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算是老頭子們特有的儀式感。

說白了，他希望看到一個強有力的接班人，而喬雅和翁美玉今日的表現均出他意料之外。

實際上在她們進入翁氏莊園的那一刻，她們就已經過關了。

雖然落魄了二十年，但翁氏集團依然是阿喬利財團的董事之一，翁三太爺真想要來一場你死我活的權力交接，今日之事就絕對不會這麼順利，從之前他的表現來看，這老頭子的情報人脈簡直強到嚇人，翁美玉的一系列舉動和喬雅入城的訊息他早就知道了。

真要為難的話，這三個多月的時間有的是機會動手。

他們家和帕尼斯家族的情況確實不一樣，比起老芬德十年前奪權時毫無人性的滅殺以及莫尼在今日回以顏色的血腥繼承，翁家這邊還有一絲人情味。

最後的底線並沒有被打破。

“翁明月那事不是我做的。”

三太爺坐在自己心愛的釣魚椅上，悠哉悠哉的對翁美玉說：

“在你弟弟被你救出去的那一晚，動手的幾個傻子就被埋在了城郊的垃圾場裡，咱們家在舊文明好歹也是世代的書香門第，絕不允許出現這種惡劣的行為。

我沒有給你解釋這一切，是因為你在這件事也不是完全無辜的，小玉。

十年前你暗地裡做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最清楚，老夫就不點破了，放你們姐弟兩一條命純粹是看在當時家族風雨飄搖的份上，留一份香火。”

“我知道。”

翁美玉陰沉著臉說：

“如果你真要趕盡殺絕，明月根本沒機會從家族的醫療產業裡拿到他需要的那些治療物資。今天這日子我也就明說了，這些年我一直在試圖推翻你，更多的原因是因為你這老頭子在一天，我和明月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安全。

而且按照家族的順位繼承，在芬姑姑失蹤之後，明月就是最合理的繼承人！

我只是拿回我弟弟應有的東西。”

“芬丫頭當時只是失蹤了又沒死，哪來的順位繼承？”

翁三太爺眼睛一挑，說：

“你們就是瞎胡鬧，活該打板子！

再看看你這麼多年做的這些事，以色事人，還試圖後宮干政，小阿喬利沒有埋了你已經是你運氣好了，你擠破腦袋也要加入這個圈子，但你連最基本的規則都沒搞清楚！

這家當初要是交到你手裡，早就完了。

怎麼？

你還不服氣？”

“我只是覺得你的提醒來的晚了些，如果你真的想要一個合格的繼承人，那麼在我當初走上這條路的時候你就該想辦法提醒我，而不是看我在這條蠢路上撒著歡著前進。”

翁美玉語氣冷漠的說：

“說到底，你眼裡只有你的芬丫頭！

對於家族的其他人根本不屑一顧，如果你能和教導芬姑姑一樣教導我，我也不至於到現在才明白這些道理。

再有天賦的人也是需要教導和培養的，但你就把我往外一推，像是對待野花野草一樣讓我自由生長，你根本沒有付出什麼心血，憑什麼要求我成才？

你才是真正的不負責任！”

“對，你說的很對。”

翁三太爺點頭說：

“這一點我確實疏忽了，大概是因為年紀大了，再沒有那麼多精力培養下一個芬丫頭，不過就在老夫已經絕望的時候，老天爺卻送來了大驚喜。

那個周柯到底是什麼來頭？

翁家的事、帕尼斯的事還有小阿喬利的事都和他有關，你們兩個丫頭也和他走在一起，就好像因為他的到來才讓這些已經走入絕境的事峰迴路轉。

這樣的人物，真的能誕生於現在已經歸於野蠻的惡土嗎？

說實話，老夫不信！”

“我也不信，我也不覺得惡土能出他這樣的人，但事實就是，他用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就做到了我七年裡竭盡全力都沒做到的事。”

翁美玉搖頭說：

“或許他和芬姑姑一樣，屬於那種天生的天才吧，但這不是今天的重點。”

喬雅點了點頭，她接話說：

“我們倆今天過來除了向您索取翁氏集團的控制權外，還有一件私事需要在您這裡得到答案，關於我母親。您顯然知道更多，我們希望您能說出來。

美玉已經知道了我母親的故事，是她主動跳入這個漩渦裡的。

她現在是自己人了，不必瞞著她。”

“你確認嗎？”

翁三太爺哼了一聲，說：

“小玉這些年走捷徑走慣了，你能確保她在遭遇壓力的時候不會轉頭就把你賣給其他危險的人？

芬丫頭當年做的事餘波尚在，我也不怕告訴你們，阿喬利財團內部一直在關注這件事的後續，一旦有人跳出來，立刻就會遭遇迎頭痛擊。他們不會允許芬丫頭還有學術上的‘繼承人’出現！”

“我相信您的判斷，因為受害者已經出現了，喬思娜教授就是個鮮活的例子。”

喬雅將喬思娜教授的事簡短的告訴給了翁三太爺，讓老頭子握著手杖的手指立刻收緊。

他陰沉著臉不發一言，而喬雅看了一眼翁美玉，說：

“至於美玉，我相信她不會出賣我們，她已經在這種事上吃過一次虧了，她得罪不起周柯，自然不會自討沒趣。說實話，三爺爺，我其實不怎麼在意翁家的產業和財富，我更在意母親當年都在研究什麼。

如果母親認為那個真相和世界的變化相關，那麼對所有人而言那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周柯叮囑我不要在這事上冒險，我一直剋制著自己的好奇心。

但實際上，我其實也已經接觸到了當年的真相。”

她將財團銀行金庫中保留的那些資料的事告訴了三太爺，誰料翁三太爺卻搖頭說：

“不是你那沒出息的爹存進去的，是老夫我藉著他的名字存入的東西，那是那位‘貴人’的安排，結果就因為這事差點把整個翁家都賠進去。

這方面無需說太多。

芬丫頭當年離開城邦區，在惡土考察的時候，老夫我也是一路經辦，你不會真以為芬丫頭一個普通人。能在阿喬利財團最精銳的暗殺部隊的轟炸下逃生吧？

她身旁那個傻乎乎的蛇邦騎士長都差點死在那場暗殺裡，小雅呀，救出你母親的除了沒出息但運氣很好恰好路過那附近的喬燦之外，還有你爺爺我派出去的安保人員。

你母親被救出來能活過來還保全肚子裡的你，也是老夫親自調了一批治療裝置去惡土的結果。

在你出生之前我就知道你的存在，芬丫頭能安安分分活那麼多年，也是因為老夫把翁家拆了才保住她一條命，還有貴人幫助。

你說的真相重要，老夫也知道。

雖然老夫不是科學家，但老夫相信芬丫頭在這方面的判斷。

但問題就在這。

如果連芬丫頭那樣的天才都走不到宣揚真相的那一步，那麼其他普通人就更沒戲了。

那位貴人說過，留下那些東西只是為了給未來留下一點希望，他和我都沒對這事抱太大信心，在如今這個環境裡想要重走芬丫頭當年的路可太難了。

阿喬利財團的嚴防死守就是為了確保那些事情不會再被挖出來。

你卻下定決心要走這條難若登天的路。”

三太爺嘆氣說：

“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老夫也沒那麼多時間和精力為你們操持這些，以後的路要怎麼走，你們自己判斷吧。我知道的就是這些，還想要知道更多就只能你們自己去找了。”

“沒關係的，三爺爺，您能說出當年的真相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喬雅握住翁三太爺的手，說：

“您累了這麼多年，也該歇歇了，之後家族的事讓美玉來操作吧，我不管事也不會干擾她的行動，我還得讀完母親當年的課程。我成不了母親那樣的人，但我一定要讓她的遺願完成。

這個世界如今已經爛透了，如果母親找到的‘真相’可以讓它變好哪怕那麼一點點，那都是有意義的。”

“嗯，志存高遠，不被眼前的蠅營狗苟影響判斷，你這丫頭確實不錯。”

翁三太爺滿意的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翁美玉，隨後無奈的嘆氣搖頭。

這個表情直接給翁美玉整破防了。

不是！

老傢伙你什麼意思？

老孃和小雅相比真就差那麼多嗎？

“小阿喬利要和瞬光開戰了，你們兩個丫頭既然站在了他這邊，就要全力以赴。”

三太爺繼續叮囑道：“做這種押寶的事切忌三心二意，芬德那個沒出息的東西的下場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但小阿喬利是個能成事的！

他沒有他爹那麼天縱奇才，但他繼承了老阿喬利的極端性子，他下決心要乾的事一定會做到，不管付出多少傷亡，眼下瑪卡和樂迪絲兩個巨物都已站在他那邊，瞬光又在一年前損失了一號研究所和高橋三太夫那個妖人，光靠羅傑一個人獨木難支。

除非伊甸園給他支援，不然此戰他必敗無疑！

沒了瞬光的吸血，財團在地表世界的體系於小阿喬利的操作下必然能再度運轉起來，再加上那小子已經決心推動小玉送出的計劃，他想要在地表世界乾點實事，想要實現三十八年前惡土保留區建立時大家定下的規章法度。

或許在這場風波之後，這地表世界真的能在一潭死水中濺起水花來。

但你們要知道，在這個時代想要改革的核心不在於地表的努力，而是伊甸園的態度，那些天上人的想法沒你們想的那麼複雜，真要老夫我說無非就是一群逃避死亡的冢中枯骨。

然而，老阿喬利對此的反應尚未可知，一旦那位真正掌控惡土的‘神’做出反應，你們姐妹倆一定要三思而後行。”

“他真這麼厲害嗎？”

翁美玉低聲說：

“我能感覺到，小阿喬利在心裡是畏懼他老爹的，不然也不會等到七年後才動手，但我們對老阿喬利博士的瞭解太少了。您見過他嗎？”

“當然見過，怎麼說呢。”

翁三太爺思索了片刻，給出了一個讓翁美玉和喬雅都震驚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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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明崩潰的時候這個世界就該死去，是老阿喬利完成了不可思議的力挽狂瀾才讓文明又延續了三十八年。

他還在地表的那段時間是大家真正的主心骨，然而在他去了伊甸園後，卻像是一下子變了個人，再沒有曾經對於地表和文明的關切，就像是變成了傳說中冷酷無情的神靈。

沒人知道老阿喬利在伊甸園進行著什麼樣的研究，但根據老夫的訊息渠道，一些老朋友轉達資訊下來都在說，即便在伊甸園裡，也沒有多少人在這些年裡見過老阿喬利現身。

他好像消失了一樣，把一切都交給了他的三個弟子操持。

韓斌還好說，那人做事穩妥，掌控伊甸園三十多年從未出過亂子。

但羅傑和高橋三太夫就不是做事的人，這兩人一個冷漠一個陰狠，都屬於那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蠢傢伙，根本不在乎他們在地表世界的一系列需求會對惡土保留區造成多大的影響。

他們把瞬光的研究視作財團運轉的核心，這才造就瞭如今這幅惡土景象。

除掉了這兩人對地表世界有益無害，這大概也是瑪卡和樂迪絲兩個巨物會堅定支援小阿喬利的原因，大家都已經被瞬光這個‘吸血螞蟥’弄煩了。

高橋在一年前的事故中失蹤，只剩下了羅傑一人，這簡直是天賜的良機了。

總之，老阿喬利那個層次距離你們太遠，不需要擔心他，天塌下來還有他那決心撥亂反正的兒子頂著呢。”

“嗯。”

兩個姑娘點了點頭，正欲詢問更多，卻看到諾卡女僕長上前匯報道：

“周柯先生和D-4教官過來了。”

“嗯？”

翁三太爺頓時眼前一亮，大手一揮，說：

“快請快請！貴客來了真是好運氣，難怪今天早上聽到喜鵲在叫呢，今天還是雙喜臨門啊。”

不多時，還殘留著硝煙氣的周柯走入了小院裡。

他環視四周，隨後對拄著手杖的翁三太爺揮起大拇指，說：

“您老會享受，瞧瞧這院子多好啊，我以後老了也要給自己挑個類似的地方養老。”

“喲，真會說話。”

三太爺哈哈笑著說：

“和我年輕時真像，但老夫年輕時可沒你這一身本事，姑娘家都先出去吧，老夫和周柯先生聊一聊。”

這逐客令讓翁美玉和喬雅很疑惑，但她們還是離開了院子，在其他走遠之後，翁三太爺的臉色陰沉下來，他盯著周柯，上下打量著，說：

“你不是本地人。”

“嗯，我當然不是，我來自惡土。”

“不！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

周柯點菸的手停了下來，他看著眼前的老頭子，說：

“怎麼看出來的？我覺得我偽裝的挺好。”

“狼怎麼努力也裝不成狗，老夫在舊文明瀟灑了大半輩子，一眼就看出你和年輕時的我們更像，行為可以偽裝，性格可以隱藏，但有些骨子裡的東西藏不住！”

三太爺上前繞著周柯轉了兩圈，嘖嘖稱奇的說：

“所以，你是從哪個時間迷宮裡穿越到這個糟糕透頂的時代的？”

“差不多吧。”

周柯聳了聳肩，說：

“但我回不去了。”

“當然，所有人做夢都想回去，但大家都回不去了。”

三太爺搖頭說：

“只能在這個糞坑裡捏著鼻子活下去，但人是不能也不應該活在這種環境裡的，知道芬丫頭當年怎麼說服老夫支援她放棄繼承家族的選擇嗎？

她告訴我，她或許能改變這一切。

但她沒做到。

你們要沿著她的路重走一遍，你們能改變這一切嗎？”

“不知道，不清楚，不敢說。”

周柯來了個否認三連，隨後吐了口菸圈，說：

“但你知道，我這個情況但凡有點機會，都會竭盡全力離開這裡，再不會有其他地方比這裡更糟了。”

“嗯，如果我年輕四十歲，我也會和你做出同樣的選擇。”

翁三太爺點了點頭，說：

“那就只能祝你們好運了。”

“就這？”

周柯不滿的說：

“一般這種情況下，如你這樣一看就很睿智的老頭子難道不該贈送給我什麼神功秘法，神兵利器之類的東西幫我完成這困難的事嗎？”

“老夫把家業都留給你們了，還想要什麼？”

三太爺一把奪過周柯手中的香菸和打火機，顫顫巍巍的給自己來了一根，他舒暢的吐了口菸圈，又在咳嗽中說：

“還得是這一口啊，無奈老夫太老了，哪怕竭盡全力也不能享用這些有害但能讓人開心之物。”

“只需要一個機械肺”

“屁話！換了器官還能叫人嗎？那不成怪物了！

老夫以人的身份誕生，自然要以人的身份死去。唉，活了這麼久也該離開了，芬丫頭的事業後繼有人我也算了卻一樁心事，能再無愧疚的去見我的寶貝孩子了。”

他笑了笑，說：

“照顧好她們，如果你們這能讓日月換新天，記得在老夫的墳頭上燒張紙也讓倒黴了半輩子的我好好喜慶喜慶。走了走了，不用送了。”

“嘟維生系統關閉”

在輕盈的提示音中，翁三太爺帶著笑容的表情凝固下來，在周柯無奈的注視中倒了下去，正好一屁股坐在了他最喜歡的椅子上。

得了。

人家早就不想活了，撐著這口氣就是為了等喬雅和翁美玉做出今日之事。

“一路走好吧，您老。”

周柯將手中燃到一半的香菸放在他身前，隨後轉身離開了院子，將這個壞訊息告訴給了一臉喜悅的翁美玉和臉色悲傷的喬雅，又從小雅手中接過那根魚竿。

“這裡面有東西.”

悟能提醒了一句，周柯撇嘴說：

“廢話！沒藏著東西至於讓老頭子每天寶貝的不離身嗎？真是糟糕又傳統的藏匿手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