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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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清晏本已想拂袖而去了,此刻反而再度坐下,緩緩道:“早就聽聞令堂足智多謀,天下智謀十分,她獨佔七分。不知令堂臨終前,對宋少俠有何教誨?”
“母親說,天下之事都逃不過一個字,勢。”從慕清晏進門,宋鬱之第一次抬起頭,“順勢而為,事半功倍;若逆勢而行,哪怕聶恆城那樣顯赫天下之人,都難免功敗身死。”
慕清晏:“敢問宋少俠,何為‘勢’。”
宋鬱之道:“往遠些說,就是日升月落,大河東流,山川巍巍。無論怎樣耗盡心血,旭日總會如常落下,無論杜鵑啼血,月兒總會如期而至。”
慕清晏冷哼:“陳詞濫調。”
“年幼時,我也這麼以為,直到這些日子,才慢慢領會母親的意思。”宋鬱之側眼看向窗外,“那年,蔡女俠在太初觀舉辦的六派弟子大比上一鳴驚人,奪得頭籌,家母冷眼旁觀後斷定,哪怕無人從中作梗,周蔡兩家的姻緣也成不了的。”
慕清晏嗤笑一聲:“這話是對素蓮夫人說的罷。”——這話明顯是青蓮夫人用來勸妹妹別一天到晚上躥下跳的挑撥人家未婚夫妻了。
“看少君深知尹家家事了。”宋鬱之笑笑,“不錯,這正是母親勸姨母的話。母親說,蔡女俠這樣心志高遠之人,既見識過天高海闊,就不可能回內宅去受個心胸狹隘老婦人的氣了。周莊主再溫柔體貼也沒用,除非閔老夫人早些過世……不過母親看閔老夫人能活很久。”
慕清晏皮笑肉不笑,“禍害遺千年嘛。”
“母親也勸姨母對周莊主死了心,因為周老莊主明面看著對外祖父敬重有加,心中卻有戒備,他早早為兒子定下親事,就是防著外祖父安排尹氏女子去結親。”
“母親還力勸外祖父不要針對蔡女俠。母親說,蔡女俠熱血單純又天縱奇才,用好了就是一把利劍。是以之後數年中,無論蔡女俠如何飛揚跳脫自行其是,外祖父都默默隱忍,從不以長輩的身份彈壓。果然,後來聶恆城倒行逆施,蔡女俠挺身而出,以決死之心除魔衛道。”
慕清晏自己也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人,然而聽到這裡也不禁毛骨悚然。
他冷笑道:“塗山大戰後,我教群龍無首,蔡平殊一身神功盡廢,只有尹岱坐享其成。好好好,好一番算計,好一段陽謀,青蓮夫人果然心機深遠,常人殊不可及——既然她如此神機妙算,怎麼算不到親爹慘死呢。”
“母親一直勸外祖父不要貪圖蔡女俠的功績。”宋鬱之微微搖頭,“聶恆城既死,蔡女俠身廢,周老莊主時日無多,外祖父作為正道首宗的宗主,已無人掣肘,本就是天下第一人。有沒有誅殺聶恆城的功勞,都不損其威勢,何必貪圖那虛名。”
他長嘆一聲:“可惜,外祖父不肯聽母親的。慶功大宴後,魔教一直無聲無息,連母親也鬆了戒備,這才有了外祖父遇襲慘死之事。”
慕清晏目色幽暗,一言不發。
心中卻想,幸虧尹岱貪天之功,尹青蓮乍聞父親慘死,大慟之下小產,加之操勞過度,導致數年後早逝,倒給本教除了一名大敵。否則以尹青蓮滿腹的陰謀詭計,尹岱的權勢滔天,聶喆怕撐不到自己成年,就把離教的全副家底都輸了出去。
他微笑道:“真該讓昭昭來聽聽宋少俠這番話,讓她知道知道令堂如何在背後算計蔡女俠,不知她還會不會待你親厚一如既往。”——他已打定主意,待會兒轉頭就去跟蔡昭傳話。
宋鬱之正面看向慕清晏:“說不說都行,反正我也不贊成母親的行事。”
他道:“母親窺破了天下之勢,可惜沒用在正途上。我欽佩母親目光如炬,料人先機,卻並不贊同她的做法。”
慕清晏嗤笑:“令堂美中不足,看來宋少俠是盡得令堂真傳,青出於藍了!。”
宋鬱之再度低頭,緩緩擦劍,“我雖然聽了母親許多教誨,可惜之前並未放在心上。不然也不會落到今日這步田地,成了半個廢人。”
“宗門遇襲那日,是我急切了。我一聽到報信的哨聲就不假思索的分兵抗敵,卻沒想到以萬水千山崖的鐵索機關,就算有人闖入宗門,人數也不會能有多少。”
“我倉促下令,正中了敵手詭計,若不是昭昭師妹及時趕到,我恐怕傷的比如今更重。反倒是少君,沉著思慮,冷靜應對,我不如少君多矣,活該我有如今之劫。”
聽了這番誇獎,慕清晏沒有半分喜悅,他把玩著一隻精緻的小茶碗,“東拉西扯了半日,然而這與今日,與我等,有何干系。宋少俠重傷之後,鎮日多想,這是想出病來了吧。”
宋鬱之放下白虹劍,定定的看著對方:“那我就說說今日,說說我等。”
“正如當初母親一眼看出周莊主與蔡女俠的姻緣成不了,慕少君睿智猶勝家母,難道看不出如今你與昭昭師妹之間的‘勢’?”
“少君生來就是魔教中人,昭昭師妹卻屬北宸六派——父母慈愛,尊長疼惜,手足和睦,她眷戀良多。”
喀喇一聲響起,茶杯片片碎裂,慕清晏緩緩鬆開手,掌心微有幾縷淡紅。
他抬頭,眼底冷光大盛:“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我說宋少俠怎得閒情逸致與我這大魔頭扯往事!我跟昭昭的事,也輪得到你這個廢物指手畫腳!”
宋鬱之再遲鈍,也感覺到慕清晏周身散發的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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