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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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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線蜷縮在淺灘與河流的交界線上。

  潺潺水流宛若流動的潔白床榻,細雨打在水面上的晶瑩水花則宛若半透明的輕紗床帳,白線側臥在這流動的床榻與輕柔的紗幕間,宛若童話故事中,在白色薔薇構成的純白床上熟睡的睡美人。

  水波微微起伏,白線的肩也隨之微動。但她卻始終環抱著懷中的銀色箱子,好像抱著破碎蛋殼的雛鳥。

  看上去,白線並沒有昏迷,而是睡著了。

  夏倫心頭的凝重稍散,但他依舊以一種潛行般的小心,緩步向著白線走去。

  他心中隱隱有些擔憂,擔心白線也會像“黃金芽”那樣腦袋綻放成無數星輝蛆蟲。

  皮鞋踩在前灘稀碎的砂石上,夏倫走到了白線身旁。

  他聽見了水流打在河岸鵝卵石上的細響,也聽見了含混不清的夢囈,與輕柔的唿吸聲。

  在夏倫的印象中,白線總是狡黠而警惕的,像狐狸一般令人捉摸不透,而對方這種不設防的脆弱狀態,他也是第一次見到。

  水花打溼了烏黑的髮絲,透過水波的折射,夏倫看到了白線精緻的容顔,白瓷器般的肌膚,以及微微顫動的纖細微曲的睫毛。

  夏倫靜靜看了片刻,隨後忽然意識到了一個有些離奇的現象。

  白線好像變年輕了?

  沒在這個方向深入細想,他抬腳踩入水中,彎下腰,手掌繞過白線的腋下,扣在對方的雙肩上,隨後腳掌向後發力,將其拖到了岸上。

  白線穿的是牛仔外套,只是此時這外套並不合身,明顯比對方的體型大了一圈。

  似乎,白線真的變年輕了?

  夏倫驚了。

  難道這是“星時靈”的攻擊産生的效果?

  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將白線拖到了淺灘上,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將白線放平,白線忽然就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

  白線又嘔了幾口河水,隨後勐地睜開了眼睛。

  睫毛顫動,細密的水珠抖落,順著她高挺的鼻樑匯聚在鼻尖,隨後垂落在地。

  白線醒了。

  夏倫鬆開手,低頭看向了白線。

  和以往的靈動乃至神秘不同,此時,白線的眼神有些發直。

  如霧靄般,夏倫心中升起了一絲不妙的預感。

  “咳咳.夏倫?!”白線的聲音十分虛弱,但是虛弱中卻透著驚喜。

  不等夏倫回答,她便眨了眨眼,看向了遠處的鐵橋:“不對,這應該又是新的幻象。那橋是我和夏倫第一次相遇時所在的樹籬橋,呵,隱喻和象徵,果然又是幻覺。”

  “我可不是幻覺,幻覺不會說話。”夏倫開口說道。

  此刻,白線原本利落的齊耳短髮,已經被河水浸透,她整個人看上去溼漉漉的,頗為狼狽。

  她愣了一下,隨後忽然露出了一絲笑容:“你是怎麼找到我的?算了,不要告訴我方法了,就當是純粹的運氣吧。”

  白線的笑容並不勉強,那是一種發自真心的笑,但是出於某種默契,夏倫卻從對方的笑容裡品出了一絲落寞的意味來。

  “夏倫,你一定要謹慎,謹慎,再謹慎,你可千萬不要像我一樣亂逞英雄。”

  白線緩緩從地上爬起,聲音低沉。

  “我說的可能很亂,請見諒,因為我為了延緩那星空邪祟的精神攻擊,所以兌換了一個‘愚笨’專長,我的語言組織能力受到了些許影響。”

  “現在得益於‘愚笨’專長,我有了很高的精神抗性,但是卻還不夠。由於那星空邪祟‘星時靈’攻擊的侵蝕,我的精神健康上限還在掉。不過,因為有了精神抗性,我也為自己爭取到了一些時間,讓我在徹底變成瘋子前,有時間來交代一些後事。”

  交代後事?!

  聽到此處,夏倫心頭一驚。

  “你要變成傻子了?!”他愣了一下,隨後抓住了問題的關鍵,“不,我的意思是,你的精神健康狀態出問題了?”

  他一邊說,一邊開啟了“高度專注”,低眸看向了白線。

  在“高度專注”帶來的特殊視野中,白線身上遍佈著抽象的星點與光線,而在那些抽象的點與線之中,還縈繞著一團灰黑色的霧氣。

  那些灰黑色的霧氣宛若薔薇荊棘般勒緊了她的脖頸,滲出大量黑色的液體,其中她的大腦位置受到的束縛最為嚴重。

  眸子微轉,夏倫循著灰色霧氣的根源看去,隨後發現這灰黑霧氣的根源,就是白線懷中緊緊抱著的銀色箱子。

  似乎,他上一輪劇本拿到的秘術技能“虛肉易精”可以派上用場了

  “虛肉易精”的效果細說起來相當複雜,但如果只將其簡單理解的話,那麼就是“血換藍”。

  使用“虛肉易精”,夏倫便可以將自己的“生命力”,轉化為“精神健康”,而透過這種方式獲得的“精神健康”還可以傳遞給別人,甚至還可以恢復別人的精神健康上限!

  而夏倫的“虛肉易精”還經過了額外強化,每天可以使用整整兩次。

  下一刻,夏倫退出了“高度專注”狀態。

  聽到夏倫的話,白線輕抿嘴唇,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似乎在強忍著某種激烈的情緒:“不,我不是要變傻子了,而是已經變成傻子了。而且,我還馬上要變成瘋子了,樂觀估計,我的精神還能再撐.”

  她伸出右手,仔細數了起來,半晌後,她說道:“嗯我大概還能抱有半個小時的理智吧。”

  “沒事,彆著急。”

  夏倫一邊說,一邊一把握住白線的手腕,隨後使用了“虛肉易精”。

  在開啟技能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個剎那,彷彿有一隻無形的乾癟手掌,插入了自己的胸腔,強行捏住了心臟一般,而下一刻,一股如聖光般純淨的暖意驟然湧現,流淌到他的手掌,隨後慢慢滲入了白線體內。

  霎那間,縈繞在白線身上的灰黑霧氣,就像是被暖風吹化的冰雪般瞬息消融了不少。

  夏倫瞥了一眼資訊面闆。

  【由於使用技能“虛肉易精”,你的生命力流逝了。】

  【當前健康狀態:輕微傷】

  沒有絲毫遲疑,夏倫直接第二次使用了“虛肉易精”,一瞬間,白線身上縈繞著的灰黑霧氣全都消散了,甚至她身上浮現出的“弱點洞悉”都像是被水稀釋的墨水般,淡了不少。

  她整個人的氣色,都有了極大地恢復。

  “虛肉易精”效果極好,白線的精神健康,得到了極大的恢復。

  夏倫頓時鬆了一口氣,他心頭最沉的一塊陰霾徹底消散。

  然而此時,白線本人卻完全沒有發現自己身上的變化,她搖了搖頭,隨後語氣頗為急迫地說道:“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所以接下來不要打斷我,你要耐著性子聽我說完。”

  夏倫面色古怪地看向了對方。

  白線依舊沒有察覺自己精神狀況的好轉,她抬起下頜,沖著遠處橘紅色的天幕挑了挑頭。

  “看見城市中燃起的大火了嗎?這場大火就是由一個可怖的星空邪祟‘星時靈’甦醒導緻的。”

  “但是不要害怕,現在那個邪祟已經被暫時擊敗了,我懷中箱子裡封印著的,就是那邪祟的心臟。但是夏倫,這邪祟只是被封印了,卻並沒有死——只要它的心臟重新復歸它的身體,它就將重新復活。”

  “這心臟是有意志的,它會想盡一切辦法蠱惑我們,然後跑出來,所以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把它收容起來,不然那個可怖的邪祟還會再次復活。”

  夏倫配合地點了點頭:“怎麼收容?”

    “把它送到赫曼伊爾的內務部機構,那裡有專門負責收容這種東西的人手.”

  白線停頓片刻,隨後說出了那個所謂的收容機構的具體位置。

  “夏倫,我知道這個要求可能很過分。但是,拜託你了,請務必要把這東西交到內務部。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拯救這座城市,甚至,拯救這個世界。”

  白線停頓了片刻,隨後繼續說道。

  “但是請萬分小心,只要接觸這個箱子,我們的精神健康就會被持續損耗。”

  夏倫伸手想要接過銀色的箱子,然而白線卻搖了搖頭。

  “讓我發揮下最後的餘熱吧,就讓我在徹底變成分不清虛幻與真實的瘋人前,先抱著它吧。”

  夏倫自然不可能讓白線繼續掉精神狀態,他直接伸手將箱子從白線手裡搶了過來。

  剛一拿到手,幾聲令人心情煩躁的低語就從他耳畔響起,二猩紅色的資訊則順勢湧出。

  【警告:你的精神健康正大幅度下降!】

  【當前精神健康狀態:平和】

  “問題不大,這東西沒什麼精神殺傷力。”夏倫沉默片刻,隨後決定講一個冷笑話,“畢竟我精神比較平和。”

  白線狐疑地瞥了夏倫一眼,隨後居然真的信了。

  她搖頭道:“跟我來,由於那個邪祟甦醒,這附近的大部分電子裝置都短暫失靈了,所以大部分電子起火的車都打不著了——但我在附近留了一輛老式汽車,我們可以開它。”

  兩人爬上緩坡,沿著公路快步前進,細密的雨水打在柏油路面,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之中。

  走著走著,白線再次開口了,但這一次,她的聲音格外輕,輕得彷彿影子的耳語。

  “夏倫,你又救了我一命,謝謝你,這是第二次了。”

  夏倫沒有回頭,他的聲音依舊平和:“你也救了我一命。如果你沒給我遊戲卡的話,我現在應該已經死了。”

  “夏倫,我.”白線欲言又止,片刻後,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馬上就要死了,所以我必須要和你坦白一些事情。”

  “.”夏倫沒有說話,他盯著白線的眸子,靜靜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其實,我一直都有些嫉妒你。”

  “嫉妒我?”夏倫眉毛一挑。

  “嗯。”白線緊抿嘴唇,“我嫉妒你。”

  不等夏倫回答,她便自顧自地說道:“很久以前,我覺得你和我一樣,都一直戴著偽裝身份的面具,但是後來,我卻發現完全不是這樣。”

  “那你可想錯了,我現在也經常戴著面具演戲。”夏倫反駁道,“前幾天我們還一起逗了那些騙子一頓。”

  “不,不是一回事。”白線搖頭,“你演戲是為了服務於自己的目標,可以隨時隨地抽離出去,而我卻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將偽裝的面具內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我已經分不清了。所以,我十分嫉妒你可以自然而然地區分兩者。”

  “將面具內化為自己的一部分,又不見得是壞事。”夏倫繼續反駁。

  忽地,白線話鋒一轉,忽然說起了毫不相關的話:“夏倫,你有什麼夢想嗎?”

  “在隨心所欲的前提下,儘可能多活一段時間。”夏倫思索片刻,隨後笑著說道。

  白線愣了一下,隨後忍不住吐槽道:“你那是什麼奇怪的夢想?”

  夏倫笑了笑,沒有反駁,他反問道:“你的夢想是什麼?”

  “我從小就想成為英雄。”白線眼眸微垂,“所以,我從小最厭惡的事情,就是說謊,演戲,盜竊,操縱別人這些邪惡的事情了。”

  白線慢慢傾訴著,而夏倫則靜靜地聆聽著。

  “為了踐行夢想,我加入了內務部,但事情的發展和我最初預想的有些不同。想要幹好這份工作,就必須要說謊,演戲,盜竊,操縱別人.”

  “手段總要為目的服務。”夏倫安慰道,“別有這麼大的心理壓力,手段只是手段罷了。”

  白線勉強地笑了笑:“可如果一個人大部分時間都說謊,演戲,盜竊,操縱他人,那麼他憑什麼說自己不是這樣的人呢?”

  “久而久之,我居然成為了一個習慣說謊,演戲,盜竊,操縱他人的人,而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卻發現這面具已經焊在我臉上太久了,以至於我已經摘不下來了!我居然在高壓下得了盜竊癖這可真是太可悲了。”

  白線的情緒愈發激動起來。

  “夏倫,你知道嗎,赫爾諾海峽的議會爆炸案,就是我乾的。”白線笑容愈發勉強,“多麼荒謬啊,為了保護大聯盟,我要首先襲擊大聯盟,而更荒謬的是,因為這件事,我居然還升職了。”

  她沉默片刻,隨後低聲說道:“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可能早就瘋了,我只是在偽裝清醒而已,呵,夏倫,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嫉妒了你吧?”

  “你那不是嫉妒我。”夏倫搖頭,“你只是單純在自我厭惡罷了。”

  “不。”白線斷然否定,“夏倫,這不是一回事,大部分人其實都和我一樣,在戴面具的過程中,慢慢就在不知不覺間走向了自己的反面,但是,你不一樣。”

  夏倫停下了腳步:“哪不一樣?”

  “你的人格里有某種很奇特的生命力。”白線的臉上露出了不加遮掩的羨慕,她黑色的眸子中倒映出了夏倫的臉,“我是多麼渴求,多麼嫉妒這生命力啊。”

  她緩緩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夏倫的臉頰,雨絲打在了她蒼白修長的手指上。

  然而在行將觸碰到夏倫的下一刻,白線的指尖卻像是觸電了一般縮了回去。

  “從來就沒有什麼特殊的生命力。”夏倫抓住了對方的手,聲音溫柔,但下一刻,他的語氣卻陡然冷了下去,“我只是會多動動腦子,不去樹立那些自相矛盾的目標,僅此而已。”

  白線迷茫地眨了眨眼:“抱歉?”

  “堂堂正正和當英雄是兩碼事,你根本沒搞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麼。你的夢想是當堂堂正正的英雄,而不是單純的當英雄。”

  夏倫頗為冷峻地剖析起來。

  “你也不是嫉妒我,你只是把我看成了你理想的幻影而已,換句話說,你在為自己的痛苦找藉口而已,從某種角度講,這也同樣是一個表演,只是演員和觀眾都是你自己罷了。”

  “.”白線沉默了。

  “怎麼?反駁不了嗎?”夏倫冷笑,“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白線抿緊嘴唇,臉上露出了一絲委屈:“我都變成瘋子了,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嗎?!”

  夏倫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立刻笑道:“你要不再看看資訊面闆?”

  白線愣了一下,她眸子微轉看了一眼面闆。

  下一刻,一抹火燒雲般的紅暈,從她的脖頸勐地升到了臉頰。

  “誒,我我怎麼沒事了?”她呆呆地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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