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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雲柯頗是遲疑,介面道:“然而此事的難處在於,倘若追究到底,北宸容易傷及元氣,如今魔教……”

法空大師輕嘆一聲:“老衲知道兩位掌門的顧慮,聽聞魔教自從肅清了聶呂之亂,如今教規嚴明,戒法開闊,眼見又起興旺之勢,這個當口……”

三人俱有未盡之言,說話雲山霧罩,半露不露。

還是李文訓一語道破:“那就先處置駟騏門,楊鶴影這等兩面三刀的東西,就算魔教來襲,也不見得肯出多少力氣!廣天門的內亂放一放,等宋掌門醒來聽聽他怎麼說。”

眾人的目光轉到宋鬱之臉上,宋鬱之心中猶如熱油滾過,既羞愧又憤恨,當下蹡聲道:“都是弟子學藝不精,無法為父兄主持公道,還請諸位長輩以大局為重。廣天門的內亂,自有宋家子弟自行了斷。”

李文訓冷漠道:“你明白就好。”

戚雲柯心疼的拍拍心愛弟子的肩頭:“別灰心喪氣,師父從小到大被人罵了十幾年‘廢物’,一朝打通‘天火龍’的脈關,突飛勐進不過在須臾之間。年輕人遇些挫折不是壞事。”

廣天門與駟騏門不同,不但兵強馬壯,勢力龐大,而且門派中多數勢力如今都願意擁護宋秀之,加上宋秀之將罪責推卸的一乾二淨,這等情形下青闕宗與佩瓊山莊要強行干涉宋氏本家事務,正犯了北宸禁絕內訌的大忌諱。

簡單來說,要反正廣天門內亂,只能靠姓宋的自己。

大事議定後,眾人各定去向。

既然決定懲治楊鶴影,戚雲柯與周致臻決定去七沐山好好查訪證據,務必讓駟騏門上下與天下群豪心服口服,法空大師表示願意同去,李文訓便帶著眾弟子去鄰近七沐山的佩瓊山莊稍作盤桓。

宋鬱之急著要見父親,蔡昭擔憂雙親,自然要去落英谷(其實他倆還要找紫玉金葵)。

戚雲柯還貼心的附贈一個樊興家,“給宋掌門好好診治,若有不解之處就飛鴿傳書給你雷師伯。唉,宋大哥還是儘早康復的好。”

樊興家宛如被塞了把黃連,出帳後本想找丁卓訴苦,莊述卻告訴他丁卓老家來人報信,說丁家有老人臨終,想見丁卓這個侄孫最後一面,是以此刻丁卓不是陪在病床前就是在奔喪。

蔡昭哈哈大笑,將身嬌肉貴的樊興家送回小帳歇息,轉頭沒走幾步卻見法空大師獨自站在一顆老枯樹下。蔡昭見老和尚氣色不很好,隱隱透著一股衰敗之氣,她關切的上前問候。

法空大師笑著搖搖頭,“小施主猜猜老衲今年幾歲了?”

蔡昭從六十三猜到七十八,老和尚只是搖頭。

“小施主將雙親與姑母的歲數加起來,就差不多啦。”老和尚仔細端詳蔡昭,“老衲當年初見令姑母蔡女俠時,她也才有小施主你這麼大。”

蔡昭低下頭,悶聲道:“姑姑要是能長壽些就好了。”

法空大師又是一陣搖頭,“老衲活的夠久啦,師兄師弟皆已圓寂,眾弟子都勸老衲在寺中靜養……靜養什麼,是靜等圓寂罷?都是出家人了,四大皆空,死在寺廟蒲團上與死在荒郊野嶺中,差別很大麼。”

蔡昭輕輕笑了,她想起舅父覺性禪師曾說過,法空大師年輕時也是一名飛揚跳脫不拘小節的邋遢和尚。

“那麼多英雄豪傑,或驚才絕豔,或氣吞山河,都一一凋零隱退,老衲這等庸物卻還苟活世間。”法空大師嘆息,“老衲如今最懊悔之事,莫過於當年沒有察覺出蔡女俠有孤身誅殺聶恆城之意。”

蔡昭沒有聲響。

“老衲坦言一句,當時老衲是怕了,聶恆城爪牙遍佈天下,橫行無忌,老衲只想牢牢護著長春寺中的一干徒子徒孫,龜縮寺中,卻忘了斬妖屠魔庇護天下的擔當。”

蔡昭輕嘲道:“人多勢眾的六宗之首尹老宗主都忘了擔當,當起了縮頭烏龜,何況勢微力薄的長春寺,大師不必內疚。”

法空大師喟嘆半晌,忽道:“其實當年老衲曾於野外夜途中,偶然見過那位慕正揚施主。”

蔡昭一怔。

法空大師道:“彼時,蔡女俠不知在何處激戰了一番,身上傷勢不輕,神氣卻很好。她身邊站了位身形高大的年輕人,側頸有一片血紅的烙印。這位施主自稱姓楊,滿臉血汙也不肯擦一擦,老衲知道他是不願以真面目示人,奉上長春寺的傷藥後,各自離去了。”

老和尚轉過頭來,微笑著凝視小姑娘,“雖說這位慕施主不是好人,但依老衲看來,他對令姑母的情意,未必全是假的。”

蔡昭渾身警惕:“不過匆匆見了一面,連人家臉都沒看清,大師就知道這麼多了?”

法空大師嘆道:“雖是匆匆一面,但那位慕施主對令姑母的愛惜迴護之意,便是瞎子也瞧的出來。”——時隔多年,他現在還清楚記得那雙野獸般兇狠的眼睛,冰冷而戒備,卻驚人的美麗;只有在看向蔡平殊時,那雙眼睛才有些暖意。

“作為出家人,大師懂的也忒多了。”蔡昭忍不住吐槽。

法空大師兩手一攤:“沒辦法,這世間的男男女女,但凡自覺受了情傷的,就愛遁入空門。當年令堂也是如此,最後空門沒遁成,倒將懸空庵鬧的雞飛狗跳。咱們做住持的,自然得懂的多些,不然人家眷侶橫眉怒目的打上來,倒黴的還是我等佛門清靜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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