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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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是炊事員?”葛師傅驚訝地重新打量了一下林小棠的身形,確實透著股利落勁兒,但他沒想到這麼個靈秀的小姑娘竟然是正兒八經的炊事員,他心裡微微一動,臉上的笑容更盛,“原來是部隊來的同志,怪不得手法這麼老道,那一會兒饅頭蒸好了,我可要好好嚐嚐咱們炊事員同志的手藝了。”
因為林小棠揉麵速度快,她的饅頭二次醒發的時間也充足,所以她經手的那些饅頭是第一批上鍋蒸的,大火足足蒸了二十分鐘,又按照規矩燜了兩三分鐘。
葛師傅親自上前揭開了第一屜蒸籠的蓋子,白色蒸汽“唿唿”地往外湧,麥香混著玉米麵的香氣撲面而來,只見籠屜裡的饅頭個個圓潤飽滿,擠擠挨挨地沒有一個塌陷或者開裂的,看著就喜人。
葛師傅是個老面案,他一點不怕燙似的,隨手拿起一個饅頭掂了掂,胖乎乎的饅頭卻一點不壓手,仔細端詳,饅頭顏色均勻,表面光滑,輕輕一捏,大饅頭立刻凹陷下去,但手鬆開,麵糰又迅速回彈,彈性十足,完全看不出之前面團因為過溼而軟塌的跡象。
他忍不住掰開一個饅頭,只見裡頭的氣孔細密均勻,淡黃色的二和麵饅頭內裡蓬鬆暄軟,咬一口,先是淡淡的玉米麵特有的清香氣,勁道中帶著點白麵的柔和,既沒有雜糧面的粗糙拉嗓子,也沒有溼面蒸制後容易出現的黏膩感,微微拉扯的麵筋韌性十足,越嚼越有滋味。葛師傅忍不住又咬了兩口,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嘿!今天這饅頭蒸得不錯啊!”
“是啊是啊,看著就暄乎!沒想到搶救得還挺成功!”
熱氣散去,後廚的其他師傅圍過來也看到這籠饅頭的品相,喜滋滋的紛紛誇讚,這瞧著竟然比他們以往揉出來的饅頭還要漂亮得多。
葛師傅聽到這話,臉上卻沒什麼喜色,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心裡可沒有他們這麼樂觀,畢竟這才第一鍋,誰知道後頭啥樣呢?麵點這東西,變數太多了。
果然,不出葛師傅所料,後面幾鍋饅頭真是一鍋不如一鍋,有的表面開裂了,有得軟塌回彈差,有的吃起來還是有點黏牙,口感和賣相都遠遠比不上第一鍋,好像所有的好運氣都集中在那第一籠了。
食堂裡幹活的人哪個不是人精?他們自然分得出好壞,有的人本來還想偷偷留幾個第一籠的饅頭,打算等會兒忙完了自己人分著吃,但在葛師傅的眼皮子底下,誰也沒敢動那小算盤。於是,林小棠經手的那一籠品相最佳的饅頭,自然就便宜了那些早起趕來食堂的學生們了。
“哎?今天的饅頭不錯啊!還挺暄乎的,一點也不噎嗓子!”有學生咬了一口,驚喜地對同伴說。
“就是!不僅不噎人,還挺好吃的呢,真是越嚼越香!”另一個也跟著附和道,“今兒可真是走運了,趕上好饅頭了。”
後頭的同學暗暗下定決心,“看來想吃好饅頭,可得趕早了,明天說什麼也得早起半小時!”
還有同學啃了口饅頭,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小聲嘀咕,“哎呦,今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嗎?咱們食堂的饅頭居然能做得這麼像樣?我恐怕是還沒睡醒吧?”
葛師傅照常巡視完各個視窗,回頭不經意地看了眼正在角落幫忙摘菜的林小棠,沒想到啊,他們食堂的幫工隊伍裡還真是臥虎藏龍,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個深藏不露的小炊事員。
這批幫工都是羅主任親自面試帶進來的,他們這些後廚的老師傅並不清楚她們的底細,要不是今天偶然得知,葛師傅可想不到這個文文靜靜的小姑娘竟然是炊事員。
不過,葛師傅心裡不由泛起嘀咕:羅主任把這樣的人放進來,卻只安排做個普通的幫工,幹些摘菜洗菜的雜活,這是不是有點大材小用了?
作者有話說:關於做實驗的內容切勿考究,謝謝各位學霸大神們!
第164章 熗炒蘿蔔纓
自從那天林小棠在揉麵時展現出過硬的基本功後, 葛師傅便開始有意無意地留心起這個部隊來的小炊事員,他越觀察,越覺得這小丫頭有意思得緊, 別人幹活間隙要麼歇口氣,要麼和旁邊人嘮兩句嗑, 她卻總是摸出個小本子寫寫畫畫,嘴裡還唸唸有詞的。
有一回葛師傅假裝路過她身邊, 就聽見她正對著本子嘀咕什麼,“……蛋白質含量……碳水比例失衡……維生素C流失……”,葛師傅心裡直犯嘀咕,這小姑娘整天搗鼓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有啥用?這年頭能敞開肚子吃飽就是好光景了,誰還顧得上那些?
林小棠自然不知道葛師傅的疑惑, 其實這兩周她在食堂幫工可沒閒著, 那雙靈動的大眼睛早已經把後廚裡的角角落落都觀察了個遍, 要是按照她們炊事班的標準來看, 這京大食堂需要整改的地方,那真是海了去了, 從食材的清洗切配,到火候的掌控、調味料的使用, 再到視窗的打飯效率、衛生狀況……幾乎每個環節都看得林小棠眉頭直皺, 唯一能讓她打心眼裡滿意的竟只有那碗油亮亮的黃豆醬。
哦, 對了, 這醬還不是食堂自己做的, 是後勤處統一從本地的老字號“張記醬園”採購來的, 這張記的黃豆醬確實是個好東西,醬色濃稠油亮的,湊近了聞, 一股醇厚濃郁的醬香直往鼻子裡鑽,味道更是鹹鮮適口。
每次幫工吃飯,哪怕林小棠領到的是那種硬得能硌牙二和麵饅頭,只要蘸上點這張記的黃豆醬,她就能津津有味地啃下去兩個,倒不是饅頭變得好吃了,純粹是這醬的滋味太下飯了。
但也正因為這黃豆醬味道出眾,它在食堂裡的地位也水漲船高,連帶著那些來自張記的醬夥計們,也顯得格外囂張。
這天早上,林小棠正蹲在後院清洗新送來的幾筐泥土豆,就聽見旁邊並排擺著的幾個醬缸裡傳來了竊竊私語。
張記黃豆醬得意地晃了晃渾厚的醬體,泛起的醬香都帶著一股傲氣,「我說小老弟啊,你瞧瞧如今你們這後廚的光景,要不是有我們張記在這兒撐著場面,就你們那炒茄子、燉豆腐,估計早就跟白菜土豆一個下場,被人嫌棄得不行嘍!」
旁邊幾個張記醬缸的小弟也跟著起鬨,「就是就是!大哥說得對!你們瞧見沒?那些學生娃娃,不管是啃那掉渣的饅頭,還是扒拉那拉嗓子的雜糧飯,特別是拌那沒油水的手擀麵,哪個不得舀上咱們兩大杓提提味?你說說,咱們是不是這食堂的頂樑柱?這地位,槓槓的,誰也替代不了!」
食堂自制的黃豆醬聞言弱弱地冒了幾個小泡,忍不住嘟囔著,「我……我也能拌麵條啊……昨天師傅們不是還用我們做了醬醃黃瓜嗎?我們也出力了……」
「嘁!」張記黃豆醬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連醬香都帶上了幾分鄙夷,「做是做了,可你沒長耳朵嗎?你沒聽見學生吃飯時怎議論的嗎?都說你們醬的黃瓜‘沒味兒’,還是昨天燒茄子裡的醬香夠勁兒,連學生們那舌頭都嘗得出來孰好孰壞呢!這就叫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懂不懂?」
食堂自制黃豆醬不服氣地又鼓起幾個泡,試圖爭辯,「我……我可是食堂師傅們親手做的,沒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純糧食發酵,乾乾淨淨的。」
「那你以為師傅們為啥總把你藏在角落,不樂意多用?」張記黃豆醬得意地翻了個小小的醬花,「學生不愛吃,你做出來頂啥用?再說了,誰不是純糧食做的呢!咱張記往前數,那是光緒年間就開始做醬的老字號,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頂好的東北黃豆二蒸三曬,入缸發酵,天天聽著小曲兒,曬著日頭,晚上還得給咱蓋上斗篷休息,透氣又保溫,那叫一個講究!哪像你們,匆匆忙忙發酵個把月就急著上桌,連醬香都沒釀透呢,一股子生豆子味兒,火候差遠了!」
它正說著,恰好有位師傅端著個空盆子走過來,嘴裡還唸叨著,“今天這醬爆雞蛋可是招牌菜,得多放點醬……”他看都沒看食堂自制的那個醬缸,徑直走到張記醬缸前,挖了滿滿一大杓濃稠油亮的醬汁,一邊往回走還一邊自言自語,“還是得用張記的醬,學生們就認這個味兒!幾天不吃就想得慌,這可是咱們食堂少數幾個能被學生惦記的菜了……”
「聽見沒?聽見沒!」張記黃豆醬得意地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小老弟!這就是咱的口碑!這就是民心所向!咱張記的醬在你們這食堂可從來沒斷過供,知道為啥?因為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沒咱這口醬香味,那些清水煮菜可勾不起學生娃娃的饞蟲呦!」
食堂自制黃豆醬徹底蔫兒了,原本就發沉的醬色更黯淡了,它沮喪地咕嘟了一聲,「可……可我也想讓學生們愛吃啊……我也想為食堂出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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