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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靖拗著脖頸,不看他,不說話,睜大眼睛,眼裡的光波瀲灩動盪。

隔了許久,他又說話,嗓音冷絲絲的:“你媽呢?找到了嗎?”

“早嫁人了,生了個兒子,家裡開了個快餐店,她又帶孩子又幫廚,挺忙的。”

這支菸沉默了許久。

“去住公司宿舍。”他垂眼,良久才發話,“或者我給你租套房子。”

“不住。”苗靖乾脆拒絕。

“你他媽找死是不是?”他繃著腮幫子,兩塊咬合肌凸出頰頦線,雙眼直瞪,狠相畢露,菸蒂摔在地上,厲聲衝她,“你覺得我願意看見你?”

她把頭轉回來,看他囂張跋扈要吃人的模樣,冷清雙眸直勾勾盯著他,語氣平靜:“我說了,在家不要抽菸,你自己把地板擦乾淨。”

陳異又擦擦摁打火機,撇著菸頭再點,流裡流氣叼在嘴角,白霧衝著她撲去,苗靖皺眉,起身湊近,一股清淡幽香撲來,纖細指尖在他嘴角一奪,菸頭摁滅在茶几邊緣,而後煙包、打火機通通收繳扔進垃圾桶,桌上一壺檸檬水全澆進去泡湯,轉身回房間,一氣呵成。

臥室門“砰”的一聲砸上。

他坐沙發上,看她這一套一套的行雲流水,磨著後槽牙,給她氣笑了。

“苗靖,你好樣的。”

第4章 混不吝小子

但凡寄人籬下的孩子,性格未必叛逆或者討好,但必定很會察言觀色。

藤城的日子比老家小鄉鎮舒適太多。

城區小學比鄉鎮學校漂亮,教室設施完備,老師親切和藹,跟著親媽生活,苗靖也有一點底氣,而且藤城氣候炎熱,冬天不下雪,降溫有兩件毛衣加校服就能捱過去。

對於窮人而言,夏天遠比冬天好過,衣物和保暖費用支出少,簡陋住所,多喝水,過鹹食物就足以應對。

苗靖和魏明珍都喜歡藤城。

新家庭似乎也能和睦相處,陳禮彬溫和斯文,無不良愛好,但也不管家事,不管孩子,下班之後就坐在電腦面前,上網、玩遊戲、炒股,聊天,看碟片,那年頭的供電局是國企裡效益最好的一個,他還是技術崗,升職有望,工資待遇高,福利也很不錯,糧米油鹽和生活日用品都是單位領的,家裡四口人,兩個孩子除吃喝外不怎麼花錢,家庭簡單無額外開支,家底似乎很足。

魏明珍覺得自己運氣好,找了個可靠良人,她和陳禮彬從網聊開始相處,對他有種精神上的仰慕在,起頭那年當家庭主婦,陳禮彬每月初會給魏明珍一筆家用錢,錢也不算太多,剛好夠家庭開支,魏明珍也擺出自己不計較物質的態度,把家庭照顧得很好。

兩個孩子,明面上魏明珍更偏心陳異,對他和藹可親,體貼周到,但陳異愛答不理,眼皮一掀一闔,冷光斜乜,小小年紀就一臉狠戾,魏明珍萬分嫌棄。私底下,苗靖的待遇要比陳異好——藏著掖著的好,一隻雞兩個雞腿,一個給陳禮彬,一個給陳異,但第一個吃到肉的人是苗靖。

住久了,苗靖學會了一個詞,叫表裡不一。

家裡沒人管陳異,周邊鄰居也說陳異不學好,以後就是個流氓混子。他野得厲害,每天定點回家吃飯睡覺,其他時間都在外頭,小區附近有個垃圾站和小公園,那邊是陳異的據點,他打玻璃珠、摔卡片、騎馬打仗、抽陀螺,打架鬧事都是好手,威風凜凜,算是同齡人中的小霸王,苗靖和陳異同一所學校,但兩人從來不一起上學,也從不說話,要是在外頭兩人距離近些,他就冷聲讓她走開,離遠點。

回家——一旦兩人同處臥室,就有苗靖吃苦頭的時候,她常常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惹到他,突如其來的一拳砸在後背,鉛筆勐然紮在她手臂,或者拖椅子撕作業的惡作劇,常常讓苗靖痛苦不已,她和陳異都是悶著不說話的性格,苗靖似乎更為懦弱,陳異也會惡狠狠威脅她,敢讓大人知道,他就打死她。

次臥沒有空調,整個夏天電風扇都被陳異完全霸佔,苗靖的床鋪又是靠窗,每天上午被太陽烤曬,晚上她常熱得睡不著,翻來覆去在床上折騰,有時候瞟見陳異熟睡,背心短褲看著溫良無害,實際是個小惡魔。

她從沒有向魏明珍和陳禮彬告發的原因,是因為陳異也捱打,他被陳禮彬揍。

那年頭不流行溫柔教育,調皮的孩子經常會捱揍,鬼哭狼嚎的哭聲從視窗飄出,四鄰都聽得見,也不以為然,但陳家從沒聽見過捱打動粗的聲音。

陳禮彬從不管陳異,不講道理或者苦口婆心勸說,苗靖第一次看見——陳異飯點從外頭玩回來,端著碗去桌上吃飯,凳子腿在地上拖出刺響,陳禮彬微微皺眉,一腳徑直飛踹在陳異肚子上,人撞在牆角,牆壁發出一聲沉悶聲響,像悶住的鞭炮,陳異耷著腦袋縮在牆角,嘴角緊繃,陳禮彬平靜走過去,居高臨下補了兩腳,再若無其事坐下喝酒吃飯,陳異一聲不吭從牆角爬起來,撿起地上筷子,埋頭惡狠狠扒飯。

這種捱打方式總是毫無徵兆,就像一隻蒼蠅路過,突然被一巴掌拍住,沒有原因,也沒有解釋,或者有原因,只是陳禮彬懶得說——哪個鄰居抱怨了一句,有人上門來告狀,學校老師打個家訪電話之類。

也不是天天都捱揍,有時候十天半月都是好好的,但隔三差五總有那麼一頓,陳禮彬不打臉,通常是用腳踹,看哪個姿勢方便,肚子、後背、大腿,苗靖都在陳異這些部位看過淤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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