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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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淵並沒有解釋當時為何沒有按照約定一同離開。
蘭澗察覺他並不願多說,也就沒有追問。
直到這次再見鎏洙,他才意識到司淵當時忽然失蹤,或許和鎏洙有關。
當初他們商定一起離開時,司淵還很慶幸地說幸好鎏洙去了人間境,要是他們運氣好護著幼崽平安抵達人間境,人生地不熟的,還可以去投靠鎏洙。
但現在想來,山海境出了這麼大事,混沌更是早早隕落,人間境的鎏洙又怎麼可能一無所知?
蘭澗不知道中間曲折,但聽鎏洙的話鋒,後來司淵失蹤,定然是去找她了,並且司淵受傷乃至後來隕落,都跟這有關。
只是不知道中間還發生了什麼,讓鎏洙執念成魔,無論如何不肯接受司淵的隕落。
蘭澗對上許陵光疑惑的目光,輕聲說:“走吧,跟去看看就知道了。”
鎏洙並沒有刻意隱藏行蹤。
蘭澗並不需要費多大力氣,就確定了她的方位。
只不過那些在鎏洙腳下安分老實的翻花藤在他們面前就不怎麼老實了。
那幾乎會主動在鎏洙面前匍匐成平坦道路的翻花藤,在他們經過時忽然開始瘋狂甩動,拼命想把他們甩下去。
許陵光死死抓著蘭澗的手臂,才好懸沒被掀翻。
最後還是蘭澗嫌煩,毫不客氣地削了幾根藤蔓後,翻花藤才老實了。
許陵光算是見識到了植物界的欺軟怕硬,他喃喃說:“我怎麼感覺這些翻花藤好像認識鎏洙?”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他總覺得眼前的翻花藤好像和之前見到的不太一樣。
“這些翻花藤並沒有被濁氣侵蝕。”蘭澗開口證實了他的猜測。
許陵光有點驚訝:“難道我們之前見到的翻花藤和這個並不是同一株?”
蘭澗搖搖頭:“是同一株,只不過它們身上的濁氣似乎被處理過了。”
他其實懷疑是鎏洙做了什麼。
這一次見面,他隱約覺得鎏洙似乎有些說不上來的變化。
兩人跟著鎏洙在翻花藤中穿行,在經過了某一個傳送陣法之後,許陵光忽然聽見了野獸嘶吼聲,那吼聲嘶啞淒厲,一聲接著一聲,宛如哀嚎在耳邊響起。
和萬獸莊那天晚上的吼聲一模一樣。
“是麒麟!”
許陵光瞪大了眼睛。
蘭澗攥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小心。
兩人穿過了藤蔓的遮擋之後,就看見身軀巨大的麒麟被翻花藤困在藤蔓編織的籠中,麒麟眼瞳猩紅,身上的黑鱗斑駁,隱隱散發出灰色濁氣。
難怪萬獸莊之後,他們到處都找不到麒麟的行蹤。
原來是被困在了藤蔓底下。
而在籠子不遠處,還有一個白髮老者手中託著一塊陣盤,雙目緊閉,正在源源不斷地往陣盤之中灌入靈力。
“爺爺!”
暮雲忽然從許陵光懷裡鑽出來,朝著老者叫了一聲。
許陵光吃驚:“這是你爺爺?”
暮雲連連點頭,原本想去爺爺身邊蹭蹭,結果卻被許陵光按住了。
許陵光安撫他:“你爺爺忙正事呢。”
暮雲這才安分了些,只不過依舊眼巴巴地盯著爺爺。
他年紀小看不明白,但許陵光卻注意到老者掌中託著的陣盤,隨著靈力灌入,那陣盤之上呈現一個雞蛋殼一樣的罩子,和奉靈城上方的封印一模一樣。
奉靈城的封印,竟然是暮雲爺爺所為。
可是聶玉芹不是說尋寶鼠一族一直在尋找麒麟遺體嗎?
現在麒麟遺體就在籠子裡,暮雲爺爺不去理會麒麟遺體,反而封印了整個奉靈城又是為了什麼?
就在許陵光的疑問一個接著一個的時候,就見鎏洙將掌心按在籠子上,那編織成牢籠的藤蔓瞬間散開、
失去禁錮的麒麟怒吼一聲,鋒利的爪子朝她拍下來。
鎏洙一手抱著阿美,一手接住了巨大而鋒利的麒麟爪。
她抬起頭和麒麟對視,對方被濁氣侵蝕的眼珠猩紅渾濁,裡面看不見任何光彩。
她低頭看著阿美,輕聲說:“司淵,我找到辦法治好你了。”
阿美動了動,團成一團的身體逐漸舒展開。
許陵光看見一道流光從阿美的身體裡飛出來,鑽入了麒麟的眉心、
之後那氣勢洶洶的麒麟前爪陡然跪倒下來,碩大的頭顱低垂,安靜注視著鎏洙,眼珠裡倒映著鎏洙的影子。
“鎏洙,你這又是何苦。”
巨大的麒麟無力地匍匐下來,許陵光發現它身上的鱗片竟然在緩慢地脫落,原本已經十分殘破的身軀,在司淵的殘魂歸位之後,腐敗得更加厲害。
就連麒麟額頭本該堅硬無匹的獨角,竟然也出現了密佈的裂紋,彷彿下一刻就會四分五裂。
司淵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他氣息奄奄地枕著前爪,有些抱怨地說:“認識這麼多年,我好不容易當一次英雄,你卻要想方設法地阻止。”
他的眼睛變得有些黯淡:“我現在這樣,肯定很難看。”
鎏洙語氣沒有起伏:“我看著倒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第135章 “我想他活著。”
司淵蔫蔫地不說話了,旁邊的翻花藤小心翼翼地觸碰他,將一根枝條伸到他的頭底下,讓他枕得更舒服一些。
鎏洙看他這樣,輕輕觸控他額頭的獨角,聲音似乎變得更溫和了一些:“睡吧,等你醒來就好了。”
隨著她的聲音響起,濃烈的睏倦感席捲而來,司淵費力地睜大眼看她,小幅度地搖頭,甚至試圖掙扎著站立起來:“鎏洙,我不想這樣。”
鎏洙沉默地注視著他,一雙黑眸沉靜而偏執。
和許多年前初見時一般無二。
司淵掙扎的幅度就逐漸小了下來,他們認識太久了,在他還是一隻麒麟幼崽時,他就認識了鎏洙。那時他是被同族小心呵護長大的幼崽,因為好奇偷偷熘出族地,躲在一旁偷看同族和混沌打鬥。
上古神族之間的爭鬥腥風血雨,太過強橫的力量使得山嶽都在震顫。
被保護得很好的幼崽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場面,一不小心就被從天而降的碎石砸到尾巴,疼得哇哇大哭。
而鎏洙就是那時出現的,那時她還不到司淵的腿高,瘦瘦小小的人族裹著厚實的黑色獸皮,一雙眼睛黑而深,拖著與她身形完全不相符的巨大屍體從抱著尾巴嗷嗷大哭的司淵面前走過。
她和山海境的所有神族都不同。
沒有巨大堅硬的身軀,也沒有與生俱來的強橫力量。
但司淵初見她的第一面,就有種心臟被銳器刺中的感知。
一開始是不服輸,後來不服輸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變成了不敢說出口的心動。
可鎏洙永遠是那副冷漠而沉靜的模樣,安靜地跟在暴躁的混沌身後清點戰利品,孑然在兩境之間往來。
像一把不合群的劍,孤傲而鋒利。
司淵想了好久,才鼓足了勇氣去精心挑選了一株翻花藤。
他想著等翻花藤長到可以開花的時候,就去和鎏洙表明心意,大不了就是被她揍一頓而已,反正他皮糙肉厚很耐揍。
只是可惜……
司淵的眼眸逐漸下垂,最終闔上,陷入了鎏洙製造的夢境中。
鎏洙輕觸他裂紋遍佈的獨角,想起他來找自己的那一日。
她感知到混沌出了事,穿過兩界屏障回山海境時,發現兩界之間的屏障不知為何變得堅固了許多。那些往常安分沉澱著的濁氣也沸騰起來,她意識到危險想要撤離的時候已經晚了,只能硬著頭皮憑藉記憶在濁氣遍佈的兩界間隙間穿行,找到和茫茫崖相鄰的位置,試圖從茫茫崖所在薄弱處衝破屏障。
但是屏障比她預料之中更為堅固,她沒有神族龐大的身軀和強橫力量,僅憑一人之力根本無法破局。
就在她被濁氣侵蝕、逐漸力竭的時候,司淵硬生生撞破了壁壘,將她拉了出來。
他額頭那根剛剛長成的漂亮獨角因為蠻力撞擊佈滿了裂紋,渾身上下傷痕累累,但他卻還笑嘻嘻地說:“還好我覺得不對,來了一趟。”
“怎麼樣,這次多虧了我吧?”
鎏洙聽著他欠兮兮的話,並不覺得著惱,只是覺得他滿身是傷的樣子可真礙眼。
還有那支獨角,麒麟一族可是很重視在意自己的角,司淵平時有事沒事就會去乘黃那邊蹭一點油膏,美滋滋地抹一抹自己的角,還會跟她炫耀……
但現在,那支角裂紋橫生,彷彿隨時會斷裂。
鎏洙當時就想,真可惜。
但明明小時候被石頭砸了尾巴都會嗷嗷大哭的人,卻笑得很是開心很得意。
後來很多年,鎏洙都會想,若不是為了救她,以麒麟強橫的肉身,司淵是可以平安穿過兩界屏障的,就像乘黃一樣。
沒有她分心,司淵會有更多的心力去護著那隻麒麟幼崽,這樣不論那隻麒麟幼崽最終能不能活下來,他至少不會那麼自責,覺得是自己沒有保護好那隻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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