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姆明顯知道一些東西，而周柯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了冷靜，兩個都有很“故事”的男人已經開始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但喬雅這個還很稚嫩的小倒黴鬼這會卻傷心欲絕。她完全想不通自己的家為什麼會遭遇這樣的飛來橫禍。

她明明已經和蛇邦達成了一致，熔渣鎮明明已經成為了蛇邦的附庸，老爹和大家都會過上更安穩的日子。

明明美好的未來就在眼前，殘酷的現實卻在一夜之間把她從喜悅打入絕望的深淵中。

老喬一直在保護自己的寶貝閨女，儘量不讓這個精緻到不像是廢土客的女孩接觸到這片惡土上那過於黑暗的事，儘管喬雅立志成為最厲害的惡土行商，這些年也跟著歐姆到處跑積累了一些見聞，但如此恐怖的場面出現在眼前依然讓喬雅無法接受。

在她最恐懼的夢中都不曾發生這樣的悲劇。

她跪在燃燒殆盡的廢墟中試圖尋找還完好的東西，雙手沾滿了灰燼低聲悲鳴，就像是失怙的幼犬，在悲鳴中急火攻心，在歐姆將她拉起來的時候腦袋一歪就暈倒過去。

好在喬雅的三輪房車裡有藥物，歐姆花了點時間將她安置好，隨後陰沉著臉離開了房車來到外部。

周柯這會已經在聽取D-4的“驗屍報告”了。

“D-4已得到初步結論。”

白毛機器娘警惕的看了一眼歐姆，又看了看自己被切開仿生皮膚的手臂。她的戰力評判迴路認定歐姆是個極為危險的對手，儘管缺乏和昇華者戰鬥的經驗，但她依然認為不能用“普通”來形容歐姆。

如果可以的話，她並不希望自己的被保護者周柯距離這傢伙這麼近。

但從周柯拿出香菸分享給歐姆，D-4便放棄了勸說，她知道這是人類社會中代表友情的表現，因此判斷周柯和歐姆最少也是熟人關係。便努力壓制著自己身為保護者對於危險物的敵意，將自己剛剛從幾具屍體上發現的蛛絲馬跡對周柯匯報道：

“幾具屍體都是被冷兵器殺死，一擊致命，從切口判斷為高分子武器，進一步推測為高速旋轉的高分子切割鋸造成的傷口。另外在燃燒的廢墟中，D-4發現了這些彈殼。”

她展開左手，將幾枚被火焰燒黑的彈殼遞給了周柯，周柯看了幾眼看不出端倪又給了歐姆，見多識廣的歐姆老叔眯起眼睛，可能動用了昇華者的某些能力，幾秒之後，他啞聲說：

“這是戰鬥機械專用的全威力彈，廢土客們一般不會用這種滿裝藥的子彈，一方面威力太大不好控制，一方面也很難找到合適的耐用武器。所以你認為，兇手是機器人？”

“大機率如此。”

D-4有些不安的回答道：

“D-4猜測應該是來自鐵鏽堡的有機獵殺者屠滅了這個村莊，除了以上兩個證據之外，還有個重要結論在於隱藏於砂礫之下的車轍。

那種履帶式的重型運輸載具在惡土上只有鐵鏽堡和鷲邦有所裝備，也只有這兩個陣營有能力維修這種結構複雜的載具，但以上這三點還不足以將D-4的判斷化作絕對的指正，如果我們要確認兇手的資訊，那就需要更多佐證。

D-4申請花點時間對整個城鎮的廢墟進行全面的搜查。”

“不必了。”

歐姆吐了口菸圈，臉色陰沉的丟掉手中的彈殼，他說：

“就是它們乾的，它們也有足夠的理由這麼做。”

“哦？”

周柯詫異的看了一眼得出結論的歐姆老叔，他問道：

“所以，你已經瞭解了這裡發生的一切？能說說嗎？”

“我帶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歐姆提起自己的戰刀，又看了一眼身後的房車，對周柯說：

“讓阿杰留下來保護喬雅，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D-4留下吧，把阿杰放在這我可不放心。”

周柯說：

“D-4是專業的安保防衛者，保護是她的本職工作，你剛才也看到了，她在短時間內的戰鬥力不弱於你。有她在，喬雅小姐不會有危險的。”

“正因有她在我才擔心，周柯！”

歐姆呵斥道：

“發瘋的鐵鏽堡機器人屠滅了熔渣鎮，你卻還跟一個感染了覺醒病的高階智械眉來眼去！你沒有任何能控制她的手段，只要她大腦裡的鬼知道哪根弦突然搭錯，就會立刻對你發起刺殺。

你是瘋了嗎？

為什麼要留下這個隱患在身邊？”

“實際上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氣，而且我確認D-4是安全的。”

周柯聳了聳肩，說：

“雖然我也能理解你的憤怒，但我依然認為留下D-4在這裡是最穩妥的選擇，要麼我們就帶著喬雅一起過去。我覺得她身為老喬的女兒，有足夠的權力知道真相。

最重要的是，你瞞不住她，歐姆老叔。

你我都知道喬雅小姐看似聰慧的性格中有那麼一部分過於衝動的冒險基因，這一點在虎爪鎮的事裡展現的淋漓盡致。

她一定會刨根問底，而你這個爹味十足的老叔肯定會用什麼‘為了她好’的見鬼理由選擇隱瞞，但喬雅總會找到真相，最終鬧的你們兩人不歡而散。

這種屁事我見多了。

帶她一起去吧。

她成年了，她有並且應該有足夠的能耐處理好自己面臨的一切問題。”

“.”

歐姆冷著臉不說話。

他顯然覺得帶著一個姑娘去她老爹的死亡現場這種事過於離譜了。

但他更不放心讓D-4留在喬雅身邊照顧，就在幾人僵持的時候，房車裡響起一陣吵鬧，披頭散髮的喬雅剛剛甦醒就衝出了房車想要衝進鎮子裡，結果被歐姆一把抓住。

“冷靜點！”

他說。

但眼前這全家昇天爆炸的場面，讓喬雅該怎麼冷靜？

她發瘋一樣尖叫著想要掙脫，歐姆老叔可不慣她的脾氣，啪啪甩手兩耳光讓喬雅摔在了沙地上，又被周柯攙扶住。

“你冷靜點！”

歐姆大聲說：

“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再怎麼發瘋也改變不了事實，惡土上的人遇到這樣的事是遲早的問題，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確認老喬是不是還活著。你父親在院子裡有個隱藏的地下室，那裡面放著一些你不知道的東西，我現在要帶你們過去。

但你必須先冷靜下來。”

“嗚嗚”

喬雅心裡亂糟糟的哪還能回答，但周柯已經不願意浪費時間了。

他強行抱起喬雅將她放在了阿杰背後，讓阿杰揹著她，隨後在歐姆的帶領下，一行人很快趕到了老喬的院子，看到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已經變成了屠宰場，遍地的屍體沒有讓喬雅崩潰，但“家已不在”的冰冷感官再次擊潰了她的心智。

她捂著嘴努力讓自己不發出嗚咽，但小珍珠掉的那叫一個勐。

那些行兇者也踏馬真不講究，連老喬養的幾隻六翅雞都沒放過，平日裡喬雅可是把這幾隻惡土鯤鯤當寵物養的。

“跟我來！”

歐姆冷聲說了句，抽刀在手走進了老喬的“書房”，這個集裝箱裡亂作一團，明顯有打鬥的痕跡。

管家老李的屍體在倒塌的櫃子下被發現，他的整個胸口都被熱熔射線擊穿，手裡還抓著一把打空子彈的手槍。

又一個可以稱作“朋友”的人死在眼前，這讓歐姆握住刀柄的手緊了幾分，隨後上前一腳踹開老喬那張唯一還像樣的書桌，又在書桌下方找到了隱藏入口，帶著一行人踩著梯子走下鎮長大院的隱藏區域中。

看來D-4所說的那些關於惡土的娛樂向作品還是有點用的，真如她所說，惡土的城鎮中果然存在著用於緊急避難的地下結構。

老喬的這個地下室挖的很深，用了兩架梯子作為上下的連通，但以熔渣鎮的人力物力也不足以讓老喬真挖出一個“地下城”迷宮出來，因此到達地底就能看到這個地下室的全貌。

就是個正方體形態的暗室。

規模不大，但裡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大箱錢，印刷還算精美的財團幣一沓一沓的擺放在箱子中，那嶄新的貨幣怎麼看都不像是廢土客們會流通的財貨，而且這個專門用來裝錢的箱子也過於精美了。

“他們做了交易。”

歐姆看著那箱足有近百萬之巨的財團幣，他回頭對連番打擊之下已經麻木的喬雅嘆氣說：

“那是你父親給你準備的啟動資金，本來說好了要三百萬財團幣，但老喬最後只要了一百三十萬。剩下的錢在城邦區的中心城為你置辦了一間商鋪和一間小公寓，委託對方購置。

看，房子的鑰匙都在箱子裡。”聽到這話，喬雅再也繃不住了，默默哭了起來。

在歐姆踢開錢箱之後，眾人就看到了老喬的屍體就躺在那堆倒塌下來的補給品中，熔渣鎮的鎮長背後中槍，臉上怒目圓睜，鮮血流出已經凝固，但哪怕在死前，老喬手裡依然和一個標準的廢土客一樣緊握著一把手槍。

他的鮮血都流光了，把周圍幾袋品質很好的麵粉都汙染了。

不過讓人驚訝的是，埋在補給品中的屍體不只是老喬，還有個打扮如廢土客一樣的中年人，後者手裡捏著一根斷裂的木棍。

歐姆上前將他翻過去，從血漬裡捏起一枚獨特的徽章，辨認了一下隨後將其丟給周柯，說：

“這是鷲邦派來交易的商人，手裡捏著靈能短杖看樣子是個靈能師，我猜就在他和老喬交易的時候，那些有機獵殺者闖了進來，殺死了他們並搶走了交易物。

它們的目標非常明確。

除了那個東西之外，它們沒有動這裡的任何東西，甚至對老喬藏起來的‘寶貝’都不屑一顧。”

說著話，歐姆再次用力將補給品下方的木板掀開，從裡面取出兩個小箱子。

大的那個裡面裝滿了顏色奇怪，大小不一的礦石，在黑暗中散發著奇妙的光，小的那個裡面裝著幾個用皮筋捆在一起的白色阿喬利財團存摺和一大堆金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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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多說，這肯定是老喬給自己的寶貝女兒置辦的“嫁妝”。

最讓周柯驚訝的是，小箱子裡還有一張儲存極好的照片，這是他第一次在惡土上看到這種用於紀念的東西，便拿起照片看了看。

上面是年輕時候的老喬挽著一名和喬雅很像的美麗女士站在熔渣鎮外的荒野上的場景。

年輕的老喬依然很普通，穿的也很土氣，和旁邊那位滿身貴氣，一臉病容的女士站在一起根本不像是夫妻，但照片上的他笑的非常開心，那種發自心底甚至有點傻的笑容，周柯至今沒能在惡土的其他人臉上見到過。

這大概是因為懷中抱著的那個嬰兒的緣故吧？

在照片背後用相當漂亮的字型寫著一句話：

“感謝你，阿燦，我的摯愛，感謝你在我和小雅的生命中成為那盞不滅明燈。--愛你的芬。”

“誰給他們拍的？”

周柯小聲吐槽道：

“這拍照技術簡直絕了，怎麼把老喬拍的和一個僕人一樣，人家夫妻之間明明有感情，雖然看起來像大郎和阿蓮.”

“我拍的！你有意見嗎？”

在旁邊為自己的好兄弟老喬收斂屍體的歐姆老叔語氣不善的說了句，讓周柯把剩下所有的吐槽都咽回了肚子裡。

周柯將那照片遞給了喬雅，順便把自己的手帕遞了過去。

喬雅本就哭的沙啞，在看到這張父親珍藏多年的照片時更加繃不住了。

她撲倒老喬的屍體上痛哭流涕，讓假裝自己是個沒有感情的冷酷機器的D-4都忍不住上前試圖笨拙的安慰，結果被歐姆一個冷冷的眼神逼退。

“所以，老喬和鷲邦交易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居然值這麼多錢？”

周柯轉移了話題，歐姆在幾秒之後低聲說：

“值錢？不，老喬賣的賤了！

如果不是為了給小雅準備啟動資金，急於把小雅送去安全的城邦區，那玩意最少能賣出三倍的價格。

只是因為鷲邦許諾他們有門路可以掩蓋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還承諾會把小雅安全送過去並且在那裡給她提供保護，所以雙方才能這麼快達成交易。

實際上，那東西在老喬手裡的時候，阿喬利財團也曾派人過來詢價，開價非常慷慨，但我們和阿喬利財團尿不到一個壺裡。

甚至是鐵鏽堡的叛亂機械們，都曾派來了它們麾下的商人.”

“啥？”

周柯震驚的說：

“那些叛亂機械還會做生意？它們不都是一群沒有理智的殺人機器嗎？”

“並非如此，周柯先生。”

D-4小聲解釋道：

“失控殺人僅僅是機械在感染覺醒病之後第一階段的徵兆，隨著覺醒病毒不斷侵入機械的意識並幫助它們完成初步的人格化搭建後，失控的機械就會重新理智，它們會在覺醒之火的唿喚下前往鐵鏽堡並在那裡被分配不同的工作。

比較反常識的是，在那座完全由機器人掌控的城市中並不只有機器人。

根據阿喬利財團的一系列觀察報告可以確認，鐵鏽堡中有個專門留給有機生物的城區，居住在其中的都是一群離經叛道並崇拜機械的人類叛徒。

他們完全服從覺醒之火的指令，並協助機械建造城市，還樂於接受機械義體的改造讓自己更接近機械的形態。

惡土上使用義體的風潮據傳最開始就來自鐵鏽堡中的機械崇拜者們。

他們人數不少，但在惡土上的活動極為隱秘，D-4之前將你和悟能閣下視作鐵鏽堡的狗腿子，就是因為以前發生過機械崇拜者作為內應，故意勾引有機獵殺者屠滅人類村莊的先例。

因此從這個角度出發，鐵鏽堡派出使者與老喬進行商業也是有可能的，但目前看來，老喬鎮長拒絕了和它們的交易，並最終為自己和熔渣鎮引來了殺身之禍。”

“這就是它們的行事作風！我曾親眼見過！”

歐姆咬著牙說：

“那些機器人很少會對什麼東西表現出興趣，然而一旦某些東西吸引了它們，那麼冷酷的瘋狂機械就會用盡一切辦法來拿到它。

二十六年前，蛇邦剛剛建立的時候，蛇佬曾意外得到了一臺舊文明的量子伺服器元件，結果三天之後，超過三千名有機獵殺者便在夜晚衝擊七環城。

蛇佬為了平息事態最終將那東西給了它們，否則當時還很弱小的蛇邦的結局在那一夜就已註定。”

“所以，老喬手裡的到底是個什麼‘寶貝’？”

周柯終於問到了重點，他坐在一堆精緻的上好麵粉袋子上，給自己點了根菸，問道：

“能引來這麼多勢力爭先搶購，還能讓機器人為那玩意不惜屠滅整個熔渣鎮，難道是老喬不小心挖到了舊文明的大資料庫？或者是什麼毀天滅地的武器？”

“都不是。”

已經到這時候了，歐姆再隱瞞下去也沒有必要了。

他找到一個口袋作為老喬的裹屍袋，一邊將老喬的屍體放入其中，一邊抱著喬雅安撫崩潰的姑娘，他啞聲說：

“那是我們在一年多前一次外出探索時的‘戰利品’，實際上不管是我或者老喬，都不知道那東西的真正用處。它看起來就像是個正方體的黑色機械箱，外表沒有任何加工的痕跡，但我們用X光檢測過內部。

非常的精密！

我難以用語言向你們形容那個東西的內部構造，我只知道光是這些的機械結構就有不少於幾千處。

即便是輝煌的舊文明裡，這樣的東西也絕對是工業領域的奇蹟。我們為了得到它死了十幾個人，甚至連我也因此重傷，最後只剩下老喬一個人把昏迷的我和那東西硬生生拖回了熔渣鎮。

那事之後，我和他足足休養了三個月才恢復.

為了不讓這事牽連到小雅，我們還專門將她支開，讓老塔夫帶著她去體驗當行商的感覺。

我們知道那東西很珍貴，便謹慎的選擇出手的物件，可惜在惡土上能買得起的勢力就那麼幾家，在我們猶豫要不要接受阿喬利財團出價的時候，鷲邦不知道從哪得到了訊息，主動找上了門。”

歐姆嘆氣說：

“老喬為了避免夜長夢多，便轉而和鷲邦進一步接觸，但他太貪了.就在我和小雅之前出去送貨的時候，他居然還和鐵鏽堡的機械商人見了一面。

就是那時候埋下了禍根！”

“請問，你們是在什麼地方找到那個‘寶物’的？”

D-4突然開口問道：

“你所說的時間點非常微妙，一年多前在這個區域中發生的最值得關注的事便是11號時間迷宮在一夜之間出現，而那個迷宮的所在地距離熔渣鎮並不遠。”

“你沒猜錯，機器人。”

歐姆對D-4一點好臉色都沒有，他冷漠的說：

“那東西，連帶這箱靈能原礦，都是我們在11號迷宮邊緣找到的，那時候阿喬利財團還沒有接管那裡呢。不只是我們，當時很多廢土客都在那淘金，也確實有人發了財。

可惜老喬最終還是沒能看到這燙手的財富變現的時候，但這筆血仇會報的！

一定會的。

這片惡土不見得多麼感恩，但它，從不遺忘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