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2頁
此刻的他微微發抖的雙手, 拿著沾血帶毛的雞翅膀犯難,腦海裡飛速地回想一切跟這個女人相關的資訊。
民宿裡的房間,她以那處為窩,不知道吃了多久, 吃出一屋子的殘肢。
她的手機, 俊男靚女合照,看起來卻是正常的。
她從外地來這裡,訂了一年的房間。
她訂房間的時候, 應該還是正常的。
她沒有攻擊董灼, 也沒有攻擊後來自己跟秦梁玉張菲一行人, 甚至一開始她也是遠遠地觀察。
她會不會是覺得, 我在外面一直盯著她不走,是餓了也想吃東西?
所以, 她很餓?
把民宿的家禽一夜之間吃光, 從董灼家附近就開始吃,一直吃到現在?
這個女人和其他感染者不一樣,她甚至出現了溝通行為。
陳雲皓突然想試一試。
他把那雞翅膀放進電瓶車前兜裡,手機從衣兜裡淺淺地伸出攝像頭, 並按了影片錄製。
“你一直很餓嗎?”
陳雲皓輕聲地說,怕大聲嚇跑了對方。
那咀嚼聲暫停了。
不語的寂靜,似乎是一種預設。
“我叫陳雲皓,也是外地人,剛大學畢業考來這邊鎮政府工作。”
陳雲皓較勁腦子地拉關係,先努力找個共同點。
“你,是不是想尋求幫助?我,我可以代表政府,給,給你提供幫助哦!”
他很想顯得自己成熟可靠一點,奈何越說越緊張。
“美女姐姐,你還能,說話嗎?”
陳雲皓結結巴巴地說完,忐忑地等著對面回應。
賭一把,要是真的這個感染者姐姐能有一點神智,那,她一定就有科研價值!
更何況,這人基本上板上釘釘地就是本地的0號感染者,搞得不好是國內的0號都有可能!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雷聲已經隱沒在厚厚的雲層裡,停電的場鎮街道上沒有燈光,只有陳雲皓的小電驢打出那一抹淺黃色的光。
陳雲皓聽到了腳步輕輕踩踏水花的聲音,比屋簷落水的聲音還輕。
這點動靜,如果不是他高度緊張的同時高度關注,絕對會被忽略掉。
他忍不住腳步輕輕蹬了一下地面,無聲地蹬著小電驢往後退了一點點,唿吸再度屏住了。
一個淺淺的閃電過去,巷口站著那個長髮的女人,她左手拎著幾隻扭斷脖子的雞,右手拿著一隻正在啃,雞毛飄落一地。
凌亂的長髮被雨水打溼,宛如海藻一般貼在臉頰和肩頸上,那張臉露出一半,熒紅色的眼珠盯著陳雲皓。
“美,美女姐姐,姐姐好……”
陳雲皓一口氣提在胸口,他戰戰兢兢地擠出微笑,“需,需要,什,什麼幫助嗎?”
那女人狠狠咬了幾口雞,滿口血和生肉的嘴,含含煳煳發出聲音:
“救……救我……”
然後如同被無法抗拒的食慾驅動一般,她又對著雞一頓勐啃。
陳雲皓不知道自己是否看錯,那女人臉上的好像不只是雨水,也有淚水。
不遠處,秦梁玉和他的兩個表妹一起騎著不知哪兒借來的一輛三輪車,緩緩駛來。
車輪碾過水花的聲音,驚動了女人。
女人突然衝那邊兇勐地齜牙,人也從直立狀態變成了趴伏狀態,手裡還緊緊摟著那幾只斷脖子雞。
陳雲皓趕緊解釋,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熟人,都是熟人!哎……”
那女人回頭看了陳雲皓一眼,以極快的速度倒退爬入巷中,消失不見。
秦梁玉和兩個表妹停車已經來不及了,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女人消失。
董灼和張菲跳下來就想追,陳雲皓趕緊阻攔。
“別去!”
陳雲皓下車跑過去拉住董灼,卻被董灼奔跑的動作扯了個趔趄,要不是秦梁玉在後面摟腰拽著,陳雲皓已經臉朝下撲爬到街道積水裡了。
“別去抓,她有點理智但不多,我們得智取,不能強抓!她赤手空拳爬牆那麼快,我們追不上的!”
陳雲皓見董灼和張菲兩個不管不顧地往巷子裡跑,顧不得自己被秦梁玉拽著,大聲地喊。
董灼和張菲倆聽了,覺得有點道理,停下腳步,兩姐妹一起轉身,同款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張菲說:“那怎麼智取?”
董灼說:“你說來聽聽?”
陳雲皓:“……”啊,好強的中二感。
陳雲皓覺得,自己已經二十四了,跟這種十八歲和十七歲的小屁孩可不一樣他是公務員,是有組織有紀律的人!
所以,他說:
“智取,首先要有智慧。我們四個能有什麼智慧?”
“回去報告領導吧!你們還不知道呢,咱鎮政府裡現在開著影片會,直達天聽!國家的,省上的,市上的,縣裡的,什麼領導啊專家甚至部隊都有人在呢,那些都是聰明人,他們肯定有辦法。”
張菲和董灼瞪大眼,對哈!
秦梁玉放開陳雲皓,往他背上拍了一把,“哎這個提議好,行,走,趕快回去報告!話說——”
陳雲皓扭頭,等秦梁玉說話。
秦梁玉上下左右前後看了一圈,靈魂發問,“林副書記讓你拿回去的行李箱呢?”
陳雲皓:“……”哦豁,看養狗夫妻吵架,把行李箱忘了。
不過他馬上原諒了自己,畢竟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更何況,他沒有智慧。
好在這裡離方艙大門口也就一點點路,青少年四人組一起回去取了行李箱,又一起屁顛顛地往鎮政府趕去。
*
踏水村公所外的民房小樓。
特警們把房間裡的東西全部清理了一遍,衣櫃用於擋住玻璃窗,儘量地讓房間顯得更安全點。
玻璃窗外,層層疊疊的老鼠擁擠著,無數細小的熒紅眼珠在黑夜裡閃著不祥的光。
這些老鼠沿著外牆,竟然很快攀爬上了二樓,甚至樓頂都有窸窣的瓦片聲。
感染老鼠啃食水泥牆的沙沙聲一直沒有消失,像是無數把銼刀持之以恆地颳著鋼板,不知疲倦,誓不罷休。
李清峰單手摸著防盜門旁邊的牆壁,能感受到細微的震動。
老鼠們在啃門框,門框是木頭做的,啃起來比水泥快多了。哪怕他們用了很多東西擋在門周圍,但老鼠擠進來,只是時間問題。
何大隊、苗副隊、蔣所長三人在頭腦風暴。
“扛得住嗎?”
“一時半會兒扛得住,但肯定時間長不了。”
“耗子的嗅覺比人敏銳幾百倍,它們嗅著我們這麼多活人在,不會像村公所那些感染者一樣緩慢休眠的,只會一直啃,不會散開。”
喜歡插嘴的王淞忍不住嘟噥,“這麼多耗子散開,比喪屍散開還可怕……”
三人停頓了一下,沒有理會王淞,繼續討論。
“我們走?”
“肯定呀要走,但必須想好怎麼走。陷入鼠群,受傷機率太大。”
“鎮政府那邊的訊息,有疑似可以延緩感染的藥膏了!”
“是疑似延緩,不是確定治療和治癒。”
王淞伸著個耳朵聽著,忍不住嘟噥,“梁哥,你看嘛,早讓你下去,你非要留下,要是下去了,現在都用上藥膏了。”
眼珠子邊緣發紅的梁淮盯了王淞一眼,鼻翼抽動了下,他扭過頭,不想聽王淞嘀嘀咕咕。
他摸了摸兜裡的徽章,心裡拿定了主意。
一屋子人,只有王淞在嘀嘀咕咕,蔣所瞪了王淞一眼,繼續討論:
“雷暴還沒有徹底停,無人機無法直接飛過來。哪怕是武警防化部隊,也需要先到縣城再開車過來,最快要三個小時。我聽著嚓嚓嚓的聲音,怕是撐不了二十分鐘了。”
“出去簡單,打破窗戶繩降就行,可子彈殺不了這成千上萬的老鼠。”
“得用其他辦法,不能直面這鼠群……”
王淞忍不住嘴癢,又湊著個頭過去打擾長官:
“要不,咱們想辦法火燒耗子群?把它們攏起來一把燒了,我們趕緊地跑?”
蔣所長忍無可忍,抓起桌子上的報紙捲成筒狀,對著王淞的狗頭一頓勐錘,“閉嘴吧你!沒到徵求你意見的時候!”
其它特警們都訓練有素,大家都在思考怎麼破局,但沒有想到特別成熟的建議,都不會開口。
王淞這種工作時間短、心態緊張的年輕小輔警就沒那麼多規矩了,他純屬不說話心裡憋得慌。
原本十分緊張的氛圍,愣是讓王淞東一句西一句給岔出了喜感。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