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35頁
既驚又慌之際,她一腳踩空,咕嚕嚕滾入一個滿是泥漿的坑洞。
透過頭頂上交錯的藤蔓,蔡昭看到到處是火蛇般的火把行列,她知道搜捕愈緊了。
泥坑骯髒腥臭,她置身其中,一動不敢動。
敬愛的師父殘忍冷漠的樣子,李文訓陰冷怨毒的樣子,周致臻睜眼倒在血泊中的樣子,法空大師滿身是血的癱軟在窗邊的樣子,父親受傷昏迷面如金紙的樣子,母親急的直哭,束手無策的樣子,還有靜遠師太倔強守衛落英谷的樣子……
一幕幕閃過腦海,她彷彿身處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中。
她又餓又疲,寒意侵骨,溫暖的橘色燈火卻遠的似乎永遠觸不到。
“小昭兒,總有一日你會發現,山會塌,海會枯,天會傾,地會裂。到了那個時候,你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蔡昭倏然睜開雙眼。
她冷靜的將身子蜷縮成一團,沒入泥濘中更深些,同時氣沉丹田,有條不紊的寧神調息,等待追兵無果離去。
外面天已大亮,慕清晏卻還在洞窟中。
他懶散的靠壁坐在枯骨對面,輕輕提動手中的碎甲,兩半護心鏡發出哐當撞擊之聲。
羅家的玄鐵護心鏡名不虛傳,比朝陽殿前的玄鐵巨鑼更為堅硬柔韌,當年瑤光長老的毒蟒鑽心掌只在上頭留了個凹痕,並未傷及裡頭的血肉,武元英是被瑤光長老的內力震暈的。
然而,這樣的護心鏡卻被一刀從上至下斜噼成兩半,連同鏡後的血肉骨骼一道噼斬斷開,這般狠辣決絕大開大合的招式,下刀之人必定性情剛烈,悍勇無畏,且揮刀之時滿心都是憤怒決絕,是以全力以赴。
成伯輕輕走近:“公子,你已經撐了兩日,該去歇息了。”
慕清晏仿若未聞,繼續輕晃著護心鏡:“你說,這人該有多恨慕正揚,下刀這樣狠,不留半分餘地。”——曾經相約白首的愛侶,一朝反目,竟能這樣狠心。
成伯低聲道:“大公子說,二公子害死了很多無辜之人,死的並不冤。公子,您先去歇息吧,回頭還要接著找昭昭姑娘呢……”
慕清晏怔了下,隨即自嘲一笑:“她恨的我要死,找回來做什麼。”
他起身時隨口道,“成伯,之前你不是惦記著給慕正揚收屍麼,如今他的屍骨找到了,你找副棺材給他罷。”
成伯望著枯骨,輕嘆道,“雖然大公子早就說過二公子已然去了,可老奴想著,只要沒見到屍首,興許有個萬一呢。沒想到他真死了,十幾年前就死了。唉,二公子這一生,也是苦的很。”
慕清晏駐足,“是蔡平殊告訴父親慕正揚已經死了麼?”
成伯答道,“是,就是那夜,常大俠帶著一位老是輕輕咳嗽的姑娘來不思齋拜訪大公子。當時,老奴還不知道她就是鼎鼎大名的蔡平殊女俠。”
“……成伯。”慕清晏遲疑的回身,“父親,是不是愛慕蔡平殊。”
——這是他少年起就隱約懷有的疑惑,想想也是有趣,性情截然相反的雙生子,很有可能喜歡同一個女子。
成伯臉上神情複雜,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老奴當時也問過。老奴看大公子一直坐在窗前,望著那姑娘離去的方向,就問‘大公子您是不是對那位姑娘有意呀’。”
慕清晏好奇:“父親怎麼說的?”
成伯答道:“大公子說,他其實更覺得心中難過。”
“老奴又問,‘你是在難過你們之前無緣相逢,彼此錯過了麼’?”
“大公子說不是的。他只是難過,在那姑娘最艱難之時,他沒能夠幫她一把。”
“大公子說,只有自己有一口氣,無論如何也不能看著那姑娘獨個兒被逼上絕路,竟然施展天魔解體大法,最後全身經脈盡斷,成了廢人。”
“大公子說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本該一輩子痛快淋漓,歡歡喜喜。唉,可惜了……”成伯絮絮叨叨的嘆息離去。
慕清晏怔在了當地,如遭雷擊。
回到不思齋,他沐浴更衣後躺在窗下的躺椅中出神,反反覆復體味父親當時的心意——“…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就該一生歡喜…一生歡喜。”
“難道只要她一生歡喜,有沒有我都無妨麼?”
半昏半沉間,天色再次黯淡,連十三忽然風風火火衝了進來,喘氣道:“公子快來,大金二金回來了!”
慕清晏立刻清醒,當即披衣出門,只見兩頭巨大的金毛巨禽落在庭院中,委委屈屈嗚嗚咽咽的挨蹭著成伯。
“公子快來看!”連十三不顧大金的憤怒反抗,強行將它的腦袋掰過來,露出它脖子上金項圈——這是讓人騎在巨鵬背上時穩定身形用的,譬如駿馬轡頭。
慕清晏扒開大金脖子上豐盈的羽毛,只見鐫刻繁複的金項圈中斜斜插著一支箭桿。箭桿上纏了條眼熟的絲緞髮帶,其下墜有一件小小物事,他撈起一看,赫然便是自己的小金哨。
箭桿已被拔去了鏃頭,然而巨鵬受驚之餘以為自己受傷了,便撲騰著回到瀚海山脈。
慕清晏握著那枚沾有絲絲血跡的小金哨,心中冒起無數個不祥的念頭。
連十三拍打了下巨鵬,罵道:“沒用的慫貨!”
他轉頭,“公子,昭昭姑娘把大金二金都還回來了,是不是打算跟您一刀兩斷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