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美玉裹著浴巾來到了客廳。依然是之前的場景，兩個男人坐在沙發上聊著天，桌子上擺著三個茶杯，其中有一杯是她的。

周柯還貼心的換了新茶水。

但這一次，翁美玉心中再無任何憤怒。

她已經意識到了這種多餘而且會壞事的情緒根本無法在這個場面下幫助她，自然而然需要被摒棄掉，於是沉默的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拿著毛巾擦拭自己尚未乾爽的長髮，同時小心翼翼的觀察著眼前的兩個傢伙。

這種感覺很微妙。

她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數年前，小阿喬利先生剛到地表擔任執政官的時候，自己在辦公室裡接受他的親自考核時的場景。

那時候的她也是如此小心翼翼，努力讓自己不放過任何一個“加分項”。

但遺憾的是，眼前的兩人和小阿喬利先生在任何意義上都截然不同，他們沒有能讓女人主動高潮的權勢，但他們擁有的是另一種更直觀的野蠻力量。

這意味著翁美玉不需要竭力展現出她的誘惑，而是需要展現出某種更珍貴的特質。

比如腦子。

“這樣才對嘛。”

周柯在菸灰缸裡彈了彈菸灰，上下打量著洗盡鉛華的沉默翁美玉，他讚歎道：

“這才是最自然最真實的樣子，身為已經繫結在一起的合作者，以這種姿態討論接下來的事才是我們應該做的理性決策。但在我們開始暢想未來之前，我和莫尼都很好奇一件事。

美玉，你之前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我的意思是，按照你之前的路子，你準備怎麼透過小阿喬利的權勢幫你和明月奪回你們被搶走的東西？”

“我能不說嗎？”

翁美玉面無表情的說：

“反正你們也只會嘲笑我的天真。”

“我保證不笑，在惡土的那些年我也是經歷過專業訓練的。”

莫尼喝著茶，說：

“說嘛，就當講個笑話活躍一下氣氛，我記得當年在學院裡，你可擅長活躍氣氛了，整個班級裡所有男生都圍在你身旁，你有這個天賦。你總是很清楚該怎麼逗人開心。”

“閉嘴，莫尼！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討人厭。”

翁美玉咬牙切齒的說：

“難怪你二叔頂著那麼大的輿論壓力，也要在暗殺了你父母之後還要把你這個賠錢貨送去惡土。”

“看！我就說那個坑絕對有效！”

周柯看著一臉鬱悶的莫尼，對眼前這個攻擊性拉滿的翁美玉很滿意，他笑著說：

“這樣一來，咱們三個聊天時越來越有合作者應有的氛圍了，既然乾的不是什麼好事，就讓我們別那麼虛偽，有啥說啥才能促進雙方的關係。”

“你也閉嘴，你個惡土瘋子。”

翁美玉算是徹底豁出去了。

她把毛巾砸在地上，尖叫道：

“我剛才差點就死了，你們兩個王八蛋，你們知道我如果死了會在城裡引發多大的亂子嗎？”

“唔，讓我猜猜，機械治安官象徵性的出動搜尋，小阿喬利先生會很生氣但很快就會有新的漂亮姑娘頂替你的位置，渣男裝模作樣的哀傷幾天之後，你就會被徹底遺忘。

或許在他和某個長相有點類似你的姑娘風花雪月的時候，會突然想起你，說幾句懷念的酸話然後繼續享樂。”

周柯喝了口茶，輕聲說：

“翁家那位三太爺會樂於看到一個麻煩消失，而唯一會為你真心悲傷的只有翁明月，但我和莫尼有的是辦法唬住他，讓他把憎恨的目標放在翁家身上並最終死在一場愚蠢到根本不可能有結果的刺殺中。

我說的對嗎？美玉。

先別忙著反駁，仔細想想再開口。

老天爺給你漂亮的顱骨裡放那團肉不是幫你平衡步態的，既然有腦子這個器官，那麼該用的時候就別吝惜。

九成新的腦子出售時可沒有折損費。”

客廳裡安靜下來。

只有莫尼古怪的笑聲在迴盪，翁美玉很想反駁，但她最終只能閉上了嘴，順便將走光的身體重新用浴巾裹起來。

這是她最寶貴的財富，只能給那些出得起價的人看。

“其實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你的計劃，無非就是姑娘們玩宅斗的奇妙幻想延伸一下落在真正的權力鬥爭中。”

周柯在十秒後開口說：

“但就如我所言，你有一個強大的對手，你也有明確的目標，還知道應該給自己找點幫手。遺憾的是你根本不懂該怎麼鬥爭，該怎麼作戰。你手裡有一張好牌，卻只能用最爛的方式打出來。

魅力只能讓對方欣賞並給予你留在上位者身旁的機會，但你的魅力不可能操縱他的腦子，你的軀體也不行。

想要用這個計劃奪回你的東西有可能，但用這個計劃拿回你們被搶走之物可能性不大。

否則你也不會在擔任小阿喬利先生的秘書好幾年後，還能讓翁氏集團這麼順風順水的維持下去，最多隻能給人家帶來一點不痛不癢的小麻煩，但卻根本無法觸及到根基。

我猜，你那點小心思也根本瞞不過小阿喬利。

他願意陪你玩其實就已經是給了你機會，可惜你這幾年的成果完全不值得他繼續在這件事上投入精力。

如果你覺得我說錯了，不妨仔細思考一下，最近一年裡當你在執政官面前給翁氏集團上眼藥的時候，對方的反應如何。”

他停了下來，看著翁美玉，後者坐在沙發裡低著頭，表情變化了幾次最終歸於平靜。

“你為什麼會對這種事這麼擅長？”

她疑惑的問道：

“你明明只是個粗魯的廢土客。”

“對呀，我也挺好奇。”

旁邊莫尼起鬨道：

“你明明還是個處男吧？搞得自己像是情感大師一樣。”

“這話說的，誰身邊還沒幾個漂亮姑娘了呢？”

周柯打了個響指，端著幾杯酒走過來的D-4便站在了他身旁，露出之前記錄過的妖媚笑容，似乎是在佐證周柯的說法。

“你和機器人談戀愛？咦，真變態！”

翁美玉露出嫌棄的表情，讓周柯頓時無語。

好吧。

他確實沒辦法解釋這件事，總不能直接對人家說這是他上輩子的經驗吧？那不真成神經病了？

“咳咳，總之，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事實證明你原本的計劃行不通，我覺得你過去努力好多年也比不上我和莫尼在今天下午幾個小時裡帶給你的回報。”

周柯生硬的轉化話題，對翁美玉說：

“單從這一點而言，你就應該意識到我們兩對你而言的價值，也應該更加謹慎的使用自己手裡那麼點小小的權勢。其實在我看來，你現在的局勢挺危險的，美玉。

我們這些臭男人對於好玩的東西的興趣一般不會持續太久，所謂花心也只是基因在繁衍過程中預設的男性本能，你能在小阿喬利身邊待好幾年已經是個奇蹟了。

但他不會一直這麼寵幸你，如果他最近對其他女人的興趣提升，對你而言不吝於滅頂之災。

考慮到你之前讓我們做的私活，我覺得你可能已經走到了懸崖邊，對吧？”

翁美玉的臉色變得陰沉，她點了點頭，說：

“我的閨蜜安娜上個月和小阿喬利約會了四次，我的幾個同事最近的行蹤也有些古怪，你說得對。小阿喬利對我的興趣在降低，連獨處時也變的紳士起來。

這是個危險的訊號。”

“所以需要我們幫忙嗎？”

莫尼問了句。

翁美玉擦著頭髮，露出悲傷的表情，搖頭說：

“不必了，你們已經幫過了。可憐的安娜今天下午在24號街等待閨蜜的時候不小心惹到了魔物，她美妙的身體很對飢腸轆轆的怪物的胃口，等機械警官趕到時，只來得及幫她縫好殘軀。

哦，對了，說到這裡，我明天還要去參加一場悼念，記得提醒我要表現的更悲傷一些。”

“可以，雖然腦子幼稚點，但在心狠手辣這一塊，咱們果然是天生的朋友，稱唿你為‘又蠢又壞’看來沒毛病。”

周柯點頭說：

“唔，別瞪我，在我這裡這可是褒義詞，手段和心腸最少要有一個能硬的起來，不然變成‘善良的老好人’就很麻煩了。

別誤會，我喜歡善良的老好人。

我希望我身旁都是老好人，只有這樣世界才會變的更好，可惜如果要合作乾點壞事，那我不會選他們。我說這麼多，只是想提醒你要改變一下自己的行事風格了，美玉。

如果沒辦法讓小阿喬利長久維持對你的寵愛，那麼在失寵之前打下屬於自己的實權地盤就很重要。

你接下來的一切行動都要圍繞這個目標進行。

這是和時間與男人耐心的賽跑，別把你那九成新的腦子都用在爭寵上，好歹乾點正事吧。”

“這種空話場面話誰都會說，我要的是具體建議！”

翁美玉有點煩躁。

她站起身裹著浴巾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個差點埋了自己的坑，這一瞬她感覺自己好像還在坑裡。

而且還在越陷越深。“建議，有！就看你有沒有本事，敢不敢跟我們幹了。”

周柯喝了口茶，把剛才對莫尼說的那個“惡土醫療援助計劃”對翁美玉複述了一遍，他說：

“阿喬利財團在地表世界的力量重點於城邦區，對於面積更廣闊的惡土他們只能透過三個流浪者邦進行管理。這是經典的羈縻統治，可以維持穩定卻觸及不到惡土的權力體系的底層。

但如果你能推進這項援助計劃，那麼透過醫療條件的改善，阿喬利財團的影響力才能擴散到廢土客的日常生活中。

人可以不吃飯，人可以不娶媳婦，人可以自己解決生理問題，但人生了病就得找醫生。

在衣食住行的領域都已經有其他董事家族壟斷的情況下，這幾乎是財團唯一可以進行突破的領域，也是你唯一可能在短時間內攫取實權的機會。”

翁美玉沒有和莫尼一樣早下結論，而是耐心的聽完了周柯的建議。

她緊皺著眉頭思索著，在好幾分鐘之後，她說：

“倒是有點可行性，但高層沒有興趣推動這項計劃，阿喬利財團在地表世界是真正的壟斷階級，廢土客的不滿影響不到他們的地位。說句不好聽的，惡土上的人死光了也不會影響到城邦區的日子。

我承認，小阿喬利一直在主動或者被動的收回地表世界的權力，但我確實沒辦法分析出一條合理的邏輯來說服他開啟這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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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看不到利益，周柯。

看不到利益的事，他大機率不會做的。”

“誰說沒有利益？”

周柯哼了一聲，靠在沙發上揉著眉心說：

“能消弱帕尼斯和翁家對於醫療行業的壟斷，能將兩家的資源收歸起來塑造出一個絕對忠於小阿喬利的新勢力。

他是從伊甸園空降下來的！

地表勢力的臣服再恭順也比不上自己親自培養的派系，而且還能敲山震虎，警告其他董事家族別和執政官對著幹。

最後，這計劃能讓惡土上的日子好過點，能多活幾個人，能讓一盤散沙的末日文明多少恢復一點元氣。

這種環境下，一個能有效領導末日文明的強勢主體可比各自為戰好多了嗯？你們為什麼用看傻逼一樣的目光看著我？我說什麼蠢話了嗎？”

“你是認真的？”

翁美玉眼神古怪的問道：

“關於末日文明的那一段論述.這都什麼年頭了，你居然還信‘文明重建’這一套？莫尼！你到底是從惡土上的那個墳墓裡挖出的這個老古董的？”

“我也覺得周柯偶爾有點理想化。”

莫尼聳了聳肩，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他說：

“但你不得不承認，除了最後那個團結文明的理由有些扯蛋之外，其他幾點都是符合執政官利益的。

最重要的是，這個計劃完全不需要小阿喬利單獨撥出資源，只需要鬥倒帕尼斯集團和翁氏集團就能有足夠的醫療資源流動起來，然後被我們操縱著流往惡土，最終形成一個包含城邦區和惡土在內的超級醫藥聯合體。

之前我覺得這事有點懸，但如果你願意全力協助，那我覺得這事就有成的可能！

帕尼斯和翁氏集團我們兩來對付，你負責在小阿喬利那裡吹枕頭風，只要師出有名外加幾步神機妙算，兩個內鬥不休的家族還真有可能被我們一波掀翻。”

“但這就意味著你要親手砸了帕尼斯家族的盤子，莫尼！”

翁美玉認真的說：

“我知道你恨那些人，但只是因為憎恨就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誰說我們是砸盤子？”

周柯冷笑了一聲，說：

“只是將兩個不思進取的壟斷者幹掉，重組為一個更有進取心的新勢力，未來不會有什麼帕尼斯和翁家！只會有莫尼和你掌控的醫藥聯合體。我想這樣一個勢力，應該足夠你們在老了之後拿到一張前往伊甸園的門票吧？”

“嗯”

如果說之前和周柯還有莫尼合作是迫於無奈，那現在翁美玉就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建議了，她不是個笨蛋，否則不可能讓小阿喬利沉迷她好幾年。

就像是老話說的，這孩子很聰明，可惜聰明沒放在正經事上。

周柯點出了她最大的不安來源。

她必須趕在小阿喬利對她失去興趣之前拿到自己最渴望的東西，不是依附於小阿喬利執行狐假虎威的權勢，而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可以被自己隨意使用的權勢。

周柯此時也在觀察翁美玉。

在看到翁美玉那張嬌媚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和翁雅芬相似的書卷氣時，他就知道，今晚這場交談終於有了實質性的突破。

還是那句老話，不怕領導難搞，就怕領導沒愛好，只要摸準了脈，接下來的事就好說多了。

如果翁美玉這個明面上掌握著重要話語權的傢伙真的死硬著不合作，還非要愚蠢的抓住合作時的主導權，那對於周柯來說也是個相當棘手的局面。

他總不能真的和莫尼把翁美玉埋進院子裡，那樣收尾起來會很麻煩。

“我需要幾天的時間認真思考一下得失才能給你們答覆。”

翁美玉最終表態說：

“但最好的辦法是拿出實際的行動。

這次的事讓小阿喬利很生氣，三個實權部門的長官被撤職換上了他的人，帕尼斯集團和翁氏集團被責令整改，小阿喬利親自安排的督察者們會被空降到兩個企業中，未來一段時間他們沒心思做別的事了。

那些空出來的地下醫療資源你們必須吃進，在我給小阿喬利送上那份建議書後，我要在最短的時間裡做出成果給他看！”

“很好，這才是我希望看到的工作態度。”

周柯扭頭對莫尼說：

“那麼和蛇邦走私者對接的事交給你了。”

“不必那麼麻煩。”

翁美玉撥了撥自己溼漉漉的長髮，說：

“新任的出入境管理局的長官是我的‘朋友’，我親自將他的資料送到小阿喬利手中併為他擔保可用。權力總是要拿來尋租的，更何況是這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舉薦關係？

只要你們手裡有足夠醫療資源，那麼就不必用走私者，直接走邊境！

當然，蛇邦在惡土的名聲很好，他們很守規矩也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準則，所以在惡土上推進‘醫療支援’這事在下沉層面可以交給他們負責。

儘快把攤子鋪開，再多搞點面子工程，方便我之後向小阿喬利匯報。”

“好！”

周柯和莫尼眼前一亮。

翁美玉的能量看起來比他們想象的更大一點，而這女人的腦子真正開始運轉的時候，也確實比一般人厲害的多。

翁美玉似乎也被這份計劃調動起了熱情。

她連衣服都不換了，就在這客廳裡和兩個之前被她呵斥為“瘋子”的男人討論著各種細節。

甚至連份寒酸的果盤都沒有，就用口感糟糕的茶水墊吧肚子，等到三個人拼湊出一份可行的計劃時，窗外的天已經亮了起來。

“啊，好久都沒這麼辛苦的動過腦子了。”

翁美玉揉著咕咕叫的肚子，帶著一絲熬夜後的疲憊對兩個男人說：

“我去休息一會，睡個美容覺，下午記得提醒我去參加安娜的悼念會，行動的事就交給兩位了。等事成之後，我絕不虧待”

“咳咳。”

莫尼突然咳嗽了一聲，讓有些忘乎所以的翁美玉突然驚醒。

她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周柯，隨後露出一個完美的職業笑容，端起桌子上已經冷掉的茶水，說：

“祝我們合作愉快！”

“嗯，祝合作愉快。”

周柯很給面子的起身，三人碰了杯，在翁美玉離開時，周柯輕聲說：

“你更合適鮮豔一點的顏色”

“嗯？”

翁美玉疑惑的看向周柯，後者瞥了一眼她浴袍中包裹的軀體，解釋道：

“雖說黑色的神秘誘惑是女人永遠不會選錯的搭配，但就你這個過於完美的身體情況，更大膽的亮色，才能襯托出你與其他女士不同的特質。

另外頭髮也需要修改一下造型。

對於已經厭了的男人來說，偶爾的改變更能刺激起情趣，如果你不知道怎麼改變，就照著D-4的外表來。

相信我，這世界上或許有男人口味獨特，但對於我們而言，心靈和軀體都成熟的伴侶所帶來的安心感與寵溺感，這是那些只會笨拙的搔首弄姿的大屁股小妞們永遠給不了的。

男人是船！

我們航行於名為世界的海洋，與不斷來襲的命運波浪對抗，我們無所畏懼，也不在乎船毀人亡。

但每一艘船都需要一座港灣。

你可以嘗試一下成為那位年輕有為的執政官的心靈港灣。

試試唄，反正又不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