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隊的車籠子裡，老白膽怯的看著趴在籠子角落唿唿大睡的阿杰，又看了一眼如沒事人一樣靠在一旁擦拭著槍械的周柯。

這個膽小鬼也不敢坐下，生怕狂暴的阿杰撲上來給他整個狠活。

從剛才的殺戮裡，他已經知道周柯不是個普通廢土客，但他真的想不到這傢伙哪來的膽氣敢靠阿杰這麼近？

他難道就不怕嗎？

“你連死都不怕了，怕一個瘋掉的可憐人幹什麼？坐下！”

周柯斜著眼睛瞥了一眼老白，讓後者磨磨蹭蹭的盤腿坐在阿杰的籠子裡，結果他剛坐下就看到那邊睡著的阿杰睜開左眼，如野獸一樣盯著走入自己“地盤”的老白。

那目光絕對算不上友善，喉嚨裡還有威脅的唿嚕聲。

“沒你的事，睡去！”

周柯頭也不回的吼了句，又扔過去一條開了封的能量棒。

阿杰伸手將能量棒抓在懷裡，又用單眼盯著老白幾秒之後就真的不再關注這個“沒有威脅”的傢伙，繼續做自己的春秋大夢去了。

這粗暴簡單的互動給老白看傻了。

要不是他知道周柯今早才認識阿杰，他真要以為這兩個傢伙以前就是好兄弟了，這生化戰士都人格崩潰了，怎麼還能這麼服從呢？莫非周柯還是個馴獸師不成？

但周柯肯定不會給剛“入夥”的老白解釋這些，他把自己的包開啟，把自己的隨身物品都拿出來擺在眼前，對老白說：

“聽說你是個很失敗的惡土商人，那必要的眼光肯定是有的，給我看看這些東西值多少錢。”

“呃，你大可不必加一個‘失敗的’標籤，我只是運氣不好，總是遇到亂七八糟的事，但正經做生意的時候可沒賠過錢。”

老白很尷尬的給自己辯駁了一下。

這個大概有三十多歲，有明顯的中亞人特徵但瘸了腿的商人活動了一下手指，給周柯檢定起他手裡東西的價值。

這活一時半會做不完，因此周柯從阿杰的籠子中坐起身，靠在門邊向外打量著風沙中的晚間惡土。

從熔渣鎮向終焉堡的道路他之前沒走過，這條向北的路和他來的方向剛好相反，不過一路上的風景沒什麼特殊，入眼所見皆是一片土紅色的戈壁，水土流失嚴重到無法用語言形容，就像是天生的黃土高原或者喀斯特地貌一樣。

非要說的話，這片區域的風景確實有些像北美西部的丘陵平原，除了沒有沙漠之外，這裡和周柯曾經開車穿越的亞利桑那邊境的景觀很像。

這樣的地方缺水是正常的。

不過在熔渣鎮的幾天讓他知道，這些居民點都不是亂選的，廢土客們有自己的生存哲學，幾乎每一個居民點都建在有地下水的地方。

這鬼地方重金屬汙染超標，但還是能找到沒有被汙染的地下水，而且如熔渣鎮這樣的大型城鎮中還有老舊的淨化裝置可以讓鎮民分到每日額度的淨水。

生活品質確實一言難盡，但如果只是活下來的話問題不大，前提是他們得能守住自己的地盤。

這片惡土上到處都是危險，除了老塔夫嘴裡的廢土馬匪和流竄殺人魔之外，那些不知道躲在哪卻時刻準備著在某個時刻跳出來給你整活的魔物也是危險的來源。

不過剛才他親眼見了魔物還宰了一支幽冥犬氏族，發現這些魔物似乎沒有傳說中那麼危險，而且從那些變異的野狗的體態，周柯感覺與其說是自然生成的魔物，倒更像是某種生化獸。

或許那些野狗就和車隊使用的雙頭牛一樣是基因改造的產物。

來自“舊文明”製作的戰爭兵器，在如今惡土這個環境裡又沾染上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這才變成了人們嘴裡的“魔物”。

“靈能.如果是靈能把它們改造成這樣，那一切都可以解釋了，畢竟是非科學的玄學力量，製造出什麼樣的鬼東西都可以理解。”

周柯嚼著一根甜根草，抬起頭看著風沙之上那若隱若現的妖異紫色月光，他在心中想道：

“我現在還沒見過靈能者呢，也不好判斷他們到底是什麼樣奇怪的傢伙，不過歐姆每次動手時身上都會有幽綠色的光點纏繞，這肯定不是正常人能整出的動靜，所以，歐姆或許就是個靈能者？

那個所謂的‘昇華態’肯定也和靈能有關。

哎呀呀，真想要趕緊抓個靈能者研究一下，快！給我在前面的路上重新整理一個出來長長見識啊！”

他如此期待著，隨後又總結起這個時代在自己眼中的樣子。

總的來說，這片惡土就像是回到了老西部，人類依然是這片窮山惡水的主宰，但其他勢力也有不遜於人類的各種狠活，讓他們的統治地位並不安穩，在惡土之外更廣闊的世界卻早已淪為了魔物的樂園，這片並不友善的惡土已經是人類這個文明在這個時代的最後餘暉。

這世界三十多年前就已經死了，惡土只是最後腐爛的地方。

但當週柯看到那把正在被老白檢視確定價值的狼獾步槍的時候，另一個大大的疑問就再次浮上心頭。

這把城邦區製作的蓄能槍械的科技水準要比自己來的地方高得多，還有氾濫的生化改造與基因科技，這些都證明所謂的“舊文明”已經發展到了一個極高的水準。

老塔夫說是突然出現的胎動之月引發了末日災難，然而如果只是蜂擁而至的魔物的話，應該還沒到熱武器沒法處理的地步。

他剛才已經百分之百確定，即便是魔物也依然是碳基生物，哪有碳基生物能頂住從天而降的三十馬赫大逼斗的？所以，導致“舊文明”飛速落幕的因素裡或許確實有胎動之月狠推了一把，但絕對不只是這一個原因。

又一個值得探索的謎團！

太好了，這踏馬穿越不到一個周，啥好事沒混上，謎團倒是收穫了一大堆。啊，這種到處都是問題卻找不到答案，讓人恨不得一拳打爆整個傻逼世界的神秘感可真是讓人著迷啊。

“大概確定了。”

就在周柯在心裡痛罵這個傻逼世界連抽水馬桶這種“智慧結晶”都沒能儲存的時候，老白那邊終於幹完了事。

他抬起頭，用很專業的口吻對周柯說：

“這些東西里最貴就是兩把槍，我沒見過這種精緻的槍械，但我知道虎邦那邊的槍匠製作的最好的東西品質也就和這玩意差不多，他們那邊售賣高品質的步槍和子彈基本都在三萬財團幣左右，剩下的東西就是個添頭了。”

“嗯，老塔夫也說，因為這兩把槍，我欠他五萬財團幣來著。”

周柯點了點頭，說：

“你小子專業水準確實不錯啊，我問你，你手頭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趕緊拿出來給我，我好去天使投資人那裡‘融資’，必須趕在到達終焉堡之前把我們三個武裝起來，不然就這身破裝備真到了祭典上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

“啥啥啥？啥投資人？還融資？”

老白都聽傻了。

不過他大概能明白周柯的意思，仔細想想就得出了一個離譜的結論，他震驚的看著周柯，小聲說：

“你該不會打算去和喬雅小姐做生意吧？”

“廢話！這商隊裡除了那個一點都不像惡土人的水靈小妞外，還有誰能給我們提供幫助啊？

你？

還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阿杰？”

周柯搖頭說：

“老塔夫給我說過，喬雅小姐是我們這一路上能找到的最後的幫助了，所以你趕緊的，把你藏的東西都拿出來。”

“我沒藏”

“屁！你小子都敢在歐姆眼皮底下逃跑，要說沒藏點東西狗都不信，不然你逃出去之後怎麼翻本？”

面對周柯的質問，老白一瞬間無力反駁，仔細想想周柯說的也不錯，思路最少正確，但他還需要一個保證。

哪怕是謊話呢。

於是老白脫下臭靴子的時候盯著周柯，雖然沒問出問題，但周柯很清楚這傢伙在想什麼。

他低聲說：

“商隊不會進終焉堡，咱們的商人小姐在城鎮裡和虎邦交割貨物後就會離開，那時候我們三個就算被轉移給虎邦看管了，熔渣鎮的祭品送到自然沒了連帶責任，那時候你再跑掉就只能說是虎邦自己看管不利。

這樣一來熔渣鎮那邊就有了交待。

最重要的是，在歐姆眼皮底下搞事，你覺得就我們三個夠他一隻手打嗎？

我寧願去面對一群腦子不好用的生化匪幫，也不想和一個有的是手段和力氣的頂級遊俠耍心眼，你說呢？”

“嗯，有道理，還是你腦子好使，我光顧著怕虎邦的瘋子了，卻沒想到歐姆其實才更可怕。”

老白點了點頭。

他被說服了便從靴子底部掏出一個小首飾盒，裡面塞滿了精緻的耳釘，戒指和幾個手串，全是黃金製作，足量足克。

不管在什麼時代，這玩意都是硬通貨。“值多少？”

周柯問了句，老白帶著一絲驕傲說：

“光這份精緻的手藝和舊文明遺物的身份，在城邦區能換最少三萬五的財團幣，遇到行家或者收藏家翻一倍都不止，但在惡土上就沒那麼吃香了，不過怎麼說都能有兩萬的價值。

這是我早些年在一個廢棄的舊文明墓葬裡找到的，我的腿就是那時候瘸的。”

“喲，沒看出來，你踏馬還是個盜墓賊，還給你驕傲上了，有點素質好嗎？”

周柯調侃了一句，接過那個盒子，又把自己的東西包起來起身，對老白說：

“你留在這，那些傻逼不敢靠近阿杰，自然沒人找你麻煩，之後的等我和那個小妞談完事回來再說。”

“那”

老白膽怯的看了一眼唿唿大睡的阿杰，他忍不住對跳下車的周柯說：

“他要是吃了我可怎麼辦？”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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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柯臉上露出相當微妙的笑容，拍了拍老白的肩膀，說：

“這就是你需要想辦法竭力避免的最壞結果了，加油，我看好你。”

說完，這傢伙哼著語調古怪的歌去了喬雅小姐的“三蹦子房車”那邊，老白擔驚受怕的縮回腦袋，結果一回頭，就看到剛才睡著的阿杰正蹲在籠子裡啃著能量棒，雙眼直勾勾的看著他。

就像是看著一團肉。

“焯！”

——

“事情就是這樣了，喬雅小姐，我把我們三個身上值錢的東西都拿來了，您看看能不能做抵押，從您手裡給我們淘換點能用的東西，也好給咱們熔渣鎮的鬥士武裝一番，爭取在終焉祭典上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退一萬步說，也不能讓咱們的鬥士們打扮的和叫花子一樣，出去光著屁股拉磨，給您和老喬鎮長轉著圈丟人嘛。”

周柯沒有進喬雅小姐的房車，歐姆此時就抱著刀坐在駕駛座上冷冷的盯著他，看他表演。

不過好訊息是，喬雅小姐這會還沒睡而且似乎對這番買賣很感興趣的樣子，幾秒後，那三蹦子改造的房車窗戶推開，露出了喬雅那張水嫩到確實不像是惡土人的臉蛋。

她眨著眼睛盯著眯眼笑的周柯，又看了一眼他遞來的東西，

隨後，喬雅提出了兩個問題。

“首先，歐姆老叔之前說你手裡的兩把槍可是城邦貨，我這裡沒有比它們更好的武器了，只有幾件護甲和冷兵器能給你，還有一些療傷藥和強化藥，最後就是一些食物。

不是我沒有商品儲存，主要是這次出來沒打算做交易，所以東西帶的少。

其次，我可不進終焉堡。

老爹讓我儘快趕回去呢，你們三個身份特殊，如果真.呃，我就不婉轉了，如果你們死了，那抵押物又該怎麼回收？

在商言商，總不能做賠本買賣吧？”

“護甲和冷兵器我們也需要啊，最少得給阿杰弄幾件兵器，總不能讓他遇到什麼事都用爪子去刨，老白那個膽小鬼就更不用說了。”

周柯聳了聳肩，說：

“只要您覺得這些抵押物有價值，那您手裡能給出的東西我都要了，其次，關於支付方式，這個也簡單。那些金器您可以直接拿走，作價三萬財團幣”

“一萬五！”

商人小姐發揮了傳統異能·攔腰砍一半，她言之鑿鑿的說：

“這些富貴的玩意在城邦區才能值這麼多，在惡土上大家可沒心情收藏這些不能吃不能自保的東西，金器這樣的東西在惡土只能招來災禍，我收這些也是冒著風險的。”

“您開玩笑了，歐姆大人往這一站，整個惡土誰敢覬覦您的財物？”

周柯寸步不讓的說：

“您自己也說了，這東西在城邦區能賣上價，您以後做生意肯定要去那裡，無非是在手裡多捂一段時間。這三萬財團幣都是我往少了說，老白那邊估價可是在五萬以上的。”

“那隻能證明他是個眼光糟糕的商人，難怪破產了。”

喬雅小姐哼了一聲，片刻後，她退了一步，說：

“作價兩萬，這是我的底線。”

“我的一位長輩告訴我，當有人說這是底線的時候就意味著其實還能再進一步，畢竟掛在嘴上的底線只是籌碼。”

周柯眯眼笑著，比劃了一個數字，說：

“兩萬五，不能再少了，算上這兩把槍當抵押，一共作價八萬塊，您真是賺大了。

我找老白打聽過了，蛇邦的惡土行商們在虎邦據點有辦事處呢，如果我們三個掛了，那他們可以代為收屍拿回我們的裝備送回熔渣鎮。

只需要提前定個契，再給一筆酬勞。

那傢伙說蛇邦的人在惡土上信用好得很，尤其是那些能代表蛇邦做生意的行商，都是很守規矩的人。

這樣一來，您不但能拿到我們的東西，連您給出來的貨物都能回收，簡直做的是無本買賣，如果我是商人，我都恨不得立刻和我自己做交易，回報率如此驚人，簡直讓我羨慕死這筆和我自己的交易了。”

“這倒是，我也喜歡和蛇邦的商人做生意，他們也會耍小聰明但在大事上不含煳，而且你真會說話。

這事讓你這麼一說，我都心動了。

真的不考慮轉行當行商嗎？周柯，你真的很有天賦呢。”

喬雅小姐笑了笑。

這小妞笑起來眼睛都彎成弧線還有小酒窩，那甜甜的樣子喲，嘖嘖，這讓周柯更加懷疑她和老喬的血脈關係了。

“那行吧。”

商人小姐思考了一會，說：

“我接受你的抵押，這會整理一下我手裡的貨，明天早上出發的時候你再來一趟，我把東西給你們。”

“哎呦呦，這可真是幫了大忙了，我的大小姐，如果我們這次能活下來，全賴您的出手相助。

您可真是我命中貴人呀。”

周柯相當誇張的拍了一通彩虹屁，很心大的把自己的東西都留在了大小姐的三蹦子房車上，隨後向歐姆做了箇中世紀的騎士覲見禮，然後大搖大擺的走開。

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後，喬雅小姐開啟車門，遞了一包沒有標籤的煙給自己的歐姆老叔，她輕聲問道：

“我第一次見這樣的人，歐姆老叔，您說，他自信滿滿的和我做生意，其實抵押的是他的命，對吧？”

“嗯。”

歐姆靠在駕駛座上，點燃了香菸，在煙氣升騰中，這個大高手啞聲說：

“他在賭自己一定能活著從終焉堡離開，不止是他，他大膽確認他們三個都能活下來。只有對未來有希望的人才會斤斤計較自己的收益和付出，雖然我不知道他的信心來自何處，但我卻越發確信我之前對他的判斷。

如果他真的能活著回來，小雅，記得離這傢伙遠一點。

他很狂妄，這在惡土上很危險，再加上他還有秘密，所以就更危險了。”

“也就是說，如果真要做長線生意的話，他其實是個不錯的合作伙伴啦，畢竟塔夫老叔說，他這輩子第一次見到主動清帳的廢土客。”

喬雅歪了歪腦袋，對歐姆說：

“塔夫老叔居然都允許周柯在他那賒帳，我這輩子就沒見過比塔夫老叔更精明的商人，所以我覺得我也應該給他押上一筆。說不能大賺特賺，您說呢？”

歐姆沒有回答，在好幾秒之後，他吐出一口菸圈，無奈的看著喬雅，輕聲說：

“我沒意見，不過，你還真是和你母親一模一樣，膽大妄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