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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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常菜才見功夫,”廚師長插話進來,他剛才一直沒怎麼說話就站在旁邊觀察,這會兒開口滿是佩服,“小棠同志,今天我可真是開了眼了,別的先不說,就你這油溫和火候的把握怎麼就能那麼準?還有這調味,一樣的醬油、一樣的糖醋,怎麼你做出來的味兒就跟我們做的不太一樣呢?這裡頭肯定有門道,咱們得好好學一學。”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後廚裡的師傅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
做飯的火候和油溫可全靠廚師的感覺,哪怕只是差一分火候,那菜的味道就能差個十萬八千里,所以老師傅們常說,“三年學刀工,十年學火候”,可見這東西有多難把握。
林小棠笑著露出一口小白牙,“廚師長,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竅門,主要就是多練,多看,多琢磨,我也很高興能和大家一起分享分享我的經驗。”
她歪頭想了想,笑著舉了個例子,“就比如說紅燒肉的炒糖色,判斷糖色不能光看糖液變成了琥珀色,還得聞,冰糖炒到正好的時候,往往會有一股焦香味,這時候就得趕緊下肉了。要是等顏色變深了,糖就會發苦,要是等聞到了煳味,那就更晚了。”
廚師長聽得認真,他點點頭,“這個道理大家也懂,但你怎麼掌握得那麼準?說實話,我有時候都會失手。”
“可能是我在食堂做得多吧,”林小棠撓撓頭,“我們食堂一口鍋要炒幾十人份的菜,火大了容易煳底,火小了不出鍋氣,時間長了就對火候特別敏感。”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看了看廚師長,不好意思地開口問道,“小棠同志,那個我想問一下,我燉出來的紅燒肉總是發柴,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個臉膛黑紅的小夥子是廚師長的徒弟,這個問題困擾他很久了,師傅也指點過他,可是就是得不到改善。
林小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那你用的是哪部分的肉?”
“就是五花肉啊,”小夥子說道,“肉選的也是五花三層,焯水也焯了,糖色也炒了,可燉出來就是乾巴巴的,一點兒不軟糯。”
林小棠笑著問道,“那你燉肉的時候,加的是熱水?還是冷水?”
小夥子一愣,“熱……熱水?我用的都是冷水啊,每回焯了水,我都洗得乾乾淨淨的,洗完了直接加冷水就燉了。”
“這就是了,”林小棠笑得眉眼彎彎的,“焯完水的肉塊表面都還是熱的,這時候用冷水一激,肉質就會收縮,燉的時候就不容易爛,腥味也容易鎖在裡頭,你下次用溫水沖洗,然後加熱水燉,這樣才能讓豬肉保持鬆軟,燉出來才軟爛。”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燉的時候火不能大,大火燒開就得轉小火慢慢燜,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也燉不出好紅燒肉。”
小夥子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原來是這樣!我說呢,我老是怕燉不爛,回回我都喜歡開大火使勁燉,沒想到是越燉越柴了。”
他這邊剛問完,另一個年輕師傅也忍不住了,“小棠同志,那個紅燒肉燉出來總是有腥味,還膩歪人是怎回事?我按師傅教的加足了料酒和生薑,可就是不對味兒。”
這個問題確實很常見,後廚裡好幾個人都豎起了耳朵,這豬肉要是處理不好,那股子腥臊味能毀了一鍋菜。
林小棠笑了笑,她指著剛才用過的調料,“這個其實很好解決,除了病豬、老母豬的肉腥味重,很難去掉,正常的豬肉只要處理得當,一般很少有腥味。”
她指了指手邊的蔥姜,“焯水的時候要加蔥姜和料酒,水要寬,火要大,煮出來的血沫一定要撇乾淨,然後用溫水沖洗肉塊,把黏在表面的血沫都洗掉,這一步不能省。”
“那膩人呢?”年輕師傅趕忙追問道。
林小棠想了想,細細說道,“我覺得肉塊下鍋煸炒那一步尤其關鍵,要把肉裡的油脂逼出來,煸到表面微焦,這樣燉的時候肥肉才不會膩,另外糖色炒得好也能中和油膩,紅燒肉的底色正,味道就醇厚。”
她說著,又想起什麼,“對了,燉的時候可以加一兩片山楂或是香醋,山楂裡的果酸能讓肉質更軟爛,醋也能解膩增香,不過要少放,一定是吃不出酸味,只留香氣的。”
林小棠說得詳細,每一個步驟都解釋得清清楚楚,年輕師傅聽得連連點頭,恨不得立刻就回去試試。
廚師長早就對林小棠調製的糖醋汁很感興趣了,他也趁機問道,“小棠同志,你那個糖醋汁的比例是怎麼樣的?我們飯店一開始也用糖醋汁,但總覺得味道差點意思。”
這個問題簡直問到盧經理心坎裡了,他剛才吃魚的時候就在琢磨,這糖醋汁調得真好,酸甜平衡得恰到好處,非常適口,要是他們飯店能熟練掌握這個配方,那以後做糖醋類的菜品就不用依賴番茄醬了,那玩意兒貴得很。
林小棠走到調料臺邊隨手拿起一個小碗,又拿過白糖和香醋,“我一般是二兩白糖,香醋八錢。”
她邊說邊操作,白糖倒進碗裡,大概到碗的三分之一處,然後倒香醋,醋的量比白糖略微少一些,大概到碗的一半。
“這個比例不是死的,可以根據同志們的口味調整,”林小棠說著,又往碗里加了一點點醬油和一小杓料酒,“醬油主要是提鮮,但不能多,多了顏色深,味道也會鹹,料酒去腥增香。”最後加了五小杓清水,用筷子攪勻。
“大家調的時候可以先嚐一下,”林小棠把碗遞給離得最近的一位師傅,“覺得甜了加點醋,酸了加點糖,熬的時候一定要注意,糖醋汁不能熬太久,熬久了,醋味揮發太多,那就只剩甜膩了,口感還會發苦,熬到能掛在杓子上就行了。”
旁邊那位師傅接過碗,拿起筷子蘸取了一點嚐了嚐,他眯起眼睛,咂咂嘴,“嗯……是這個味兒!清亮,不齁嗓子。”
其他人也紛紛湊過來嘗,這下子問題更多了,師傅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把平時做菜遇到的難題都倒了出來。
“那鯉魚的土腥味太重了怎麼辦?小棠同志,我吃著你這個魚只有鮮味,一點腥氣都沒有,你是怎麼做到的?”
“小棠同志,油燜春筍到底怎麼燜才能入味又不油膩?我炒出來老是碎,賣相很一般。”
“香椿炒出來總有股怪味,一點兒也不香是怎麼回事?”
“那個春捲炸出來外皮特別硬,一點兒也不酥脆是什麼原因?還有那個皮也特別容易破怎麼辦?”
“對呀,小棠同志,你這個春捲皮這麼薄,怎麼還有韌性?”
剛開始有些老師傅還端著架子,總覺得向一個小姑娘請教有點丟面兒,可聽林小棠說得實在老師傅也坐不住了,一個個忍不住湊過來,聽著聽著就那耐不住地加入了討論。
面子什麼的在真本事面前算個啥?難得碰上這麼個懂行又肯教的小師傅,大夥兒可不能錯過機會。
問題一個接一個,林小棠耐心解答,她說話不急不躁的,每一個小問題都回答得特別仔細,連具體的用量和步驟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廚師長聽了暗暗佩服,這姑娘不僅手藝好,稀奇的是還不藏私。
有些老師傅怕徒弟學會了餓死師傅,關鍵的地方總要留一手,可這姑娘倒好,問什麼答什麼,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半點不含煳。
於是,後廚裡出現了難得一見的景象,一群穿著廚師服的師傅們圍著一個穿著舊軍裝的小姑娘問得認真,有人拿出小本子不時記記筆記,有人直接上手比劃,還有人當場就要實踐。
廚師長和盧經理相視一笑,兩人悄悄往後退了幾步,給師傅們讓出更多空間來。
“沒想到啊,”盧經理壓低聲音,“這小同志真有兩下子。”
廚師長點點頭,不由感慨道,“何止兩下子,你看她說的那些,句句都在點子上,這可全是實打實的經驗,這姑娘……是天生吃這碗飯的料。”
盧經理之前總是聽鄭海洋說她做飯有靈氣,他本來多少還是有點犯嘀咕的,想想她一個大學生再厲害能厲害到哪兒去?頂多就是會幾個新鮮花樣,可是真沒想到她的功底比他想象的還要紮實。
原本他極力邀請林小棠,其實也是看在她幫了他們飯店一個大忙的份上,沒想到人是真有本事,看來他們準備的食材還是太保守了,本來還擔心會浪費了呢,現在看來這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兩人正說著,林小棠那邊已經從一個問題延伸到了整個宴席的搭配,廚師長乾脆拉著她一起商量起五一接待勞模的選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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