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9頁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檮杌身體下壓趴伏在地上,尾巴捲住曦婠的腰部,輕輕將她放在了自己背上。
直到這時,三人才發現曦婠的雙腿似乎有些問題——她的雙腿無力地垂著,看上去使不上力。
檮杌的動作很快他們的猜測,他回頭用尾巴將曦婠的位置調整好,確保她抓緊了自己之後,才邁開步子往外走去。
檮杌本是十分高大健壯的體型,行走時他的肩胛骨聳起又落下,厚實順滑的皮毛如同波濤一般起伏,氣勢悍然。
但他揹著曦婠時,連身體的起伏都小心控制住了,邁出去的每一步都十分輕柔平穩,走三步就要回頭看一看,唯恐背上的人受到了顛簸。
倒是曦婠見他如此小心翼翼,抓緊了他背上的皮毛,輕聲說:“我坐得很穩,不會摔。”
檮杌從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唿嚕聲,依舊慢吞吞地馱著她往海邊走去。
時間已經是傍晚,金烏要落不落的墜在海平面上。
檮杌就這麼駝著曦婠沿著海岸線往前走,他們之間話並不多,大多時候都非常安靜。偶爾曦婠會說起海上的異聞,檮杌才會像開啟了話匣子一樣,將滿肚子的見聞滔滔不絕地說給她聽。
一人一獸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在身後交疊在一起。
三個人就這麼跟在他們身後,踩著他們交疊在一起的影子往前走。
海岸線沒有盡頭,但白襄留下來的記憶卻有終點,
在檮杌與曦婠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之中後,白霧再次瀰漫。
這一次呈現出來的不再是完整的記憶,而是一些跳躍的零碎的片段。
有些是曦婠正在生產,有些則是檮杌在海中捕獵,還有些則是曦婠坐在海邊礁石上,用柔軟的植物葉片編成草墊……
一個個畫面如同走馬燈一般跳躍閃過,最後定格在曦婠身上。
她神色異常的虛弱,像是剛剛生產完,懷裡抱著一隻小小的黑色幼崽,臍帶剛剛剪掉,眼睛還沒有睜開,絨毛稀疏而濡溼。
檮杌趴在她身後,巨大的身體將母子二人圈起來,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舔乾淨幼崽身上殘餘的羊水,動作輕緩溫柔,與滿身的煞氣格格不入。
琉璃珠記錄的影像到此為止。
白霧散許陵光回過神來,看向一旁的有虞。
有虞緊緊抓著他的手,臉上都是眼淚。
他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睛與許陵光對視,嘴唇張合幾次,才哽咽著說:“……我也有父母。”
許陵光摸摸他的頭,遞給他一張手帕:“他們很愛你。”
傳言裡的檮杌桀驁難馴,是人人畏懼的兇獸。
但面對妻子和幼崽時,他也只是最尋常的丈夫和父親罷了。
有虞撲到他懷裡,肩膀聳動著大哭。
許陵光收起沒能派上用場的手帕,輕輕拍撫他的嵴背。
見過曦婠之後,許陵光才知道有虞安靜內斂的性格遺傳自誰。
有虞的外貌遺傳了父親,但性情卻像極了母親。
連哭聲都比其他幼崽要收斂,唯有聳動的肩膀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這一次有虞哭了很久,像是要將長久以來壓抑的委屈和疑惑都哭幹了。
許陵光攬著他,溫暖的掌心貼著他的嵴骨拍撫,始終耐心而溫柔。
過了很久很久,哭聲才逐漸平息了。
有虞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地從許陵光懷裡推出來,垂著紅腫的眼睛並不太好意思看兩個兄長。
旁邊遞過來一張手帕,是蘭澗。
“擦擦臉。”
有虞垂著眼睛接過,胡亂在臉上擦了一通,帶著濃重的鼻音向許陵光道謝:“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
是許陵光冒險和白襄做了交易,才讓他知道,原來自己並不是被拋棄的幼崽,在他很小的時候,也有過愛他的父母。
只是那時候他還沒來得及記住父母的樣子。
但從今以後,他不用再羨慕那些被父母愛護呵護的幼崽們了。
許陵光給他換了張新帕子,見他神色還算平穩,這才看了蘭澗一眼,斟酌著說:“其實白襄留下的記憶,還有另一段。”
白襄單獨給他看的那一段記憶,並不在琉璃珠裡。
雖然已經決定要告訴有虞,但真正提起來時,許陵光還是有些忐忑,擔心有虞接受不了。
果然,有虞聞言一愣:“還有嗎?”
許陵光嘆氣:“嗯,關於你的父母……怎麼去世的。”
有虞一向聰明,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什麼,抿了抿唇小聲說:“我能承受的。”
許陵光見狀,只得將那段存入了留影珠的記憶交給了他。
那段記憶並不長,本就是白襄一開始為了引誘他主動合作而放出來的鉤子。
只是對於有虞來說,或許是一段無比漫長的記憶。
他將留影珠貼在眉心許久,久到許陵光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檮杌為了保護曦婠和幼崽被人族修士圍攻的影像並不長,半刻鐘都不要就能看完。
但有虞將留影珠貼在眉心,看了一遍又一遍。
蘭澗察覺他周身氣息隱隱有些動盪,立即出手穩住了他體內激盪的靈力。
而後強制將那顆留影珠從有虞手中拿走。
有虞抬起眼與他對視,眼底通紅,隱隱有些倔強之色。
蘭澗也看著他,不容置喙地將留影珠收走,語氣是少見的嚴厲:“在你學會自控之前,這顆留影珠由我保管。”
有虞胸膛起伏,嗓音哽咽嘶啞:“他們……是他們殺了爹孃……”
第294章 “你想報仇嗎?”
少年的眼眸發紅,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憤怒和恨意。
蘭澗皺了下眉,問他:“你想報仇嗎?”
有虞毫不猶豫地點頭。
“找誰呢?”蘭澗問。
“檮杌也並非善茬,當年參與圍攻的修士並沒有討到好處,這麼多年過去,應該也都死得差不多了……”
有虞喃喃說:“可能還有沒死的……還有他們的後人,他們的親朋好友,總有人還活著……”
越說,他的眼睛越紅,猶如魔怔了一般。
蘭澗忽而屈指在他眉心重重一彈:“你要把那些人都殺了嗎?讓他們也嚐嚐失去至親的痛苦?”
“但若是如此,你同圍攻你父母的那些人又有什麼區別?”
有虞捂住發痛的額頭,神色怔愣。
他忽而洩氣地垂下肩膀,迷茫地問:“那我該怎麼辦?”
蘭澗難得嘆了口氣,抬手摸摸他的頭:“這些是大人的事,我會讓人去查清楚當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至於你……和之前一樣就好,別想著自己去報仇,要是你急於報仇出了事,只會讓關心你的人傷心。”
說完,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許陵光。
有虞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見滿臉擔憂的許陵光時,有些侷促地垂下頭。
明明之前他還信誓旦旦地承諾自己能接受,可是知道了父母身亡的真相後,他卻被仇恨和憤怒左右了情緒……
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生出想要和人族不死不休同歸於盡的偏激想法。
可陵光哥哥也是人族。
並非所有人族都如此是非不分。
大哥說得沒錯,如果他將恨意一味發洩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自己和那些人也並沒有區別。
意識到這一點的少年臉上發燙,小聲說:“我知道了,我不會亂來的。”
許陵光看著他低落的樣子,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想不想去你父母生活過的海島看看?”
有虞一愣:“當然想的,但我不知道在哪裡……”
許陵光狡黠地眨了下眼睛,說:“我知道有個人說不定知道。”
有虞低落的情緒頓時一掃而空,眼睛亮亮地看著他,滿是期待:“真的嗎?”
就連蘭澗也若有所思地看過來。
許陵光哼了聲,說了聲“等著”,就起身推門出去了。
過了片刻後,就見他手裡拎著只黃茸茸的小雞走了進來,身後還亦步亦趨跟著一串幼崽。
小雞被他拎著,茫然地撲騰了下翅膀,又蹬蹬腿,語氣很是不滿:“快點放我下去!”
許陵光把他放在桌子上,手指撥弄了一下張著翅膀跌跌撞撞站穩的小雞崽,對蘭澗和有虞說:“小雞是蜃龍,白襄不是託我送他回蜃海嗎?說不定他能幫上忙。”
蘭澗明白了:“你覺得檮杌和曦婠隱居的海島也在蜃海?”
許陵光點點頭:“我覺得可能性很大,你不覺得白襄給我們看的記憶,視角有些奇怪嗎,就像是有人在遠處觀察一樣。”
“按理說她和檮杌應該不會有什麼交集,在她留下的記憶裡,和檮杌也沒有什麼往來。最大的可能就是檮杌和曦婠隱居的海島也在蜃海之中,而白襄出於維護領地的意識可能遠遠觀察過他們,所以才知道有關檮杌的一些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