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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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沈追影沒有回應,連動作都停住,赫連韶華回過身去看她一眼。她先是一怔,而後笑道:“追影想到何事,為何臉紅?”
沈追影這才回魂,整個人跳了一下,見赫連韶華美眸中包含的笑意,她的臉就更熱了:“娘娘恕罪,屬下一時走神。”
“是因何事而走神?”
赫連韶華依舊沒有打算放過沈追影,沈追影有些心虛地低下頭,不敢作答,不知如何作答,那些事她又如何說得出口。那時候理智是被燒壞了,可現在青天白日的,總覺各處都有人盯著。
“哦?不說?”
赫連韶華挑了挑眉,作狀慍怒,這可把沈追影嚇得冒了一身冷汗,她只能支支吾吾地開口:“就是……就是,想到那個晚上……”
赫連韶華並不意外,眼中盡是瞭然,只是她亦沒有進一步撩撥,有些事不能給得太多。
“莫要想了,快來給本宮揉揉,好酸乏。”
赫連韶華回正身子,目光重新落在宣紙之上,她寫的盡是小時候學的一些詩詞,懷念的是與赫連端華一同度過的時光。
沈追影的手重新落在赫連韶華的肩膀上,力度適中地給赫連韶華按摩著,赫連韶華卻愈發出神——她想起了十八歲那年,自己在被下毒失去生育能力之後,去日照寺祈福的那一日。
那一日,她很想有人陪在自己身邊,便喚了赫連端華前來。當時她覺得,自己的阿姐雖然痴傻,卻是在家中對自己最好的人,無論什麼她都願意跟自己分享。
當時的悲傷時刻,她也想赫連端華能陪伴自己。
也是那一日,赫連端華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自己,那個無比清醒,比赫連熾更殺伐果斷的自己。
“韶華,你這般聰慧,怎會不明白是誰給你下毒,只是你不想去接受罷了。”
赫連韶華在一段時間的震驚後,這是赫連端華給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是啊,赫連端華說得對,自己怎麼可能不知道是誰給自己下的毒。她向來聰慧,若非當時被少年的心動迷惑,又怎會至今都不承認這個事實。
她與燕穆年少便認識,燕穆對自己極好,年少的情愫總是那般單純直接,赫連韶華又怎會想到自己只是他稱帝的鋪路石呢?
當年赫連家勢大,幾乎能與中山王抗衡,燕穆亦正是看上這一點才接近自己的。燕穆對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情?赫連韶華相信是有的,因為愛戀的目光是藏不住演不出來的,可惜在這個男人的心中,自己卻不比他江山與權勢的萬分之一。
成太子妃兩年,為後的第一年她卻慘遭毒害,最後死了好幾個御醫,說是讓自己誤食了讓人無法生育的毒。
赫連韶華當時覺得天都塌了,像是一切與少年的燕穆那些美好的願景都化作了飛灰。可很快,她就想明白了一切,以至於那個男人虛情假意安慰自己,給自己很多賞賜的時候,赫連韶華只覺噁心。
曾許下的白頭約,曾許下的會護自己一輩子,那少年甚至對著天地說會愛自己一輩子,這一切都不過是換來一杯毒.藥,換來他權力的制衡手段。
她來日照寺,與外人道是來祈福,她亦是這麼騙自己的,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來日照寺是因為自己產生了殺念,想要把那些虛情假意的嘴臉都撕碎,這才不得不來到神佛面前靜心。
她,赫連韶華的良善恐怕是裝不下去了。
“他是為了不讓赫連家繼續坐大才這麼做的,你無子嗣,他亦能讓後宮更為平衡,用後宮去制衡前朝。”
赫連端華一下就點破了皇帝的心思,赫連韶華那一刻卻不是悲愴,也沒有嘆息,只是想笑。
在這莊嚴的佛像之下,她笑了出聲,道:“阿姐,我想殺了他。”
赫連韶華不認為自己恨燕穆,她只是覺得燕穆噁心,如同在自己人生道路上留下了一道醜陋的疙瘩。恨源自於愛,可赫連韶華愛燕穆嗎?
不,那不過是一場連自己都騙過去了的夢,如今夢醒了,她終究看清楚了這世間的真相。一直不願意跳出這個美好幻境的她,如今才明白,幻境破碎之後其實是自己一直都明白卻不想去明白的醜陋。
情愛?承諾?受人敬仰的皇后?那都不過是自己心存僥倖的產物,她以為自己不必去面對,可她的不甘始終是要讓她直面,去抗爭的。
此時此刻,赫連韶華才明白她是為了自己的愚昧而悲傷,那個噁心的男人根本不配得到她一絲情緒的付出!
“不,妹妹,你現在還不能殺他。”
赫連韶華沉默下來,她自然知道不能,有個荒誕的念頭在此刻油然而生,在神佛面前,她想要掙脫身為魚肉之命運的念頭愈發強烈。
“你要忍耐,你要慢慢佈局,姐姐會幫你的。”
赫連韶華還記得姐姐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然後把自己擁入懷中。
“我們姐妹,絕不屈服於世道。”
那時候,赫連韶華沒有問姐姐為何要裝成痴傻,等到她知道真相之後就更加明白,要把自己磨礪成鋒利的刀,是需要隱忍,需要演技的。
若是連身體都捨不得,連表情都演不好,又談何成為刀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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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的下人們都在前前後後的忙碌,把喜慶的紅紙貼在大門上,也把漂亮精緻地剪紙掛上,讓整座謝府都多了許多活氣。
日曦說了,今年謝聽瀾的病好了,得好好慶祝一下春節,祝願新的一年一切都能夠順順利利。
美中不足的自然就是今年府內缺了一人。
日曦每每路過葉芮的房間時都會駐足幾息,想起以往相處的片段,會心一笑後又覺一片落寞。
那個總是不拘一格的人離開了,否則今日的熱鬧,她定會歡喜。
今年,謝聽瀾尋了一日空閒,破天荒地陪著日曦去辦年貨,買了好一些新衣裳。本以為謝聽瀾是給自己買的,可見那款式又不太像,等到謝聽瀾把那些新衣裳都放到葉芮房間的衣櫥裡時,日曦才明白過來。
日曦認為以前謝聽瀾總怕自己哪一天撐不過去就死了,又或許哪天被刺殺而亡,那葉芮定會肝腸寸斷,傷心欲絕,所以她與葉芮之間總隔了什麼。
現在謝聽瀾的毒解了,身子也慢慢在養,朝堂上也有不少煩心事讓淵帝去處理,以至於他無暇顧及謝聽瀾。
中山王有了些許動靜,就連那個逍遙王爺最近也蠢蠢欲動,皇帝自然更懼怕這些根基深厚的老狐狸。
當然,這些動靜少不了謝聽瀾的推波助瀾。很多時候,日曦都會想,若是葉芮能夠等到此時此刻,若是她能夠再多信大人一次,那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日曦嘆了口氣,看著探子送回來的信紙,對於葉芮的行蹤依舊一無所獲。
此時,一個下人走了過來問日曦大紅燈籠要怎麼掛,這打斷了日曦的思緒,隨即便繼續忙碌,不再為此憂愁。
幻鏡也回來了,她最喜歡熱鬧,也最喜歡搗亂,有她在府內倒也多了些人氣。她這邊剪破下人剛剪好的剪紙,那裡把漿煳塗在凳子上,還往林嬸臉上畫了兩筆,這可把林嬸氣得追著她滿屋子跑。
這畫面雖說有些雞飛狗跳,可卻難得溫馨,就連不苟言笑的銀月看了也不禁露出微笑。
謝聽瀾則是在書房裡寫春聯,她滿意地看著紅紙上寫的那對春聯——葉展青雲承瑞氣,芮開紫陌映春暉。
這是貼在自己的大門上的。
墨水已乾,謝聽瀾的長指落到‘葉’和‘芮’兩個字上,輕輕撫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後苦笑著呢喃:“你如今身在何處呢?”
“真的……不要我了嗎?”
謝聽瀾的眼眶又紅了一圈,而後她深吸一口氣把淚意逼了回去。隨即又繼續寫另一對春聯。
這是謝聽瀾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親手寫春聯,以往每至冬日她都凍得幾乎死去,能活著便已是萬幸,又何來精力在理會府內春節佈置之事。
以往都是日曦在負責的。
今年格外熱鬧,能看出來大家都很高興,若是那人也在……那便是十全十美了。
可老天似乎一直都不讓人十全十美,這就像對世人的考驗,讓人依舊有追逐的動力,也留下遺憾的寂寥。
格外讓人揪心。
可自己能怨麼?不能,一點都不能,是自己讓葉芮失望透頂她才離開的。慕雪來送閻王花的時候,謝聽瀾便已經知道這筆交易葉芮早就在醞釀,只是一直下不定決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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