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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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家園的小崽像只雀躍的小獸一樣奔跑著,臉頰發紅,眼底折射著滾燙的月光。
桑枝跑了一路,唿喚了一路,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連回聲都無法蕩起來的村莊安靜得叫人害怕。
他有些遲疑地停下來,察覺了異樣的小崽神色茫然地回頭看著許陵光,似乎想從許陵光身上得到些許支援。
許陵光無聲嘆氣,上前牽起他的手,聲音低而輕;“還記得他們住在哪裡嗎?我們先去看看,也是隻是睡覺了。”
桑枝遲疑地點頭,指向右手邊一路略有些破敗的屋子。
那房屋一看就經歷過風霜,大門朽壞,窗戶上煳的紙已經破了,並沒有修補。
許陵光牽著桑枝上前敲門。
門前塵灰飛揚,咚咚的敲門聲沒有得到回應,只有腐朽老舊的木門發出咯吱咯吱的動靜。
許陵光推開門——
屋裡漆黑一片,一盞燭臺滾落在腳邊。
許陵光點了燈,漆黑的屋子才被照亮,桌椅胡亂倒在地上,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物件,濃重的灰塵氣息夾雜著一股縈繞不散的腐臭味。
很快他就找到了腐臭味的來源。
——那是一具屍體。
屍體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已經死了很久,露在外面的皮膚乾癟蠟黃,如同皺在一起的枯樹皮,看起來十分可怖。
許陵光立刻去捂桑枝的眼睛:“我們去別的地方看看。”
桑枝低低“嗯”了一聲,
兩人將整個村莊的房子都找遍了,沒有發現一個活人。
一共十來棟房子,幾乎每一棟都有屍體。
桑家莊的人全都死了。
按照屍體腐壞的情況判斷,最短的也死了兩三月了。
有的是毒發而死,有的估計是受不了折磨,又或者承受不起親人逝去,選擇了自我了斷。
別說桑枝一個小孩,就是許陵光這個成年人,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看過去,也覺得喘不過氣來。
桑家莊的空氣裡都是死亡的氣味,令人窒息。
許陵光做了個深唿吸,看向沉默不語的桑枝,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只能輕輕將他攬在懷裡,一下一下拍撫他的僵硬緊繃的嵴背:“等天亮了,我們去挖個坑,把他們都埋了吧。”
“人死了,總要入土為安。”
桑枝僵硬地點頭。
夜還深,外面並不安全,許陵光不敢貿然在外面行走,最終還是和桑枝留在了莊子裡。
他留宿在族長家中。
騙著桑枝喝了點助眠的水,確認小崽睡著了之後,許陵光才在屋子裡翻找起來。
剛才一家家檢視的時候,他就注意到族長家裡有很多獸皮卷軸。
那些卷軸都堆在桌子一角,邊緣都發了毛,顯然經常被翻看,就連毒發身亡的族長手裡都還拿著一卷。
剛才忙著安撫桑枝,許陵光沒空細看,這會兒才將這些獸皮冊子搬出來,拿起族長手中那捲,點了燈細看。
——這冊子上竟然記載得是莊子裡死去的人。
每一個人名諱,生辰年月,以及何時死,如何死,都一一詳列。
許陵光在上面看見了桑枝提到過的族人。
排在最後的則是族長的自己,不知道他是最後一個死亡,還是他死了之後,就沒有人再繼續記載。
冊子最後,族長寫道:“桑家莊三十五口人為祭,望封丘之神平息怒火,賜下福澤。”
許陵光微微皺眉,桑家莊的人覺得,是自己惹怒了神明,才引起了神明的怒火,降下懲罰?
封丘之神又是誰?
許陵光又拿起其他卷軸翻看。
卷軸上大多都是一些比較抽象的圖畫,少數配有零星的文字,但都莫名其妙,並無法理解意思。
許陵光看得稀里煳塗,耐著性子全部看完之後,他忽然發現這些看起來抽象,其實是有規律的。
他將幾張不規則的獸皮拼湊在一起,發現這些圖畫拼湊起來,畫得好像就是封丘。
黑色的線條是樹,樹與樹之間大量的扭曲幾何圖形,則是成群聚集的絜鉤。
但那些像蛛網的一樣的粗壯線條,又代表什麼?
許陵光一想不明白,又去研究獸皮上的字。
那些字並不成句,只是一個一個無法連起來的字或者詞,筆跡十分潦草,許陵光幾乎認不出來,只能勉強認出幾個:
“神”,“爭奪”,“絜鉤”,“懲罰”。
“神應該就是族長提到的封丘之神?”
“絜鉤倒是可以和懲罰聯絡在一起。”
許陵光喃喃自語,將已知的資訊拼湊起來:“桑家莊或者其祖先應該是曾經做過什麼事,所以才會認為絜鉤出現,是神降下的懲罰。”
而且還有一點其實也很奇怪,許陵光一直沒顧得上問桑枝。
——桑家莊的人,模樣都類似許陵光認知裡的半妖模樣。
他們頭上長角,生有一對人耳一對獸耳,情緒激動時皮膚表面會覆蓋皮毛。但他們又彷彿普通人一樣,沒有任何能力,面對絜鉤時幾乎是毫無還手之力。
而且他們對自己的定義也是“人”。
桑枝並不知道妖族,桑家莊也彷彿與世隔絕一般。
或許可以等桑枝醒來了再問問。
第175章 “你是……桑枝?”
一.夜過去得很快,許陵光將腦子裡的資訊理了理,見外面天已經亮了,這才起身去裡屋看桑枝。
沒想到桑枝已經醒了。
小崽抱著膝蓋呆呆坐在床上,面朝窗戶,稚嫩的臉上都是難過,但卻沒有像之前一樣哭泣。
許陵光在他身邊坐下,輕拍他的頭,遲疑著說:“我發現了族長留下來的一些東西,或許桑家莊還有倖存者。”
桑枝的眼珠動了一下。
許陵光說起自己的推測:“莊子裡一共發現了三十五具屍體,其中三十三具都是大人的,只有兩具是小孩。”
再結合村長遺言“桑家莊三十五口人為祭,望封丘之神平息怒火,賜下福澤”,許陵光就大膽猜測,也許桑家莊並沒有全軍覆沒,很可能還有倖存者。
“你還記得莊子上有多少小孩嗎?”
桑枝露出思索的神色,過了半晌他才不確定地說:“我離開之前,有八個。”
現在少了六個。
許陵光說:“孩子的數量對不上,少了六個。但是你離開的時間太長了,也許是這些年裡他們已經陸續身亡,但也有可能,他們還活著。”
“你要去找找嗎?”許陵光問。
桑枝重重點頭:“我去!”
許陵光拍拍他的頭,看他似乎又振作起來,說:“今天先把你族人們的屍體下葬吧,讓他們入土為安,然後我們再去四處找找看。”
兩人拿了鏟子,在桑家莊外面挖了一個大坑,將所有人的屍體合葬。
下葬之後,許陵光又細細將其他房屋也搜尋了一遍,想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線索。
桑枝有些奇怪:“你在找什麼?”
許陵光這才將獸皮卷軸的事說給他聽。
“你在莊子裡時,聽人說過封丘之神嗎?”
桑枝搖搖頭:“沒有。”
“那絜鉤呢?大人們有沒有說過絜鉤是從哪裡來的?”
之前桑枝倒是說過絜鉤是突然出現在桑家莊的,那時桑家莊還在封丘之中,因為絜鉤忽然出現,才被迫遷移到現在的地方。
“祭司伯伯好像說過……”
桑枝回憶著說:“絜鉤是聞到了神靈的味道過來的,他說封丘是神佑之地,但是大家都說他在講故事。”
如果真是神佑之地,怎麼不保佑大家,讓絜鉤在封丘橫行呢?
“神佑之地……”
許陵光喃喃:“倒是跟族長的話對上了。”
只是不知道封丘這個,到底是真神還是假神。
而且不論是族長還是祭司,都提到了封丘,桑家莊最早也居住在封丘,那些絜鉤更是盤踞在封丘不走,封丘肯定藏著什麼秘密。
許陵光算了算自己進入山海百鍊的日子,猜測或許要解開這個謎題,才能前往下一個地點。
他看了看身旁的桑枝,微微嘆了口氣,至少先給桑枝找到倖存的族人。
如果真的沒有倖存者了,就問問他願不願意跟自己走好了。
兩人在桑家莊又過了一.夜,次日天剛亮,許陵光就帶著桑枝離開了桑家莊。
桑家莊所在的地方地勢平坦開闊,許陵光看著四周茫茫一片大地,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走,只好問桑枝:“除了封丘和莊子,你們還其他喜歡去的地方嗎?”
桑枝想了想,點頭:“有的。”
有就好,總不至於兩眼一抹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我們先去你的族人從前會去的地方看看。”
桑枝顯然抱著極大的期望,帶著許陵光穿過一片淺水灘和蘆葦蕩,找到了一棵異常粗壯的大樹。
那大樹足有十人合抱那麼粗,但並不算高,茂盛的枝椏歪七扭八朝著四周伸展,但卻沒有一片葉子,只剩下在原地的張牙舞爪的枯枝,看上去茂盛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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