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49章
一道人影擋在他的面前,很單薄的背影,但卻如生生畫出一道鴻溝。
死亡伴他而行,半點無法僭越。
不過眨眼間,畫面便消失了。
雨果怔怔望著那片平靜光潔,沒有血汙的地面,久久無法回神。
“你也看到了,對麼?”
雨果抬起眼,正對上雲碧藍望來的雙眼。
他的喉結動了動:“那是……”
“我不知道,”雲碧藍盯著他,她搖了搖頭,再一次重複道,“——我不知道。”
明明理智和邏輯告訴她,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無論如何搜尋枯腸,都無法找到那段畫面的前後左右連線的事件,也找不到任何的佐證。
可是,心臟不規律的狂跳,和不知名衝動的在胸腔深處的洶湧蓬勃,卻在敘說著完全相反的事實。
它發生過。
它存在過。
“走吧,我們需要繼續往裡面走。”
如果真的像費加洛所說,這裡作為現實和非現實交界的地方,是唯一不會受到外界干擾、永遠獨立存在的空間,那麼,只要他們在這裡繼續走下去,那個他們求索已久、但卻茫然不知何處的答案遲早會浮現出來。
雨果深深看了雲碧藍一眼,緩緩邁步跟了上去。
走廊深不見底,大小不一的油畫掛在兩側,高高低低,數不勝數。
空洞的腳步聲在耳邊迴響,聲音一個疊著一個,彼此重複,像是墜入了永遠沒有盡頭的時空之中,過於重複的、不會結束的前進,令身處其中的人開始喪失對時間和空間的認知。
蘇成向前走去,由於他自己現在的身體變成了紙,每走一步,他就聽會聽到自己行動時所發出的“嚓嚓”聲。
一步。
“嚓嚓。”
兩步。
“嚓嚓。”
單調的摩擦聲在耳邊迴盪著,幾乎令人昏昏欲睡。
忽然,蘇成的步伐一頓,嚓嚓聲停止了。
他扭頭向著身後看去,神情有些茫然:“你們有沒有聽到……”
沒有,身後什麼都沒有。
四下一片寂靜。
他轉過身,準備繼續向前,可是,下一秒,世界就變得一片模煳。
在這大片大片模煳破碎的光影中,有誰在輕輕微笑著,向他伸出手:“讓■■重新認識一下■■——”
滋滋。
“初次見面,多多關照。”
是誰?
頭痛欲裂,頭暈目眩。
蘇成踉蹌著,再次向前走出一步。
有誰笑著對他說——我不會拋下你,我們是朋友。
在逐漸成型的血肉世界中,狂風將一切都盡數撕裂,又是誰當著他的面鬆開手,向下徑直墜落。
明明現在使用的是紙人的身體,但卻仍然感受到了一股鮮明的痛感,像是一把燒紅的刀生生捅穿了太陽穴,在裡面反覆地翻攪,撕裂般的痛楚拉拽著他。
暗室裡瘋狂的佔卜。
荊棘相替的死亡命運。
冷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至少現在我們還是朋友,別讓我連這句話都不想說。”
不……不……不……
身邊的世界震動著,搖晃著,分裂著,重組著。
蘇成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內部似乎都在分崩離析。
他掙扎著向前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麼——
模煳的視線中,他看到一隻血肉被盡數腐蝕、僅剩蒼白指骨的手掌伸到面前。
在被無盡唿嘯著的、現實和妄想的夾縫中席捲而來的狂風聲中,那道聲音再一次響起:
“你是相信預言,還是相信我?”
“……”
蘇成掙扎著睜開雙眼。
他恍惚地轉過身,目光落在身邊其他人的臉孔之上。
他看到了和自己此刻完全相同的神情。
似喜似悲,似憤怒似痛苦。
聞雅緩緩垂下眼,抬起手,指尖茫然碰上了臉頰。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臉頰上已經一片寒涼。
那是淚水。
源源不斷的淚水從眼眶深處流淌而出,像是永遠也不會乾涸的河,順著臉頰墜下。
腦海中,那堅實高聳的牆壁被無形的巨力一下一下地砸開,發出轟然的聲響,外面的陽光順著裂縫灑入,照亮了那一片又一片的空白,一串又一串的記憶。
陳默的眉頭緊皺。
他的嘴唇張合,翕動著,下意識地想要吐出一個名字。
規則無形的力量仍在作用,它像是最後一層屏障,阻擋著他們回憶起對方的身影,對方的面容,對方的名字——哪怕已有微光透過,答案已經近在咫尺,但是,那小小的一步,短短的一個音節,對於此刻的他們來說,卻猶如天塹一般。
忽然,聞雅只覺自己的衣角被拽了一下。
她怔了怔,低下頭,卻正對上小女孩一雙清明鎮定的雙眼。
……橘子糖?
直到這時,聞雅才恍惚間回想起來,自從進入走廊之後,橘子糖就沒有在自己的身邊出現過。
她什麼時候消失的?又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不知道,想不起來。
對方什麼都沒說,只是鬆開她的衣角,轉過身,向著走廊的深處跑去。
的確,規則會抹除一切。
但是,如果那它本該被抹除的存在,從一開始就已經在天賦的副作用下被遺忘呢?
你該如何從空白中抹掉空白?
心臟開始瘋狂地跳動,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一樣,劇烈的心跳聲和血流聲衝擊著耳朵和全身,聞雅再也顧不上別的,她邁開步伐,跌跌撞撞地跟上前方小女孩的身影,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像是無法再承受自己此刻即將破體而出的惶恐和期待一般,風聲唿唿地向耳朵裡灌去。
快一點,再快一點!
否則的話……否則的話——
否則什麼呢?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身邊迴盪著和她完全相同的急切腳步聲,像是除了自己以外,其他所有人也在跟著一同奔跑。
可是,聞雅卻根本來不及扭頭。
因為此時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全部精力,全部靈魂似乎都系掛在了前方——
忽然,前方那小小的身影冷不丁停下了腳步。
她其中一幅畫的面前,抬起頭。
在某種不知名的、龐大到幾乎壓倒一切的情緒的壓迫下,所有人都抬起頭,惶惑而急迫的目光一齊向著她所注視的方向看去。
在看到牆上那幅畫的瞬間,整個世界似乎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四周的一切似乎都隨之消失了,變成了一片無物的空白,所有的聲音都在其中寂滅。
一張紅色的畫框裡,框著一張模煳的、沒有完成的畫作——久遠以前,黃銅短刀捅穿鏡面,鮮血留於圍困神明的一面鏡上,濺落於其上的鮮血太少,無法完成一整副畫作,但卻也已經足夠,至少能留下一抹剪影於世間。
青年的五官並不清晰,但是,他唇邊微笑的弧度卻若隱若現。
他遠遠地從畫框深處凝望著他們。
輕淺笑著,一如尋常。
作者有話要說:
在走廊中留下鮮血:337章
第728章 終局(十四)
這像是一場美夢。
鮮血悄無聲息地從身體中抽離,帶來如沉睡般冰冷而恍惚的錯覺,在他意識的引導下,補入四分五裂的船身,讓它們一點點彌合。
像是他曾經沉睡在鏡中時漫長的年月。
可是,又不太一樣。
空空蕩蕩的胸腔處,延伸處一條無形的紐帶。
另外一端連向遠處,無時無刻不在輕輕牽引著他的注意力,癢癢的,沉甸甸的。
要等待多久?不知道。
但沒關係,多久他也等來了。
他熬過了更混沌,更瘋狂的時刻,沒道理等不了這一時。
卑劣的私心在他的腦海中作祟——如果他能穩住這條船不沉的話,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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