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34章
而導致他產生這一猜測的,卻並不只有這一點。
很早以前,溫簡言就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幾名荷官太像人了。
他們的面容能力不盡相同,性格各異,他們會恐懼,會貪婪,有喜惡,有私心,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和副本中由夢魘製造生成的怪物有著天壤之別——他們並非天生的異類,而是由人類異化而成的怪物。
可是,溫簡言卻得到了和他的猜測完全相反的答案:
從可追溯時起,他們就已經住在了船上。
不是人類,也並非主播。
夢魘前十,從一開始就只有九人。
十名荷官,真正出現的也只有九人。
最上方那個空懸的位置,屬於幸運遊輪船長,不知追隨了夢魘多少個世界的忠實追隨者、代行者,信徒與幫兇。
正因如此,其代號名才會為——
“永生”。
一切資訊就此咬合,如此牢固而嚴密。
溫簡言相信,如果一切“順利”,在將這個世界像是咀嚼過的渣滓一樣拋棄之後,夢魘這艘船上就會出現十名新的荷官——正因如此,丹朱才會竭盡全力地搶奪那個唯一的“船長”之位。
九個席位雖然可以跟著夢魘一同離開這個世界,但長久下去,卻依舊是耗材。
因為只有成為了夢魘的代行者,才不會被換掉,不會被取代,也不會被丟棄——如果不是張雲生在這個世界的溫簡言身上折戟,被亡靈的怨念之火毀掉了身體,否則的話,他恐怕還會繼續跟著夢魘一起航行,前往一個又一個的世界。
所以,只有爬上那個位置,她才能真正克服死亡和失權的恐懼。
“既然如此,那No.8也曾是……”聞雅怔然,喃喃道,“所以他才會一直幫助我們……?”
“是的。”
蘇成點頭。
“他已經被夢魘異化的很徹底了,幾乎已經完全喪失了身為人類的記憶,但是……”他頓了頓,“在他軀殼深處的某個位置,應該還保留著一點,曾經屬於的人類的情感和認知。”
腦海中,再一次出現對方被吞入牆壁深處時絕望的掙扎和求助,聞雅的心口一悸,幾乎立刻就感受到了一股窒息般的鈍痛。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回想。
“別擔心,他現在還‘存在’著,這還要多虧你們……你們在他被消化之前殺死了丹朱,他的意識才得以儲存,”蘇成看向聞雅,說道,“只是受損太嚴重了,無法立刻再度出現,所以只能由我來代勞了。”
聽到這裡,聞雅的眼眶不由得一熱,她深吸一口氣,點點頭,說道:
“好,太好了。”
“如果就像你說的那樣,夢魘前十會登船成為夢魘的一部分,那其他人呢?”一旁的陳澄皺著眉,困惑地問道,“那些被夢魘榨乾的世界裡,那些不是夢魘前十的人,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他們?”
蘇成一頓,望了過來。
他的眼珠很黑,黑得令人莫名有些心慌,
“他們當然也在。”
聞言,幾人都是一怔。
也在?
這又是什麼意思?
但是,還沒等他們將疑問問出口,就只見隨著蘇成的話音落下,四周原本微弱的光開始一點點亮起,逐漸明亮光線驅逐了黑暗,照亮了他們身邊的龐大空間——
在看清自己現在的所在之處的那一霎那,所有人都渾身一震,露出駭然的神色,瞳孔因震驚而戰慄緊縮。
腳下,身邊,頭頂,四面八方。
一張又一張神態各異的臉彼此貼合,緊密相連,它們或微笑,或憤怒,或期待,或悲傷,但無論神情如何,它們的雙眼都緊緊閉合,像是陷入了一場永遠也不會醒來的夢。
怪不得腳下會如此溼軟,就像是踩在活著的血肉之上。
上一次見到類似的場景,是在幸運遊輪副本崩潰之時。
濃黑如墨的海洋和天空之間,是細密冰冷的大雨,一張張青白色的人臉沉睡在船體之中,它們似乎並不屬於這一維度,無法被他們以任何手段攻擊到,直到那把弒神的匕首,深深扎入其中。
它們張開雙眼,尖叫著。
不!
我要睡過去!
不要讓我們醒來!!
而在那之後,夢魘直播間陷入了長久的斷聯,直播間陷入維修,副本陷入了漫長的關閉狀態。
一瞬間,所有的一切疑問都清晰如晝。
望著這令人不寒而慄的一幕,眾人瞠目結舌:
“它……它們是……”
“觀眾。”
溫簡言開口,喃喃地道出一切的真相。
那些沒有成為夢魘前十的主播、那些對一切都懵懂無知的普通人,他們並沒有消失。
他們仍在船上。
構成了龍骨,甲板,船體,成為了這個有機生命體中不可或缺,不可區分的存在,認知被篡改,精神被麻痺,靈魂被馴化,只能被圈養在這個為他們編織出來的夢境中,永遠地沉眠著,哪怕是一秒鐘的清醒,也會帶來無法忍受的痛苦。
雙眼用來觀測,靈魂被迫量化。
從他們身體中榨取的積分被用來供養著一個又一個的副本。
於他們而言,那些一個個螢幕裡上演著的生死愛恨,都不過只是消遣而已,在這場永遠無法醒來的夢中,他們為這場永不會停止的表演獻上隆重的掌聲和笑聲。
在這娛樂妝點而成的地獄深處——
他們無法醒來。
他們不願醒來。
作者有話要說:
——
一個埋在很久之前的小唿應
溫簡言開始進入前十排名就是no.8
他們的交集,本就是來自兩個世界的守望相助。
第723章 終局(九)
他們像是被吞入了由人臉構成的怪物腹中。
一張張臉孔向著四面八方延伸,數不勝數,密密麻麻。
或嗔怒,或狂喜,或悲傷,雙目緊閉,沉沉睡去。
咚咚,咚咚。
心跳聲在耳邊狂亂地迴響,空氣像是隨之凝固,令人無法唿吸,無法思考。
些高高在上、置身事外的看客。
看他們的生死如兒戲,視他們的痛苦為養料。
那些善意惡毒狂熱歡喜冷漠,那些辱罵攻擊愛慕敬畏崇拜——出自無數張嘴,來自無數雙眼——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螢幕,來自無數無法被瞭解的存在。
似人而非人。
類鬼而非鬼。
曾經,每個主播都曾幻想過這一刻。
但是當這個時刻真正到來時,他們的感受卻是無比的……
茫然。
明熾的光重新暗了下來。
那些臉孔被黑暗吞噬。
震撼性的一幕被隱去,消失在了視線的邊緣,可是,所有人都仍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無法回神一般,一動不動。
直到——
“我改主意了。”
身後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這話來的沒頭沒尾,眾人都是一怔,不由自主地扭頭向著發言者所在的方向看去。
是溫簡言。
“今天之前,我的想法很簡單,”在眾人的注視之下,他聳聳肩,自顧自地說道,“這麼長時間以來,我努力了那麼久,做了那麼多,其實也不過只是想切斷夢魘和我們這個世界的聯絡,讓它離開這裡罷了。”
“但是……”
黑暗中,青年抬起頭,眼底倒映著一點微渺的光,卻像是星火般攝人。
“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莫名的,所有人的心下突地一緊。
“畢竟,你們不覺得,僅僅只是讓它離開這裡……”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露出了近乎天真的神情。
“未免有點太便宜它了吧?”
明明看起來是那樣的無害,但看就是令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瘋狂鼓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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