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52頁
商雲踱感到自己在不停地下墜,身體在下墜,意識也在下墜,陷入黃沙中,又陷入漆黑的海底,記憶的碎片如走馬燈一般從意識中飄散出來,他“看見”抱著寒霜的自己,和裴玠靠在船邊釣魚的自己,從靈犀谷白沙中用木板挖裴玠的自己,還有還有,第一次雙修,第一次親吻,被裴玠扇耳光,走在秘境白霧裡……記憶如走馬燈流動著,他看到初識不久被裴玠用劍指著脖子,在太元宗犯傻偷偷練劍的自己,還有……
和蕭池一起做師門任務,透過內門考核的“自己”,從妖獸手中救下一個趕路少年的“自己”。
少年奄奄一息,將包袱、令牌轉託“自己”後嚥氣。
商雲踱看到“自己”翻過那枚太元宗外門入門令牌,上面赫然刻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商雲踱。
太元宗高聳的大門又清晰又模煳地出現在走馬燈的夢境裡。
商雲踱努力將注意力集中過去,他聽見站在山門前,握著令牌的“自己”報上了“商雲踱”的名字。
這是怎麼回事?
商雲踱腦子嗡的一聲,更多碎片井噴一般湧出來。
漆黑狹小的空間裡微弱的心跳聲此起彼伏,他蜷縮在哪裡,被更微弱的心跳聲包圍。
“破殼”的瞬間,看到笑容溫柔的裴狩,他被抱起來,交給另外一雙手,轉身又被裴狩鞭打,還看到一片讓他感到戰慄的火。
另一片碎片內,他和商雲岫裹著襁褓躺在一起,分別被奶奶和外婆抱起來,爸爸、爺爺、外公圍在一旁,片刻後,他們又被抱給媽媽看,四五歲大的他和商雲岫一起用家裡的小電子琴給媽媽彈《世上只有媽媽好》一起吃蛋糕……
身為“蛋”和身為商雲踱的記憶宛如平行時空,在他六七歲時,裴狩喂他吃了什麼果子,他痛苦得打滾,並行的碎片又多了一種。
完全陌生的世界裡,他變成一隻在山間遊玩的妖獸,努力化形前被更大的妖獸殺死吃掉。
之後又有更多支離破碎的碎片,變成魚,變成人,變成妖,甚至變成蟲子變成樹,出現在各種各樣或正常或抽象的世界內,讓商雲踱越來越分不清真假。
這些真的是他的記憶嗎?
他真的出現在過只有風和土的奇怪星球,為了爭奪像蘑菇一樣的水囊昆蟲差點被打死?
混亂中,又一個較為清晰的碎片出現了。
他身覆金色與紅色的鱗甲,連手都覆蓋鱗片,像爪一樣,他出現在深海,天空和陸地,變成雲,變成霧,變幻成各種形態。
商雲踱無法判斷他和自己長得像不像,他的頭也覆蓋著鱗片,俊美,野性,還有些憂鬱,長長的頭髮,或者說鬃毛,被編成漂亮的辮子,繫著珍珠、寶石、貝殼和海螺。
他似乎很喜歡海螺,還會吹海螺。
每次吹奏,水中的魚,天上的鳥,總要停下傾聽。
商雲踱也很喜歡。
他們同樣喜歡音樂,但商雲踱卻覺得這個人不是自己。
他好像無意間看到了別人的記憶。
商雲踱看到海族臣服於他,看到深海遊鯨追隨他,聽他給其他海族講海族的法術,還聽到他憂愁地與朋友說:“哪怕王只能帶給他們毀滅與消亡,他們也誓死追隨自己的王嗎?”
他說的會是無盡沙洲的海族嗎?商雲踱不禁想。
但當務之急,是趕緊離開,趕緊回去。
可無論他怎麼嘗試,都無法離開這夢境一般的地方。
某天,王站在巨大的海貝鏡前忽然說:“你身上似乎有我的血。”
商雲踱意識出現了一瞬的怔忪,屋子裡只有王一人,他難以置信:是在和我說話嗎?
王問:“你從哪裡游過來?”
商雲踱試圖和他溝通,卻無法用意識在碎片中說話。
王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回答,但他似乎能感受到商雲踱的困窘,空閒之時,開始教商雲踱如何控制神識,並反向控制商雲踱飄散的意識。
其他碎片都消失了,只剩下無盡之海這一處。
商雲踱神識變強了些,跟在王身邊學習,卻更像被困在他身體裡的小小幽魂。
王處理完公務瑣事,帶他到礁石上看日落,“你很急著離開?”
商雲踱的神識一陣激動亂晃。
“不用擔心,神遊的時間與你身體所在的時空不同,你回去時會發現,只是打了一個盹兒,做了一場夢。”
商雲踱這才放下心來。
他學了很久很久,不知學了多少年,無盡之海的海平面都降低了些,王常常去的礁石變成了小小島,上面長出了草,他終於能和王簡單說話了。
“你的神魂似乎變強了些。”
“原來你從未來神遊至此呀。”
“我能借你的神魂神遊,去看看未來的海嗎?”
商雲踱踟躕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只是他的世界,海已經不在,只剩下沙洲了。他不知道王願不願意看到。
他什麼都沒感覺到,只是王變得有些沉默。
商雲踱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神遊到無盡沙洲,用新學的法術幻化成一條巴掌大的遊鯨,在他面前游來游去。
王笑道:“你幻化成遊鯨做什麼?你喜歡遊鯨族?”
商雲踱艱難將自己扭成海族那猶如泡泡的字:“我們不都是遊鯨族嗎?”
王:“當然不是,嗯,你似乎也有一點兒遊鯨的血,但更多同我一樣,是蜃龍族。”
作者有話說:
雲朵:哎?遊鯨不是部落名字嗎?我不該是火龍嗎?前輩前輩!我夢到祖先啦!
第197章 海族
蜃龍?
商雲踱都懵了,將自己扭來扭去,扭成好多種泡泡,也不知道蜃龍該怎麼表達。
王看他將水攪得一團亂,自顧道:“你不知道蜃龍族嗎?也是,從這裡到你生活的年代,不知過了多少萬個潮汐。”
商雲踱:“……”
他也覺得,滄海桑田的變化,至少用萬年為單位才能實現吧。
“除了你,還有其他蜃龍族嗎?”
商雲踱繼續扭泡泡:“我不知道,我可能是孤兒,也可能被偷了,我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同族,但是沙洲外有遊鯨族,他們自稱是遊鯨族,您沒看到嗎?”
王看著他扭的連篇錯字,沒去糾正他的錯誤,尤其是隻要接觸過海族教育,便不會錯的地方。
沒有海後,海族還如何學會用海水寫字呢?
“隔得太遠了,我只能借用你的神識匆匆看上一眼。”那一眼所及之處,只有一個長相奇怪的異族盤坐在沙子中,黃沙之中再無生命。
商雲踱:“可我為什麼能到這裡?”
王:“你的血喚醒了我殘存於骸骨的意識,將你的神魂引到了蜃龍樹中。”
蜃龍樹?那是什麼?
商雲踱不禁將注意力集中到王的床榻,整個宮殿,只有那裡有木頭,和珊瑚樹一起搭成了一個舒服的窩。
另一邊,裴玠的神識穿過層層黃沙,終於探到地下。
商雲踱身上的印記已有二十多天沒再挪動,從火團突然消失,到印記突然出現在極深極遠之外,已經有月餘。
裴玠追了十多天才追到印記上方,深處的黃沙能隔絕神識,他又用了將近半月才突破層層阻隔,探到黃沙之下。
曾經的海底遺蹟愈加清晰起來,似乎是座城。從僅存的痕跡看,這裡曾有無數的貝殼鋪成了一條寬闊的路,至今依稀還能從腐化的痕跡中看到一點兒屬於貝殼的白色。
道路直抵坍塌腐爛的大殿,巨石、海樹、珊瑚、魚骨、珍珠、寶石……統統被掩埋在泥土之下,直到一處依然在發光的巨大貝殼。
足有三丈長的大貝殼半闔著,在漆黑的泥沙下撐起一片明亮的空間。
貝殼內鋪著不知是珊瑚樹還是骸骨所化的白沙,白沙中埋著珍珠與夜明珠,光亮便來自此處。
消失的商雲踱就躺在沙子上,身下壓著幾根已如石質的巨大獸骨。
裴玠曾在妖界某處秘境內見過類似的骨頭,是龍骨。
龍骨之下還有一層層斷成碎片的木片,裴玠辨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竟是遊魂木。
傳說中能將神魂帶到各處的神木。
又過了不知多少年,碎片裡的時間總是斷斷續續零零碎碎的,商雲踱學會了控制他那微薄的蜃龍血脈遨遊大海。
有更多海族發現了他的存在。
只是他們並不能如同王一般發現他來自未來。
王說,他是一隻身體病弱只能靠神識出門遊玩的小龍,於是一同學習的小海族們都把他當可憐殘廢。
覆滅的危機還很遙遠,哪怕海水在減少,已經沒有足夠的河流匯入海中,也只有幾支長壽族為此憂慮。
短壽族的海族忙忙碌碌,為一顆珍珠快樂,為一顆珍珠哭泣,玩鬧,打架,覓食,唱歌,戀愛,冒險……
海族是浪漫的族群,他們喜歡一切漂亮的東西,喜歡珍珠、貝殼、寶石、陽光,還喜歡其他漂亮的海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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