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見到了這位祖安……不是，這位“聖言天使”。閃電的頻率這時已經低了下去，昏黃淡薄的霧氣中，有一道人影逐漸顯現時，愛麗絲險些要以為那是什麼格外強大的怪物。

那一個照面的時間裡，愛麗絲高舉起名為厄運的鐮刀，指向祂的命運長河，隨後發現祂不是怪物，只是和怪物特別像。

愛麗絲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朝著霧氣裡的那道身影喊道：

“斯提弗？”

於是那道身影緩緩走來，在愛麗絲面前站定，祂不曾提燈，也不曾舉著火把，反倒是捧著一個卷軸，愛麗絲觸目所及的，是一片深黑色——這是祂身上的神職人員長袍。

斯提弗的身高超過兩米，目測沒有利奧馬斯特高，但和白銀城首席正常狀態下的身高相差無幾，愛麗絲抬頭仰視祂，眼尖地瞥見了祂眼角的皺紋和嘴邊的傷痕，以及微弓的嵴背。

天使……也會變老嗎？

愛麗絲低頭看了看自己，陷入了漫長的沉思。

……那我是不是還能長高？

斯提弗擁有一雙深褐色的眼睛，祂平靜地低下頭，詢問道：

“你身上有主的氣息……你是誰？”

愛麗絲首先確認了一下“真實造物主”有沒有在盯著她。

這其實是不靠譜的，愛麗絲已經清楚，這種層次的存在如果盯著她的時候不想被發現，她大概也沒什麼辦法，但即使如此，愛麗絲也選擇是兩種情境下做出不同的表現——至少被盯著的時候稍微禮貌一點。

沒能感受到那有力又讓人安心的目光，於是愛麗絲吐出一口氣，露出一個微笑，輕聲道：

“你不認得我了嗎？

“也對，我現在都形象和以往大有不同……不過，我還以為你能認得出我的力量。

“我是烏洛琉斯。”

幫造物主辦事，冒充一下祂座下的天使應該沒關係……吧？

儘管猜測“穢語長老”的能力同語言有關，愛麗絲卻並沒有當做一回事——她怕“許願神燈”裡的“渾沌之子”動手，是因為那位是貨真價實的舊日位格，但“穢語長老”，她卻沒有太多擔心。

斯提弗聽完了她的陳述，祂點了點頭，似乎信以為真，捧著手中卷軸問道：

“烏洛琉斯大人？您來找我是要做什麼？”

“主給了我一個命令，”愛麗絲如實答道，“在契機到來之前，我需要將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羔羊們帶出去——不用擔心那扇門，有人會去推開它，但這項任務很繁重，我怕我一個人耽誤了時間……”

“原來如此，”斯提弗信服地點了點頭，“那您能告訴我，您是烏洛琉斯大人，祂是誰嗎？”

愛麗絲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她忽然有了種不好的預感，在她呆滯的情緒中，斯提弗伸手，展開了那捲軸。

那是幅畫。

畫面上的銀髮天使低垂眼瞼，好似透過畫面看著她，愛麗絲很快意識到這不是錯覺，那天使的眼睫顫動一瞬，接著，銀髮的天使就那樣從畫中走了出來。

對上那雙銀色的眼眸，愛麗絲身體一瞬僵住，她毫不猶豫地後退，轉身就跑——這和之前不一樣，在做好準備之前，愛麗絲不想見到烏洛琉斯或者威爾·昂賽汀當中的任何一人！

一股牽引力傳來，愛麗絲覺得自己被迫進入了一場拔河比賽，烏洛琉斯想把她扯回去，而她……不，而有人想把她抓走！

她是那根繩！

愛麗絲睜大眼睛，靈性蔓延過去，愛麗絲看見了另一隻手的主人，帶著單片眼鏡的青年同她瑤瑤對視，漫不經心地伸出了一隻手。

……這好像也不是什麼好人啊。

短暫的無語後，愛麗絲毫不猶豫地抓住了。

愛麗絲清楚地看見了一抹訝色，接著，那隻手鬆開了，毫不猶豫地——推了她一把。

“？”愛麗絲茫然地看著自己退回了烏洛琉斯身前，重新和烏洛琉斯對視。

“你有病吧阿蒙！”她破防了。

“阿蒙？”烏洛琉斯無波的眼睛泛起漣漪，祂向前一步，愛麗絲下意識後退，成功讓烏洛琉斯皺起了眉。

“……我並不打算殺你，”祂解釋道，“你不該死在我手裡，命運只是告訴我，讓我前來觀看你同威爾·昂賽汀之間的爭鬥。”

“……不是，雖然我知道了，但是我還是很納悶，”愛麗絲停下腳步，“你這麼聽命運的話，萬一命運哪天讓你去死呢？？？”

“我會自殺。”烏洛琉斯聲音淺淡，毫無波瀾。

“……”愛麗絲啞口無言。

“我有點明白祂為什麼不選你了……”她呢喃著按了按腦袋，“不會掙扎的獵物，連被獵殺的價值都沒有……我是說，我躲你不是因為怕你想殺我，而是我感受到了……”

她頓了頓，仰起頭笑道：

“我感受到了契機，但這個契機，我不打算要。

“命運的契機……哼，如果我是命運的化身，什麼是命運的契機，難道不該由我說了算嗎？”

烏洛琉斯輕皺起眉看著她，愛麗絲站在原地仰著頭，場面一時間陷入沉寂，直到一陣掌聲響起。

“啪，啪，啪，”戴著單片眼鏡的青年自黑暗中走來，加入了這場談話，“好厲害的宣言……也許我該把威爾帶過來的，這樣你們就全了。”

烏洛琉斯轉頭望去，愛麗絲一瞬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危險感，這讓她想起她最初把手伸向烏洛琉斯的衣服時祂的表現，於是她下意識問道：

“你……以前爭寵爭不過祂？”

“？”烏洛琉斯和阿蒙紛紛以一種困惑的眼神看向她。

愛麗絲眨了下眼睛，解釋道：

“你看，你以前‘重啟’應該是在太陽神的肚子裡，四捨五入也算是太陽神的半個兒子……”

愛麗絲嚥了咽口水，沒敢接著說下去，因為烏洛琉斯的視線已經落在了她身上，帶來刀鋒般的涼意，阿蒙的眼神晦暗不明，只有唇角的弧度愈發明顯。

“你看，”阿蒙扭頭，宛如多年不見的好友般同烏洛琉斯閒聊，“她果然很適合當‘挑釁者’。”

烏洛琉斯沒理阿蒙，祂的視線沉沉地落在愛麗絲身上，讓愛麗絲抬起的腳又放了回去，她問道：

“我能走嗎？”

烏洛琉斯沒說話，在定定地打量了她十幾秒後，後退半步，將那冰冷的視線落在了阿蒙身上。

於是愛麗絲又看向阿蒙，這位四面皆敵的時天使似乎絲毫不覺得這場景有什麼問題，輕笑一聲道：

“你們要一起上嗎？”“也不是不行，”愛麗絲開口道，“格里沙，管管你兒子！”

她的唿喊成功讓阿蒙和烏洛琉斯一起停下動作，神情遲疑又迷茫，還夾雜著難掩的震驚，唯有這聲唿喊的主人，似乎不打算回應。

當然，愛麗絲本意也不是得到回應，趁著阿蒙愣神的那點功夫，她毫不猶豫地……跑了。

甚至邊跑她還沒忘記邊甩鍋：

“我不管，話我帶到了，這裡的信徒現在不歸我管了！”

她的話語從空氣中飄落，周圍再次恢復無聲的寂靜，斯提弗早已意識到這不是自己能插手的地方，在無人注意的關頭退開這片場地，因此現場只留下了阿蒙與烏洛琉斯。

阿蒙轉頭看向烏洛琉斯，輕嗤一聲道：“我的……兄弟？”

“我從未有如此想法。”烏洛琉斯平靜開口。

阿蒙沉凝的視線落在祂身上，一時間並未開口，片刻的沉默後，烏洛琉斯問道：

“你不去追？

“你似乎是來找她的。”

“本來是的，”阿蒙冷笑一聲，“然後我發現，她現在和你一樣，有‘倒吊人’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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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冰冷的視線掠過烏洛琉斯身上，最後整個人消失不見，好似從未來過。

烏洛琉斯搖搖頭，跟著消失在了原地。

……

愛麗絲一個勐子扎進靈界，隨後亂跑一氣。

她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只是在預感差不多的時候一頭鑽了出來。

這裡是一片荒蕪死寂的平原，這沒什麼奇怪的，“神棄之地”到處是這樣的地方，如果愛麗絲的文化程度高一點，說不定會在看到地面的時候分析一下，這裡的土地在變成這樣以前是什麼樣的——可惜她沒有。

於是她不怎麼在意地落在地面上，尋找周圍的路標。

剛遇見過阿蒙那樣危險的人物，愛麗絲暫時不打算回去找克萊恩，不過她到底還記得阿蒙對“源堡”的渴望，把阿蒙已經返回的訊息傳遞了回去，提醒克萊恩小心。

做完這一切，愛麗絲便將注意力投到了前方去。

——那裡有個城市。

前方的城市輪廓深黑，影影綽綽，但卻死一般的寂靜，愛麗絲眨了眨眼睛，首先將靈性探了過去。

利用佔卜的特殊技巧，愛麗絲相隔甚遠，從命運長河中窺見了這片城市的蹤跡——你看，這就是重新連上靈界的好處。

稍一比對，愛麗絲就成功將這片城市定位，確認了這正是諾斯城，愛麗絲努力回憶了一下，想起她曾經聽說過這座城市。

——克萊恩晉升序列4時，白銀城首席科林·伊利亞特曾帶領探索小隊，來到這座城市獵殺“變形者”。

這是克萊恩的魔藥主材料之一。

據“太陽”戴裡克的描述，諾斯誠怪物眾多，非常危險，擅長偽裝的“變形者”尤其如此——可能他們探索到一半，會發現自己多了個隊友。

這座城市瀰漫著淡淡的霧氣，連閃電也難以照亮，愛麗絲看得直皺眉，她想要嘗試用靈性穿透其間，卻又倏然停住。

那是……

愛麗絲輕眨了下眼睛，閃電的光輝中，半透明的黑影在她的觀察中轉瞬即逝，帶走了閃電的光芒。

那塊幕布！

愛麗絲的眼睛一瞬亮了起來，如果幕布在這附近，諾斯城裡有誰就不言而喻，愛麗絲不再靠近，反倒是緩慢後退，逐步遠離了這座城市。

等到離得足夠遠，她才悄然將訊息傳給克萊恩。

……

“阿蒙回來了？”克萊恩心裡一緊，“看來要加快動作了……不過，月城……唔，他們應該差不多相信我了，等找個機會，我進到城裡，做一次統一的淨化，並且把食物和尊名留下，應該就差不多了……”

灰白霧氣旁，歷史孔隙內，克萊恩睜開眼睛，搖了搖頭，復又躺了回去。

等到愛麗絲帶來諾斯城的訊息時，克萊恩才第二次睜開眼睛，揉了揉眉心：

“諾斯城？是小‘太陽’提過的地方沒錯，用‘星之杖’的話，過去應該也簡單……

“很安靜？還有霧？好像有些熟悉……”

克萊恩微皺起眉，看著周圍的歷史迷霧，想起了卡爾德隆城。

克萊恩不會忘記自己探索這座“死者之城”的經歷，尤其是他前往這座城市時，也是為了“佔卜家”途徑高序列的物品，因而這裡的某些相似就格外可疑。

——比如說分外安靜這一點。

他在卡爾德隆城的寂靜中險些被“靈界掠奪者”控制了靈體之線，因而愛麗絲提起諾斯城的異常時，他下意識就想使喚愛麗絲看一看裡面人的靈體之線。

但他很快意識到，愛麗絲並沒有相應的權柄，讓她看這個，就算能看到，怕是也要繞個彎子，比如說佔卜一下之類的。

但從“愚者”的尊名來看，“佔卜家”途徑的高序列應該同樣有命運相關的權柄，克萊恩懷疑，這樣做可能會驚動“願望魔狼”。

但克萊恩顯然不可能立刻趕過去，如果“願望魔狼”因此失蹤，那他可就虧大了。

尤其是，被驚動的科塔爾應該會在短時間內警惕起來，也許不會嘗試再次舉行儀式，而要等到確認安全後……

這不是源自於對科塔爾的瞭解，這是純粹的以己度人——克萊恩懷疑，不夠謹慎的“佔卜家”，都已經死在了中低序列。

就好像“命運”途徑的高序列非凡者，別的不敢說，起碼運氣肯定很好……等等，能走到高序列的，也沒有誰運氣不好……呃，也不一定。

克萊恩想起了安德森。

……也可能只是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