聲。法蘭西絲到櫃檯去付了四個房間的錢,李奇越過她的肩膀往櫃檯看。
他像在自言自語:「好貴。」
法蘭西絲回說:「但可能讓我們辦事比較方便。也許這裡的人就認識桑切斯和歐洛茲科,或者這裡的保全業務就是發包給他們。」
李奇點點頭。從唿風喚雨的軍中退下來,今天變成這樣。但所謂的這樣其實是了不起的成就,至少就可能的收入來說。這裡真的是個金錢流來流去的地方──所以那水池和噴泉其實是種暗示,在這沙漠中還能有那麼多水,那得花多少錢?這一切背後暗藏著令人屏息的奢豪。人們投資在這裡的鉅額資本想必也是天文數字,資金流動量驚人。如果桑切斯和歐洛茲科的確是幹這行,幫這種大型企業提供保全服務,那真了不起。他意識到自己為老友的成就感到驕傲,但同時他們也讓他困惑不已。當從軍中退下來時,他非常清楚,眼前的日子對他來說真的就是「餘生」了,日子只能說過一天算一天。他不做計畫,也沒有願景。
但其他人跟他不一樣。
那是怎麼回事?
為的又是什麼呢?
法蘭西絲把房間的門卡發給他們,他們約好大家梳洗一下,十分鐘後碰面,開始上工。這時已過午夜,但賭城可真是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城市,時間在這裡根本不重要。據說賭場沒有窗戶讓人觀察天色,也沒有時鐘可看時間,就李奇的瞭解,這些傳聞都是真的。他們不讓任何東西阻擋金錢的流動,更何況是睡覺時間這種每個人都需要的事。最好是賭客明明很累,卻還繼續賭,結果輸上一整晚。有什麼比這更棒的?
李奇的房間在十七樓,那是個深色的房間,飯店將它裝潢成幾世紀前的威尼斯沙龍,不過整體來說,李奇並不覺得很像,因為他也去過威尼斯。他開啟摺疊式牙刷,把它放進浴室的玻璃杯裡,那是他唯一的行李。他在臉上潑了些水,用手掌撥一下平頭,然後就下樓準備進行初步勘查。
即使這麼高階的地方,飯店一樓擺的主要還是吃角子老虎。那些機器既不會煩,也不會累,因為一切都由微電腦控制,大量的流動資金有一部分就流進這裡──儘管所佔比例不高,卻是一天二十四小時,一週七天永不停歇。機器鈴聲響個不停,不斷髮出嗶嗶嗶的聲音,贏的人不少,但輸的人佔比例多一點。這層樓的保全人力較少,所以不管是偷錢或作弊,這裡的發生率較低,這都要歸功於機器
這種東西的本性,還有內華達州博弈委員會的仔細監督。幾百個人中,李奇大概只看到兩個員工,他們是穿便衣的一男一女,表情跟其他人一樣無聊,但少了他們那種希望無窮的狂熱眼神。
他覺得吃角子老虎應該不會耗費桑切斯和歐洛茲科太多心血。
他往下走,到了後面的大房間,裡面玩的是輪盤、撲克牌和二十一點等賭局。他抬頭看到攝影機,環顧左右與前方,眼前淨是全神貫注的豪賭客、保全人員,以及流鶯。
他在輪盤桌旁停下,據他所知,輪盤和吃角子老虎其實沒什麼兩樣。他認為輪盤是不會詐賭的,賭客出錢,輪盤把錢分配給其他賭客──不過機器裡還是設定了莊家的勝率,跟吃角子老虎裡的微電腦一樣可靠。
他覺得輪盤應該不會耗費桑切斯和歐洛茲科太多心血。
他走到牌桌旁,他覺得那才是真正該注意的地方。牌桌是賭場中唯一可以靠人的智慧左右勝負的賭局,因此有犯罪空間。但如果要作弊贏大錢,不能只靠一個賭客。一個厲害的賭客,憑著驚人記憶力與最粗淺的統計學知識就能提高贏牌機率。但提高贏牌機率並沒有犯什麼罪,而且也沒辦法在四個月內賺走六千五百萬元,因為賭局的利潤沒那麼大。除非賭注金額高到等於一個小國的國內生產毛額。而且,想在四個月內賺走六千五百萬元,一定要找個發牌員配合,但如果有人輸得那麼慘,不到一星期就會被賭場開除。也許不到一天,或者一小時就得走路。所以,連贏四個月一定是場騙局,幾十個發牌員和賭客陰謀勾結。也許要幾百個才夠。
也許是經營者想掏空賭場,詐騙它的投資人,不過也許這整個城市都在幹這種勾當。如果涉及的金額如此巨大,就可能讓人為此送命。
這個房間裡就有很多保全人員,監視攝影機也對著每個賭客跟發牌員。有些攝影機又大又明顯,有些又小又隱密,甚至可能有隱形攝影機。到處都有穿晚禮服的人在巡邏,他們都戴著耳機,手腕彆著麥克風,就像秘勤局幹員一樣。還有其他人員穿著一般人的便服,一分鐘內李奇就識破了五個人的身分,而且他知道還有更多人他沒認出來。
他循著原路回到大廳,發現卡拉.狄克森在噴泉旁等他們,她已經淋浴換裝,身上的牛仔褲和皮夾克變成黑色褲裝。她的頭髮還是溼的,整個往後撥,褲裝外套的釦子全扣了起來,裡面沒穿襯衫。她看起來美極了。
她說:「你知道拉斯維加斯是摩門教徒開創的城市嗎?」
李奇說:「不知道。」
「如今這裡發展快速,一年得出兩本分類電話簿。」
「這我也不知道。」
「一個月內會出現七百棟新樓房。」
「這裡有一天會沒水可用。」
「那是一定的,但在那天來臨之前,他們已經先賺翻了,光是這裡每年的博弈收入就接近七百億美元。」
「聽妳的語氣,好像看過旅遊指南。」
卡拉點頭說:「我房裡有一本。一年會有三千萬個旅客進城,這意味著,平均每次來這裡,每個人都會輸掉兩百塊錢。」
李奇想都沒想就說:「應該是兩百三十三塊又三十三分,有什麼比這還不理性的?」
卡拉說:「這是人性的一部分。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會是幸運兒。」
接下來現身的是歐唐納,他沒換西裝,但換了條領帶,襯衫或許也是剛換的。他的鞋子在燈光下看起來閃閃發亮,也許他在浴室裡發現一條擦鞋布。
他說:「三千萬個旅客。」
李奇說:「這個卡拉已經跟我說了,她也看了那本書。」
「這數字是全國人口的百分之十,看看這地方!」
「喜歡嗎?」
「讓我對桑切斯和歐洛茲科有了全新的認識。」
李奇說:「就像我之前說的,退伍後你們都展開新生活,而且混得更好了。」
接著法蘭西絲走出電梯,她和卡拉一樣都穿著嚴肅的黑色褲裝,她的頭髮是溼的,而且梳過了。李奇說:「我們在討論旅遊指南的內容。」
法蘭西絲說:「我沒看,而是打電話給戴安娜.龐德。她到了飯店後等了一小時,然後又回去了。」
「她生氣嗎?」
「她很擔心。『仙翼』的名字外洩讓她很不高興,我說會再跟她聯絡。」
「為什麼?」
「她引發了我的好奇心,我喜歡知道各種訊息。」
李奇說:「我也是。現在我想知道的訊息是:是不是有人從賭城削走六千五百萬,還有那是怎麼辦到的。」
卡拉說:「那一定是場大騙局。照這比例推算,如果他們削了一整年,就等於把賭城年收入的百分之三都騙走了。」
李奇想都不想就說:「是百分之二點七八。」
歐唐納說:「我們這就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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