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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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互相使著眼色,一邊說一邊趕緊往樓梯口走,那腳步快得像後頭有狼攆似的。
門內的男同志聽到身後低低的交談聲,不由又回頭看了眼匆匆離開的背影,他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病房內一股濃郁的鮮香味,男同志的目光落在那個眼生的保溫桶上。
“爸,剛才門外那幾位小同志……是你們班上的學生?”男同志走到夏老頭的病床前,這才放下手裡拎著的布袋子。
夏老頭正靠坐在床頭回味這一碗魚湯呢,聽到兒子這話,他“嗯”了一聲,又看了眼門口,“怎麼,還沒走嗎?”說著,把手裡已經空了的搪瓷碗遞給兒子。
“剛走。”
原來剛才在門口撞見林小棠幾人偷窺的男同志正是夏老頭的兒子,夏衛東接過空碗一看,碗底還躺著幾根細小的魚刺,他這才知道原來剛才進門時聞到的香味是魚湯,怪不得這麼鮮呢!
不過他略微驚訝地挑眉,父親這脾氣他是知道的,又倔又硬,最不喜歡麻煩別人,平時別說收學生的禮物了,就是多說幾句關心話,他都能板著臉把人訓回去,今天不僅讓學生進了病房,竟然還把人家帶來的魚湯給喝了?
夏衛東都不由對剛才門口那幾個“鬼鬼祟祟”的學生刮目相看了,沒想到這幾個年輕人還挺有辦法嘛!想起那幾個扒著門縫偷看的同學,他心下了然,八成是父親沒給人家好臉色,連轟帶趕的,這才讓幾人偷偷趴在病房門口偷看的。
不過想起剛才那情形,夏衛東忍不住搖頭失笑,幾個腦袋疊在門縫邊,瞧著像一串糖葫蘆似的……
他正胡思亂想著呢,就聽病床上的夏老頭清了清嗓子,口氣還是硬邦邦的,說出來的話卻是,“衛東啊,你把那保溫桶裡那個南瓜飯也開啟,我再嚐嚐。”
夏衛東聞言更是驚訝了,剛才他還奇怪父親怎麼就願意喝湯了,沒想到現在他竟然又主動開口要吃飯,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自從住院以來,父親因為腿疼耽誤了上課,心情總是煩躁得很,胃口也一直不好,醫院食堂的飯他更是挑三揀四,沒吃幾口就說沒味口,要麼就說飽了,要不然他剛才也不會特意回家去拿飯了,今天這是怎麼了?
夏衛東依言過去擰開保溫桶,蓋子一開啟,香味更濃了,這回不止有魚湯的鮮味,還有南瓜飯特有的甜香氣。
保溫桶分兩層,上層是南瓜飯,金黃油亮的南瓜塊燜得軟軟糯糯的,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下層竟然是泥鰍豆腐湯,湯色奶白奶白的,還冒著熱氣。
夏衛東不自覺地了口口水,這湯和飯聞著可真不錯,他自己也忙了一上午了,此刻聞到這香氣,肚子忍不住“咕嚕”了幾聲。
自從那天林小棠給夏老師熬了那鍋泥鰍豆腐湯之後,後廚的師傅們彷彿集體被那鮮味勾了魂兒,突然就對魚著了魔,關鍵是那鮮靈靈的味道像是一隻無形的小手,時不時就撓一下他們的心,真是饞得不行。
尤其是孫師傅,他有事沒事就往羅主任跟前湊,問得那叫一個勤,“羅主任,最近供銷社那邊有沒有魚?凍魚也成啊?實在不行,魚乾、鹹魚也湊合,咱不挑!只要是魚,怎做都香咧!”他一邊說,還一邊咂咂嘴。
同樣嘴饞得還有胖師傅,雖然他沒有像孫師傅那樣天天追著羅主任問,但每次吃飯時也忍不住唸叨兩句,“哎,這要是有條魚就好了……哪怕是凍魚呢,做成酸湯魚,那酸酸辣辣的勁兒泡飯吃,想想都美。”
沒嘗過的龐師傅心裡卻不以為然,那凍魚有啥好吃的?又腥又柴,還總是有股去不掉的土腥味,費油費調料,做好了也不見得比豬肉香。不過他現在學乖了,心裡想歸想,嘴上可不敢說出來。
羅主任被大傢伙問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自然也就格外留意,功夫不負有心人,直到這天週五下午,羅主任興總算是高采烈地回來了。
“同志們!好訊息啊!”他一進後廚就衝大家招手,興沖沖地像是撿到寶了,“這週末特色菜的食材我給你們辦妥了!這回可是你們這幾天一直唸叨的那個。”
“魚?羅主任,您是不是弄到凍魚了?”孫師傅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聽到主任這話,他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這兩天他可沒少在主任耳邊“吹風”。
胖師傅也是精神一振,“真的?有凍魚了?那咱這回又能做個酸湯魚了。”
只有龐師傅一頭霧水,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始終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對凍魚這麼感興趣,要他說,還不如來塊豬肉呢!上次的焦熘丸子他還沒吃過癮呢!
羅主任看著幾人倏地亮起來的眼睛,故意賣了個關子,然後才清了清喉嚨,高興地宣佈,“我啊,費了老鼻子勁,託了好幾層關係,這才終於搞到一批胖頭魚的凍魚頭,這可是稀罕貨,你們別看它是凍貨,化開了照樣鮮嫩,不管是紅燒,還是燉湯,那可都是好樣的!肯定不比整條魚差。”
“凍……凍魚頭?”孫師傅眨眨眼,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胖師傅也張大了嘴巴,他疑惑道,“啥情況?主任,只有魚頭?沒有魚身子嗎?”
旁邊的龐師傅都傻眼了,不過他沒有開口,只在心裡暗暗嘀咕,凍魚都夠嗆,還魚頭?那玩意兒攏共也沒二兩肉!骨頭比肉多,燉湯能有啥鮮味?恐怕還不夠費柴火的……
後廚裡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算怎回事?盼星星盼月亮,盼來了一堆魚腦袋?
羅主任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他嘆了口氣,“我也知道魚頭肉少,可這不是沒辦法嘛?這大冷天的能弄到魚頭就不錯了,就這都搶手的很,我想著好歹是葷腥,就想辦法搞回來了。”
他說著,指了指門外,“這魚頭就在外頭擱著呢,你們去看看。”
門口的板車上放著幾個大麻袋,開啟一看,好傢伙!這凍得可真是瓷實啊!個頭倒是不小,不過一個個硬邦邦的,雖然這也是葷腥,但一想到裡面那點可憐的肉,孫師傅等人怎就高興不起來呢?你說說這算怎回事?
林小棠學著葛師傅的模樣,揹著小手圍著那些凍魚頭認真熘達了一圈,她沒像其他人那樣垂頭喪氣,反而眼睛亮晶晶的,“這魚頭可是個好東西,肉雖然少,可味道鮮,而且魚頭膠質多,骨髓肥,做好了可是比魚肉還鮮。不過用凍魚頭熬湯的話,鮮味肯定要比活魚差點,腥氣也可能重些,咱們最好得換個更適合的吃法。”
說完,林小棠也開始琢磨起來,怎麼做呢?紅燒?魚頭肉少,紅燒可不容易入味。燉湯?凍過的魚頭,鮮味肯定大打折扣。清蒸?這倒不失為一個法子,可凍魚頭清蒸,那腥味怎麼去?
林小棠有一搭沒一搭的想了半天,直到忽然瞅見後院那一排排的大缸,那裡頭是食堂自己醃的酸菜、泡菜,還有……辣椒!對了!她怎麼把那些酸辣開胃的辣椒給忘了呢?
林小棠眼睛一亮,心裡頓時有了主意,她雀躍著找到葛師傅,“我想到個好主意,葛師傅,這週末咱們不做酸湯魚,也不做紅燒魚,咱們做個辣椒蒸魚頭吧?怎麼樣?就用咱們後院醃的那些紅辣椒,剁碎了鋪在魚頭上,上鍋勐火一蒸,保證又鮮又辣,肯定下飯的不得了,同學們不是都喜歡吃重口味的菜嘛!”
葛師傅正為這堆魚頭髮愁呢,聽到林小棠這主意先是愣了一下,辣椒蒸魚頭?這吃法他可沒聽說過,他們食堂做魚,要麼燉,要麼燒,要麼炸,蒸的卻是很少做,更別說單單用辣椒來蒸魚了。
不過這新鮮的吃法可是林小棠想出來的,這小同志腦子活,手藝好,她說好吃,那八成錯不了!
葛師傅也沒有猶豫,乾脆地應下來,“行!就聽你的!辣椒蒸魚頭!咱們也嚐嚐這新鮮吃法,雖然這魚頭確實沒啥肉,不過聊勝於無嘛!總算也能給同學們開個葷,換換口味了。”
既然主意已定,大家立刻分頭忙活起來,首要任務就是抓緊時間把這些冰疙瘩一樣的魚頭解凍。
凍得結結實實的胖頭魚魚頭在冷水裡泡著,冰碴子慢慢融化,僵硬的魚頭開始變得柔軟。
冷水裡的魚頭晃了晃笨重的腦袋,「哎呦!可算是解凍了!凍得我腦仁兒都僵了。」
旁邊的魚頭也搭話道,「今兒可算是輪到咱們上場了,等會兒上了蒸籠這麼一蒸,保準讓同學們嚐嚐啥叫鮮掉眉毛,別看咱們是凍貨,鮮味可一點兒不少。」
一個小一點的魚頭也興奮地插嘴,「就是就是!讓大家夥兒都瞧瞧,就算咱們身上沒二兩肉,骨頭也比肉多,可一點兒也不影響咱的美味,我的骨頭縫裡可藏了不少精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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