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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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羅主任召集大家開會宣佈了張記醬園徹底斷供的事兒,當時會上就決定了,讓林小棠先試做一次豆瓣醬,反正只需要兩到三個月的時間而已,這個時間他們還是等得及的,到時候就知道成不成了,如果有幸能夠成功的話,他們現在的困境就迎刃而解了,這期間羅主任正好也能再找找其他醬廠。
既然決定了那就要趁早做,做醬這事兒講究天時,也講究工序,畢竟黃豆醬做起來可不是一天兩天的,現在天氣冷了發酵慢,但醬也更不容易壞,做好了反而更香醇。
林小棠挑了個好天氣就把黃豆倒進大缸裡泡起來了,這黃豆需要泡足十來個鐘頭,一直要泡到每一顆豆子都吸飽了水,用手指一捏就能輕易掐開才算泡好了。
泡好的黃豆撈出來,倒入大鐵鍋里加入足量的清水,水面要沒過豆子兩三指高,大火燒開後小火慢煮,咕嘟咕嘟的熱氣不斷冒出來,濃郁的豆香味飄滿了整個食堂。
煮到豆子變得軟爛就可以關火了,將煮好的豆子撈出來,瀝乾水分,然後均勻地攤開到乾淨的高粱稈簾上晾涼,必須晾到豆子徹底涼透,摸上去沒有一絲溫熱才行,這是為了防止後續發酵時溫度過高,產生雜菌或者容易變質,所以急不得。
大竹匾裡鋪上乾淨的紗布,然後把晾涼的黃豆鋪到大竹匾的紗布上攤平,在上面薄薄地蓋上一層稻草,既能保溫又能透氣,將竹匾抬到通風乾淨的角落裡,接下來就是等待豆子自然發酵。
大約過個三五天,掀開稻草一看,原本黃澄澄的豆子表面果然就長出了一層黃綠色菌絲,聞著有一股淡淡的黴香味,不刺鼻,反而有種發酵食物特有的鮮味,這就是成了!
林小棠看著這層毛茸茸的菌絲,也忍不住暗暗鬆了口氣,之前她還是在黑螺島上做的豆瓣醬,那時候天寒地凍的發酵緩慢,眼下的京城雖然已入秋,但溫度明顯比零下的黑螺島暖和了不少,所以她的黃豆醬很快就發酵好了,非常順利。
林小棠早就準備好了無油無水的乾淨大陶缸,她和孫師傅一起將長滿菌絲的黃豆小心地倒入缸中,然後拌入粗鹽和涼白開,充分攪拌均勻,缸口蒙上一層紗布防止灰塵落進去。
葛師傅在一旁看著,心裡不禁有點打鼓,他忍不住發問,“小棠,你這就做好了?”這看著和他們之前做醬的步驟也差不多啊?而且葛師傅看她隨手下鹽的動作比他們還不講究呢,他們之前那麼講究最後都失敗了,就她這樣隨意,真的能出來好醬嗎?
“當然沒有啊,葛師傅,”林小棠用繩子把缸口的紗布紮緊了,抿嘴笑道,“這才只是完成了第一步,剛把醬坯做好而已,接下來才算正式開始釀醬呢,這醬怎麼也得曬夠一個月吧,等到醬色紅亮才算完呢!”
林小棠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長木棍,還有一張小紙條,笑嘻嘻道,“葛師傅,這上頭寫著注意事項,我要是不在食堂,就勞煩您多費心看著點,接下來只要是大晴天,咱就把這醬缸搬到外面曬太陽,太陽下山了就搬回屋裡通風的地方,每天早晚攪一次醬,您順著一個方向攪,把缸底的醬翻上來,讓醬受熱均勻,咱們得小心伺候著它,就像伺候寶貝似的。”
這可是食堂的大事,葛師傅打算自個親自盯著,他接過林小棠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條看了看,想都沒想就點點頭,“行!我曉得了!你放心去上課,這兒有我看著呢!”
那缸被寄予厚望的豆瓣醬在林小棠和葛師傅的細心照料下,開始了它們美美地日光浴,只要是好天,葛師傅就小心翼翼地將醬缸搬到院子裡曬太陽,傍晚又準時搬回去,每天搬進搬出的,特別上心。
就連羅主任也時不時地會熘達到後廚,他視察工作似的圍著那口醬缸轉上兩圈,還會俯身聞聞味道,再看看顏色,剛開始還心焦得很,可眼看著缸裡的醬料一天天變得濃稠了,顏色也從最初的黃褐色漸漸沉澱出紅潤的底色,最重要的是散發出的味道終於慢慢有了醬香味,羅主任臉上的神色是一天比一天輕鬆,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
而就在林小棠試做的這批黃豆醬曬了大概十來天的時候,她早些時候寄出的那壇香辣肉末豆乾醬經過漫長的顛簸,終於平安抵達了目的地。
這天下午老王像往常一樣準備晚飯,忽然通知他去一趟司務處取信,老王一邊解圍裙一邊嘀咕,“奇了怪了,平時有信不都是直接送到咱們連部嗎?今兒怎麼還讓我去司務處取?”
老王滿心疑惑地趕到了司務處,司務長正拿著個登記本在核對包裹,見他來了,隨手指了指牆角那個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大肚罈子,“喏,就是這個罈子,登記的是你們炊事班。”
老王走過去瞧了眼,這罈子可真不小,看著挺沉,包得格外嚴實,不僅封口處用紅布包裹著,外頭還纏了一圈又一圈的麻繩。
“這……這是誰寄來的啊?就沒有留個口信?司務長,你們都檢查過了嗎?安全不?”老王的警惕性可高了,這稀奇古怪的包裹可得留個心眼,別是有啥危險品吧?
“哦,隨罈子來的還有一封信,一起登記的。”司務長從抽屜裡掏出一封信遞給老王,“你看看,這字跡瞅著眼熟不?”
老王接過來一看,眼睛頓時就亮了,“哎呦!是小棠這丫頭啊!認得認得,這是我們小棠的字。”他忙不迭地撕開信封看了起來,信還沒看完呢,就咧著嘴樂開了花,老王指著那個罈子對司務長笑道,“你瞅瞅!你瞅瞅!我就說是小棠嘛,就是咱們炊事班去京大念大學的那丫頭!說是給咱們炊事班寄了壇她自個兒熬的下飯醬,那罈子裡肯定就是她寄來的醬。”
老王說著喜滋滋地湊過去,剛想伸手掂掂罈子的分量,卻被司務長抬手攔住了,“老王,等等,這規矩你懂的,外來包裹一律得當面查驗清楚。”
“應該的,應該的……”老王樂呵呵地點頭,趕忙又退後一步。
司務長轉身找來一把剪刀,“咔嚓”幾聲就利落地剪斷了壇口的麻繩,然後這才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層紅布,沒想到下面還嚴嚴實實地封著好幾層油紙,油紙的縫隙裡已經隱隱約約飄出一股子誘人的醬香味兒了。
老王使勁吸了吸鼻子,眼睛更亮了,忍不住唸叨,“你說這丫頭,不是去京城上大學的嘛,功課不忙啊?怎麼還有這閒工夫鼓搗豆瓣醬啊?這玩意兒可費功夫了,又是發酵又是曬的……看來這丫頭是走到哪兒,也沒丟下咱炊事班的老本行,心裡還惦記著鍋碗瓢盆呢!”
司務長這會兒已經揭開油紙,沒想到壇口裡頭還有封口泥,等到他刮開壇口的薄蠟小心翼翼地撬開壇蓋,“啵”一聲輕響,一股醇厚的肉醬香味瞬間衝破了束縛,迅速瀰漫在整個司務處。
司務長被香氣“襲擊”得一愣,他下意識地湊近壇口深深聞了聞,“嚯!老王啊!這小棠同志手藝真可以啊!了不得,這醬味兒真叫一個香吶!比咱們食堂自己曬的那些醬聞著可香多了。”
說著,他拿起旁邊備用的乾淨長柄杓子伸進罈子裡輕輕攪了幾下,那香氣更是肆無忌憚地飄散開來,確認裡面除了醬料和一些肉眼可見的肉末豆乾之外,並沒有其他可疑物品,司務長這才把杓子放到一邊。
老王早就被這香味勾得按捺不住了,他伸長脖子眼巴巴地瞧著,嘴裡不住地問,“怎樣?司務長,沒問題吧?這丫頭老實得很,又是咱們部隊出去的,絕對不敢瞎寄東西。”
司務長笑著把登記本遞給他,指了指簽名的地方,“沒問題,都仔細檢查過了,純純的好醬料,這用料也足得很啊!老王啊,簽字吧,簽完趕緊給我抱走,我這口水都要下來了,你說說,你們炊事班這回可是有口福嘍!這大冷天的,有這麼一罈子香辣醬,這要是拌點麵條、夾著饅頭、甚至就著米飯吃,那得多帶勁啊!”
老王接過筆,唰唰幾筆簽上自己的名字,那筆跡都激動的有點發飄,簽完字,他忙不迭地重新用油紙和紅布把壇口仔細包好,又拿起麻繩手腳麻利地重新打上結,雖然不如原來綁得嚴實,但也足夠結實。
“那可不!”老王彎下腰,雙臂用力,穩穩地將那個沉甸甸的罈子抱了起來,這大肚罈子確實壓手,不過他笑得滿臉褶子都快堆到一處去了,“這丫頭有心了!一直惦記咱們這幫老傢伙,還有連裡那些饞嘴的臭小子們,知道他們就好這口,等晚上舀幾杓出來讓大夥兒都解解饞。”
傍晚時分,開飯的哨聲準時響起,戰士們端著搪瓷碗有序進入食堂。
今天晚飯是手擀麵,炊事班特意做的,麵條還是老王親自和的面,筋道得很,熱氣騰騰的手擀麵旁邊還配了一大盆清炒白菜和鹹菜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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