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不甘和憤怒都困在了沉重的身體內，像是泥沼般，拖著他向著深處沉去，讓他被同化成和自己一樣的汙泥。

像是一場慢性的死亡。

忽而，冰冷的手指落在滾燙的眼皮上，耳邊傳來了一個無法辨識的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好像是緊貼著他的耳邊：

“……睡吧。”

接下來，溫簡言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去多久。

“！”

毫無預兆地，溫簡言一個激靈，勐地睜開了雙眼。

眼前一片漆黑，令他幾乎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把雙眼睜開。

不過，隨著他的醒來，夢中的幻象也跟著消失了，或許是因為現在是安全區的緣故，san值降低的副作用也減輕了些，耳邊的聲音雖然仍舊沒有遠去，但卻仍算是好一點了。

溫簡言皺著眉，艱難地用胳膊撐起自己的身體，抬眼向外望。

眼前的場景很熟悉。

是他的宿舍。

耳邊很安靜，給人一種安全的錯覺。

先前在行政樓內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噩夢，隨著他的甦醒模煳遠去了。

溫簡言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

指根處，銜尾蛇戒指仍在閃閃發亮。

不過，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東西已經沒用了。

真正被禁錮於其中的存在已經找到了掙脫束縛的方法，已經沒有可再用同樣的方法將對方重新囚禁回來了。

溫簡言注視著戒指，睫毛垂在蒼白的臉頰上，似乎顯得有些沮喪。

很難說原因究竟是什麼。

是因為他好不容易取得的控制地位喪失了嗎？還是因為從此失去了一個可以為自己危險行為兜底的絕好道具？

二者應該都有。

不過一個埋藏更深、但卻無法忽視的原因……

或許是孤獨。

“被囚禁起來的巫燭”是個強大而恐怖的雙刃劍，如果想要藉助對方的力量，他很有可能會把自己也搭進去，不到萬不得已，溫簡言絕不會考慮這樣的解決方法。

事實上也是如此。

他到現在也沒有真正意義上地使用過這一道具救命。

可是，對於在一個個永無止境的副本之中，煢煢獨行的溫簡言來說，這個道具——這枚戒指……似乎又不止於此。

它多多少少意味著，絕境之中的第二個選擇，黑暗之中的另一道影子。

巫燭不是夥伴，溫簡言也從未對他放鬆過警惕。

可是，夥伴無法陪他一遍遍地走入那黑暗的，沒有任何光線能照射進去的淵藪，他也不會允許任何夥伴和他一起走入其中，他一遍遍地將他們推遠，一次次地隻身離開。

他的身邊往往是空無一人。

他也習慣了空無一人。

溫簡言早已戒斷希望，戒斷信任，不去接近任何能讓他產生依賴感和歸屬感的東西，但即便如此……

也仍然會偶爾地感到孤獨。

“你醒了？”

一旁傳來蘇成驚喜的聲音。

溫簡言收回視線，看了過去。

剛剛短暫的走神似乎只持續了幾秒，等他抬起眼來時，一切都已經恢復狀態，像是流淌過夏日地面的水，一眨眼就蒸發的一乾二淨。

“……對。”

但是，話音剛剛出口，就把溫簡言自己嚇了一跳。

他的嗓子啞的不像話，就連他自己都有些陌生了。

蘇成快步走了過來，幫他掀開簾子，又扶著溫簡言坐了起來，低聲詢問：

“你感覺怎麼樣？”

溫簡言清了清嗓子，但嗓音似乎並沒有多大的改善：

“……還好。”

“我昏過去了多久？”溫簡言問。

蘇成的雙眼眨也沒眨：“大概五個半小時。”

“你差不多把整個安全時間都睡過去了。”頭頂的床鋪上，一顆毛茸茸的橘黃色腦袋探了下來，將溫簡言嚇了一跳。

是橘子糖。

“不過醒的倒是很及時，我們正準備轉移陣地呢。”

還有最後半小時，安全時間就要結束了，等到那個時候，先前暫時失效的規則制約應該就會重新起效，所以，他們最好在這段時間裡遠離學校內的所有建築物，找個地方開闊安全的地方，等夢魘把新的規則頒佈完再說。

雲碧藍坐在他對面的床上，或許是由於先前使用天賦過度的緣故，她側臉的血色荊棘變得更加冶豔，也襯的她的臉色愈發慘白：“你的數值怎麼樣了？”

她的語氣冷冰冰的，但卻不掩關切。

溫簡言抬起眼，向著右上角掃去一眼，露出一個苦笑：

“生命值21，san值13。”

說實話，已經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很多了，一般來說，san值降低到他先前那個程度之後，是幾乎沒有任何自行恢復的可能的，甚至還會由於幻覺的影響，即使沒有任何事情發生，san值甚至也會自然下落。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昏睡過去的那段時間是安全期的緣故……

他的san值不僅沒降，還緩慢回升了一點。

溫簡言不是很確信是不是這個緣故。

他眨了下眼，被燒的滾燙的眼瞼上，似乎還殘留著那一點冰冷的，幻覺般的觸感。

“還好還好。”

橘子糖笑嘻嘻地探頭看他：

“反正現在新地圖開了，那個小超市也出來了，副本肯定會給新的san值回復的方法的，就算不行——大不了再讓雨果切根手指。”

伴隨著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雨果從不遠處走來。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眼橘子糖。

橘子糖挑挑眉，像在挑釁——怎樣？

“……”

雨果也不能怎樣。

他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看到雨果的瞬間，先前在行政樓三樓時的記憶也跟著復甦了。

溫簡言想起，自己是如何強迫對方聽從自己的計劃和安排的——

在對方的注視之下，他的嵴背上頓時竄出一層冷汗。

糟了，馬甲掉了。

還是自己脫的來著。

當然，如果時間倒流，再給他一次機會的話，溫簡言還是會這麼做的，畢竟，他無法將自己的資訊和視角和雨果共享，想要讓對方在那種情況下聽從指令，除此之外恐怕別無他法。

可問題是……

這玩意兒該怎麼圓呢？

正在溫簡言的大腦飛速運轉時，雨果卻定定看了他一眼，開口道：“該走了。”

溫簡言鬆了口氣。

謝天謝地雨果是個體面人。

他不僅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也看上去並不想將自己成為前十之前的遭遇和其他隊友共享。

蘇成看向他，伸出手：

“能站起來嗎？”

溫簡言讓蘇成把自己拽了起來，高度的驟然變化令他一陣頭暈眼花。

他的身形晃了晃，搖頭拒絕了蘇成第二次伸過來的手：

“放心，沒事。”

橘子糖根本沒爬梯子，身手矯健地從床上跳了下來，輕盈落地的模樣比溫簡言都穩得多。

“好啦好啦。”

她拍拍手，嘰裡哌啦的宣佈：“走走走，去外面！”

頂著樓下宿管阿姨的冰冷視線，一行人離開了宿舍。

顯然，和他們有同樣想法的人並不少，樓下的空地裡，很快就被從宿舍之中湧出的主播擠滿了。

“走，我們換個地方。”

橘子糖不想和他們擠，在高階別的副本里，人多並不意味著安全，反而意味著更多的蠢貨，以及更多可能會蠢貨引來的危險。

很快，一行人離開了宿舍樓下，來到了育英綜合大學的一條主幹道上。

向後走就是教學樓，向左走就是操場，往右是食堂宿舍，而不遠處正對著的，則是緊緊關閉的校門——可謂是進可攻退可守，十分機動靈活的位置。

天空仍舊是黑暗的。

只有路燈釋放出微微的光芒。

橘子糖坐在花壇上，百無聊賴地晃著兩條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