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曲徑深甸有人家
藍雲甸的天,藍得並不真實。
因為比起五名城偶爾死白、時而灰色、時而玄色的天空來說,這裡的天空,要明亮漂亮的太多。這一點不符合直覺,因為明明五名城離月影更近,而風星要更加遠一些。
不過形成這樣差異的原因,倒是很好解釋,無非是空氣中的成分不同,折射、反射、泛光的角度不同。
這裡的光譜,在‘藍’的區間裡左右變化。
根據觀察者的遠近,所呈現的色相飽和度也會有所變化。一般越是看得深遠,這片天空就越顯得幽藍,越是著眼於區域性,又會覺得根本沒有什麼藍色。只是一個偏冷色調的天空而已,這與光的波長有關,也與看得遠導致的色相重疊有關。
變化的藍讓施娟兒有些恍惚,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天空,對它卻總有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甚至產生一種錯覺,天空本該如此的錯覺。
施娟兒是本能型的戰鬥生物,她相信自己的直覺,然而現在這種莫名的感覺,就顯得有些荒誕了。
難不成自己的上一世,是生活在這樣的天空下?我怎麼會冒出這麼莫名奇妙的想法,無論如何這裡都是從未看過的天空啊?
施娟兒再次搖了搖頭,一旁的武嫻還以為她不高興。
“姐姐,馬上就要到了。我們村很漂亮的,你看到一定會開心。”她側著身飛到施娟兒的前面一點。
風星人的飛行方式與施娟兒不同,比起依賴翅膀和與風周旋技巧的蝴蝶衣,他們飛的更加直接。主要就是透過腰間的氣孔,對外交換氣流實現。噴灑出去的氣流初始並沒有立即飛出去,而是旋轉在他們的身周,形成一種類似氣盾一樣的環流層。最後在手足上的小氣孔,會起到控制方向的過程,將這層有形無色的氣盾激發,形成一個單向或是多向的力。
所以這個過程中的武嫻,可以不用在乎飛行的姿態,身體的部位沒有被飛行的動作徹底捆綁。
風星的嚴苛多變的環境,淘汰了無法生存下來的弱者,剩下的風星人已經是這場優勝劣汰遊戲的姿勢玩家。
這樣好處就是即使在趕路的途中,只要她的心眼夠多,不對,應該說一心兩用。她就可以聊天、賣萌、撒嬌,乃至吃飯、睡覺等等。
但是即使在這個版本之子環境下的武嫻,即使是對當前環境的特化適應機制,在絕對性的數值差異面前,一切機制都是一吹就破的遮羞布。
論實際的速度,無論是續航還是爆發,她都差娟兒太多。
娟兒如此鬆懈的原因,也是因為她第一眼就看出了,武嫻身體中能量強度,與身體素質。其放在五名城,最多隻是個路一到路二之間的初行者。
當然她與閻浮並無連線,這些能量都是來自風星人血脈的本身傳承。
施娟兒一直在控制自己的速度,免得超過武嫻太多,畢竟她又找不到路。
......
“姐姐,你有用什麼香水嗎?你的身上好香啊。”武嫻嬌憨地說道,腦袋似被施娟兒傳染,在那裡左搖右晃。兩根羊角辮上面綁著藍色的細繩,細繩子又穿著類似金片的裝飾品。在彼此碰撞中發出了‘鈴鈴~’的清脆聲響。
“不是香水,是豆子的清香,我身上有香包。”施娟兒只是這樣回答,她總不能說做過的豆腐太多,已經被醃製入味了。
武嫻突然餓狼出擊,驟然而至擋在娟兒前方。幸虧娟兒反應的快,才沒有相撞。
然後,“姐姐,豆子?是什麼?”武嫻像小狗一樣在施娟兒身上嗅來嗅去,她似乎沒有什麼社交距離的概念。
施娟兒身體繃緊了一下,隨後輕輕將她推開一點。如果對方是個男人,對方的墳頭草,可能已經長成閻浮之樹了。
施娟兒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如果她真的是未去過五名城的風星人,那麼她欠缺的常識可能與小咕咕有的一拼。這要從哪說起?又得費多少口水啊。
“可以用很多種方法,去吃的一種植物。”施娟兒只能勉強總結道。
果不其然,武嫻的眼神更加困惑了。
施娟兒在身上一番摸索,竟真的找出了一個豆香包,可惜包皮是布的。布面是土黃色,上面有用銀絲繡成的一個‘娟’字。字歪歪扭扭的,勉強能認出來,一看就不是老方的手藝,有可能是娟兒自己用心去繡的。
香包裡面是淚海銀心浸泡的豆粒與豆葉,因此才能長時間保持一種清新的氣息。
她想了想,雖然有些不捨,但她還是把豆香包給了武嫻。
同時說道:“就是這個,裡面的豆粒已經醃製熟成了,不會太硬。你可以嚐嚐看。”
這下子反倒讓武嫻呆住了,眼神死死地盯著這個其實醜醜的豆香包。她嚥了咽口水,又深吸一口氣,眼神分外的掙扎。然後還是拒絕了,武嫻心疼地說道:“姐姐,我不能要這個,太珍貴了。”
風星的環境下,連腐敗的有機質都算是寶貝,更何談其他美味食材。
即使是單純的氣味,也是武嫻從未聞過的清香。
雖然拒絕了,可無論是她的眼神還是偷偷抽動的小鼻子,都證明著她的心都還牢牢地釘在豆香包上。
看著這一幕的施娟兒,眼神中罕見地露出了一抹溫柔。這不是什麼罕見的味道,淚海銀心雖然激發豆子豆葉的清香,可並不會改變它平凡的本質。
然而這種平凡,卻是風星出生的她,未曾品嚐、未曾聞到過的稀有之物。
施娟兒知道,五名城是一些人的夢,但是有些人夢中都無法窺見這座高城。而這些人大多藏在六星深處,原因是與五名城相關的訊息,在五名、在六星其他勢力、在這些人的上位者中,被有意地遮蔽了。
這些遮蔽有些是惡意,有些卻是他們以為的善意。五名城不易進,既然進不去,那就不如一開始就不知道。在五名六星中,有些人就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武嫻,大抵便是這種限制性認知結構下生活的人吧。
施娟兒摸摸她的腦袋,語氣平淡卻堅定地說道:“吃吧,這個豆子,姐姐吃過好多了。”這是她第一次自稱為姐姐。
武嫻看了一下施娟兒,又看了眼散發著無比誘人香氣的豆包。
最後還是從施娟兒手中接了過來,開啟布包的活結,一下子空氣中豆香味更重了。
布包裡的豆子,金黃金黃的,帶著銀色的露珠。豆子也變得更加光亮起來,武嫻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顆,放到嘴裡。卻沒有嚼,只是含著。過了好一會,她才用門牙,慢慢從豆子中間咬下去。
就像姐姐說的一樣,豆子不硬。外皮還有一定的韌性,唇齒到裡面就完全是一種沙沙的口感,聞著的味道是清香。吃到嘴裡後,與口腔內的舌津結合,便更接近食物本身的馥郁甜感,還有銀心提供的微微鹹度。
調味很簡單,卻很美味,是武嫻從未吃到過的美味。
武嫻閉著眼睛慢慢品味這種風味,內心無比的充盈,然而美好都是非常短暫的,一粒豆子再怎麼反覆咀嚼,提供的味道都是有限的。
很快它裡面沙沙的內質,便融化在她的口腔裡,只剩下幾乎沒有味道的豆皮,她卻依然在反覆咀嚼,直到豆皮也被貝齒磨沒。
她睜開眼睛,第一眼就看到開啟的豆包裡面,還躺著八粒豆子,六片豆葉。
她想一把將它塞入口中,感受滿嘴充盈的滿足;她也想過一會吃一粒,讓這種好聞的味道,儘可能的在唇齒駐留;她還想知道,豆葉的味道會不會不太一樣。
可是這裡只有八粒、六片了。
最後,她把豆包重新紮好,打的結是一個死結。然後鄭重地,將其收到衣服最裡面的那層兜裡。
口中的氣味已經徹底消失了,她卻不想忘記那股味道,但這種不想並不會改變現實。
她已經忘記了一部分,但是她會把剩下的一部分,記上很久。
最後她又將手,放到小腹上面兜外的位置,感受了一下那裡的飽滿,才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
從接過豆香包那一刻,武嫻就一直低著頭。她動作很慢,整個品嚐的過程,她們都沒有繼續前進,施娟兒一句催促的話也沒說過,甚至眼神都沒放在她的身上。
只是隨意地看著,她們附近逐漸稠密的彩雲,越是往前彩雲已經要連成一片雲海呢。
果然從高處看到的毫無變化,到近處後卻是處處都是變化。
武嫻的聲音打斷了走神的施娟兒。
“姐姐,我們不去我住的那裡了,好不好?”她低著頭,施娟兒看不到她的神情。
“為什麼?”施娟兒疑惑道。
“本來我是想請姐姐,去我們那裡吃東西,但是姐姐帶的東西太好吃了。我覺得,姐姐會覺得我們做的東西,很難吃。”武嫻這樣解釋道。
什麼?要吃飯啦。
施娟兒表情不變,語氣中盡是包容道:“你想岔了,姐姐我啊,不挑食的。再說我也想去你成長的地方看看,還有我們都走了這麼遠了。”理由好充分啊,武嫻有點語滯。
“可是,真的不好吃的。”
“先嚐嘗看。”
......
沒了三個臭皮匠拖累,單獨行動的諸葛娟兒速度很快。
也許是途中的互動破了冰,也許是前面有什麼影響了娟兒的心智。
在讓武嫻指明瞭方向後,她親熱地拉著武嫻的小手,在她恐怖的蝶式機動下,速度比之前提升了一大截。
因為彩雲變多了,她們的附近基本都彩雲遮擋,她這樣的行為就有點冒昧了,一路上對各路彩雲頻頻出手。那是既掏心掏肺,又像是泥頭車過境。見了彩雲,不見彩雲。
她們慢慢地竟在已經連成雲海的彩雲中,硬生生的碾出一條路來。
期間武嫻幾番勸阻,各種理由也編了不少,施娟兒卻連回復都變少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武嫻無奈也沒有辦法。
很快她們抵達目的地。
......
武村。
一回到村裡,武嫻態度有所轉變,話反而變少了。
“姐姐,這裡就是武村。”
‘村’施娟兒不這樣看。
首先哪裡有村是藏在一片雲海裡面,你這村不接地氣,接仙氣是吧?
其次它長得也不像是村莊吧,更像是...更像是一座蛋糕塔?怎麼會想到這個?施娟兒偷偷嚥了一下口水,這飛了一路、還臨界了一次好像消食消的有點過頭了,好像又有點餓了。也不知道老方會不會做蛋糕,會做也還要先有雞蛋和米粉,最好還得有牛奶。沒有奶油的蛋糕,那不能叫蛋糕,最多叫雞蛋糕。
還有這裡這麼好看,會用什麼好吃的請客啊?
施娟兒甩了甩腦袋,把這些沒用的思緒甩出腦袋。她覺得最近自己確實變了,變得懈怠,變得更能吃呢。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她將注意力回到眼前,重新審視起來這個‘村’。
武村,是一座藏在這淡藍色雲海深處的‘村’。
這裡的房子是建在雲上,不過說是房子也是高估了,更準確的描述可能是帳篷或是棚棚。
風星的重力很小,所以上下在這裡,與左右前後的差別也被弱化了。
武村的‘地基’是一朵朵呈現幽藍色的雲,這種雲像是普通彩雲經過壓縮而成,踩上去的腳感已經不是完全踏空,有些像是之前風崖底的沙島。但還是要更綿軟一些,介於流沙與棉花之間。
它能提供的承載力也不強,好在這裡也沒有東西是重的,無論是房子還是人。
房子大多是藍布材質,其他像是木頭石頭之類的也有,但極其稀少,基本都在上面。 房子從頂面看,整體呈現三角形或是多邊形,不過有許多房屋都沒有頂。
看起來也像是圍擋而已,所能起到作用,只是遮風擋不了雨,不過這裡本身就是雲上,可能沒有雨吧。
至少還是能遮蔽彼此的視線,讓各自有一定的隱私空間。
還有很多房子完全被雲包圍,只有門一面有布,像是雲海中的真洞房。在這裡,可能連布都是珍稀物資吧,施娟兒又想起來武嫻的著裝,對自己的推測也更加確信了起來。
另外因為地基是雲,而且是不平整的雲。不同建築間根本沒有水平面,每一個簡陋房子的地面都是有角度差的。歪七扭八的,分外隨意。
更離譜的是,還有完全倒著建的,這種房子掛在雲壁上。施娟兒沒有看出它們固定的方式,當然以云為天花,還是需要用布或者其他材料,織出地板來,讓人能夠休息停留。相對於下面的‘棚棚’,上面的房子好像也會大一些,封閉的也會完整一些,之前說的其他材料也都在這些房子上。看起來,這裡面住的人地位可能也會高一點。
比起深邃的藍雲地基,或是雲壁。建房材料淡藍布,就相襯托的像是白色。
中間的塔狀雲壁高高聳起,垂釣了不知多少的房子,地面上的房子也不少。武村比施娟兒預期的要大。
這種藍白相間的色系,加上這樣的形狀,的確像是一個圓潤造型,並帶有垂吊擺件的塔式蛋糕。
看著高聳的藍白雲壁,施娟兒眼睛亮晶晶的,然後她嚥了一下口水說道:
“真的,好想吃蛋糕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