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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之中,唯餘許陵光與周扶嬰相對而立。

雖然早就得過鬱筠的提醒,知道周扶嬰想找他報仇,但是真正看到人站在眼前之後,許陵光才明白了鬱筠提起周扶嬰時眼中的嘆息。

周扶嬰確實變了許多。

許陵光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周扶嬰時,周扶嬰一身黑衣,抱劍靠著廊柱,臉上桀驁與意氣一覽無遺。

後來接觸得多了,又逐漸發現桀驁少年其實嘴硬心軟,明裡暗裡救過他幾次……

誰也不曾想到,闊別許久再見,曾經桀驁不馴的少年郎,竟變成了這番模樣。

身上的桀驁已經被抹平,換作了另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陰鷙,常年習武的健碩身形變得極其瘦弱,暗沉衣袍空蕩蕩掛在身上,被風雪盈滿。

唯有那柄長劍一如既往散發著凜冽寒光。

許陵光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周扶嬰幫過他,雖然兩人只是名義上的師徒,但他並不願意和周扶嬰兵戎相見。

這也是他發現炅幽來見的人竟然是周扶嬰後,堅持讓蘭澗留下來看著小崽們,而自己孤身前來的緣故。

“當初你來尋我時,我就說過,你父母的死我並不知情。”

許陵光略微猶豫之後,還是如實道:“我與他……並非一人,昔日的許陵光早就已經死了,死於你與鬱筠宋南出的謀劃,你其實早就已經報了仇。”

周扶嬰聽著他的話,卻是低低笑起來。

他笑得額頭青筋鼓動,良久才抬起眼睛直視許陵光,道:“拔劍吧。”

許陵光無奈取出穿雲弩,道:“周扶嬰,我與你並非生死仇敵。”

周扶嬰一言不發地提劍攻上來。

許陵光早就已經是合神期的修士,雖然他大部分時間專注煉丹,但是武道也沒有徹底放下。

小巧的穿雲弩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再加上各式丹藥靈活運用配合,同境界的武修想要傷他無異於痴人說夢。

但眼下他並不想與周扶嬰生死相搏,因而只是左右閃避,並沒有真正出手。

反而是周扶嬰見他只一味防守,攻勢越發凜冽。

許陵光與他過了幾招,很快就察覺了他的問題所在,微微擰眉道:“你靈脈滯澀,運氣不暢,是心魔纏身之兆。”

他想起鬱筠提起周扶嬰時也提起過這一點,道:“心魔纏身,還強行突破境界,你這是自毀前程。”

然而不論他說什麼,周扶嬰始終一言不發。

他神色冷然,手中長劍寒光閃爍,招招都是殺招。

這一招一式,都是他沒日沒夜苦練而成,為了儘快練成,他甚至不惜動用了許多旁人聞之色變的禁術。

許陵光說他自毀前程,實在可笑。

若非如此,他如何才能補上兩人之間巨大的差距?

周扶嬰嘴角抽搐,露出個僵硬的笑容。

“父親,我沒有辜負你的期望,我來找許陵光報仇了。”

許陵光注意到他神色之間的變化,眉頭蹙得更緊。

周扶嬰的狀態非常不對,但對方心魔纏身完全聽不進他的話,許陵光無法說服他,只能見招拆招。

兩人轉瞬之間就過了數百招。

許陵光一開始還有心勸說他,但隨著周扶嬰的招式越來越凌厲,許陵光也不得不拿出全部實力來應對——他逐漸開始反攻,而不再一味地防守。

周扶嬰察覺了他的變化,嘴角嘲諷地扯了下,也開始不再藏手,殺招進出。

他鐵了心今日要取許陵光性命,竟不惜用了禁術燃燒神魂,將自己的修為又拔高了一個小境界。

第568章 “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我卻要留個心結。”

許陵光應付得逐漸吃力。

他看著神色癲狂的周扶嬰,知曉今日兩人之間必定要決出個勝負,便不再留手,穿雲弩數箭齊發,攻勢越發凌厲。

兩人之間的打鬥捲起了風雪,四周的風雪在他們之間形成了小小的旋渦,直卷著往天上去。

許陵光閃身拉開距離,手中小巧的穿雲弩在心念一動之間化作一張更大的巨弩。弓箭槽之中凝起幾支泛著冷光的箭矢,唿嘯著射向周扶嬰。

周扶嬰揮劍擋下兩支箭,但另外三支箭又緊接而至,他眼眸微微沉,竟然索性不管不顧地挽劍刺向許陵光。

許陵光箭在弦上,一時之間竟然來不及躲避。

周扶嬰的劍尖刺入胸口時,他忍痛從穿雲弩之中抽出一把短劍,同樣刺入了周扶嬰的胸口要害。

許陵光那一劍並未留手,劍刃之上又塗了致命毒藥,被刺中要害周扶嬰身形一滯,長劍就脫了手,整個人跌落在風雪之中,大口大口地往外咳血。

許陵光按住胸.前的傷口,側臉看了一眼蘭澗所在的方位,微微搖了頭。

已經快要按捺不住的蘭澗接收到他的示意,只能繃緊了下頜站在原地。倒是小崽們急得不行,拽著蘭澗的下襬催促道:“陵光哥哥受傷了,我們快點去幫忙!”

炅幽更是渾身的毛毛都炸開了,惡狠狠地伸爪子拍了小弟一下:“我就說這個人族修士不是好東西!”

豹子精委屈地抱著腦袋:“我我我也沒有說他是好東西。”

炅幽握緊了爪子,道:“等會你不許幫他!”

然後無論小崽們如何催促,蘭澗依舊定定站在原地,不僅自己沒有動彈,也不許小崽們上前幫忙。

羽融急得一口咬在他小腿上,氣道:“我要去幫陵光哥哥!”

蘭澗忽略了小崽無關痛癢的攻擊,沉聲道:“這是陵光自己的事,只能交給他自己解決,我們貿然插手,他不會高興。”

像是在說服小崽,也是想在說服自己。

而許陵光也確實這麼想的,他不解地看著大口咳血的周扶嬰,道:“你剛才遲疑了。”

周扶嬰刺向他胸口的那一劍,原本可以重創他,但卻在關鍵的時刻遲疑了一瞬,於是許陵光找到了機會躲開,只受了輕傷。

但他在生死之間的本能反擊卻並沒有留手。

穿雲弩中藏著的短劍上所塗的毒藥見血封喉。

別說是合神境的修士,就算是合神境之上的修士也未必承受得住。

周扶嬰中了這一劍,必死無疑。

可他看起來卻並沒有憤怒不甘,他抬袖擦了擦嘴邊的血,虛弱地倒進了雪地裡,一雙黑漆漆沒有光的眼睛望著頭頂的天空,道:“是我學藝不精,技不如人罷了。”

許陵光垂眸凝視著他,卻彷彿突然想明白了:“你是故意求死?”

“你是故意用炅幽引我過來。”

用豹子精威脅炅幽將自己騙過來的計策實在是錯漏百出,而且周扶嬰這麼一番算計,竟也沒有準備任何陷阱甚至後手,叫誰來看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可如果他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殺許陵光,而是想一心求死,那就能理解了。

周扶嬰並不回答。

他躺在雪地裡,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空中的雪花,輕聲道:“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日日在我耳邊訓導,讓我殺了許陵光,奪回宗主之位,為他與孃親報仇。”

“我裝作一無所知,在許陵光面前扮演著聽話的外甥和小徒弟。”

“直到終於尋到機會,與宋南出和鬱筠一起殺了他。”

“那應該是我最高興的一天。”

周扶嬰彎起嘴角,彷彿想起了終於殺死許陵光大仇得報的那一日:“我以為我終於解脫了。”

他呆滯的眼珠終於轉動起來,最後定在了許陵光身上:“可是你又活了過來。”

“明明已經死了半個月,屍體都該臭了的人,卻又從棺材裡爬了出來,多不可思議,多可笑啊?”

他說著說著,竟然笑起來,只是他一雙眼睛裡毫無笑意,那笑聲聽著也如怨鬼哀嚎一般,只叫人覺得瘮得慌。

“你為什麼要活過來呢?”周扶嬰輕聲問。

如果許陵光沒有死而復生,父親的魂魄就能徹底安息,他不必再揹負著仇恨,不必再每日每日每日地聽著父親在耳邊唸叨許陵光是如何算計母親害死父親……

如果許陵光安安生生地去死,他不會被父親逼著使用禁術提高修為,自然也不會再遭受禁術反噬,父親就不用為了救他魂飛魄散。

父親死了兩次,可在他身體裡扎的根卻一次比一次深。

偶爾他甚至會想,若世上真有奪舍之術,將這具身體讓給父親也好,這樣就不必日復一日地被父親的仇恨困在原地。

周扶嬰閉上眼睛,眼角沁出一顆淚珠。

現在這樣也好,他不算辜負父親的期望,他報仇了,只是他技不如人而已。

若是九泉之下相見,父親還要責罵他,便讓他罵吧。

透明的水珠從周扶嬰臉側滑過,很快就凝成了冰。

許陵光察覺到周扶嬰的氣息越發微弱,在原地停留許久,終究是嘆了一口氣,自懷中拿出一顆丹藥塞入對方嘴中:“你雖然一心求死,卻不能死在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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