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他一個人,要炸掉整個櫻花國!
周小北在監控著攻擊程序的同時,也用另一臺裝置繼續追蹤著羅飛那架飛機的飛行軌跡。
他看到那架灣流G650ER的航速從零點八五馬赫降到了零點七五馬赫,航向依然直指梨縣,高度維持在一萬一千米。
兩架F35似乎注意到了速度的變化,開始更加頻繁地在灣流的前方切入,試圖用機身阻擋航線,但羅飛紋絲不動,航向沒有任何偏移,像一顆沿著固定軌道飛行的衛星,沉默而不可阻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羅飛放慢速度的舉動確實起到了作用,櫻花國航空自衛隊的指揮官看到目標減速,判斷對方可能是在猶豫或者在等待什麼指示,於是將擊落命令的最終下達時間又推遲了五分鍾。
在櫻花國千代田區防衛省大樓的地下指揮中心裡,一眾高階軍官圍坐在一張長條形會議桌前,大螢幕上顯示著那架灣流飛機的實時航跡和兩架F35的編隊位置。
會議桌的最遠端坐著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他就是櫻花國防衛大臣田中茂,從接到攔截報告的那一刻起就坐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將近一個小時沒有動過了。
“目標航向沒有變化,”一名參謀軍官指著螢幕上的資料包告,“始終指向梨縣方向。
我們截獲了大夏那邊的直播訊號,那個飛行員在關掉直播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給富仕山加一把火。”
會議室裡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死寂。
“富仕山?”
田中茂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瘋了嗎?一個人開一架飛機去撞富仕山?”
“長官,”坐在桌子另一邊的一名情報官站了起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緊急報告,聲音明顯在發抖,“這是下午從地質監測局轉過來的最新資料。
富仕山火山口內部的巖漿壓力在過去兩周內持續上升,已經達到了有記錄以來的最高值。監測站昨天在火山口邊緣檢測到的二氧化硫濃度是正常值的三百倍。
這些資料一直在向我們報告,但我們按照之前的公關策略,沒有向公眾發布。”
田中茂的臉色從陰沉變成了鐵青。
“你的意思是,”他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座山確實有可能被引爆?”
情報官艱難地點了點頭。“如果一架滿載航空燃油的飛機以高亞音速撞入火山口的巖漿穹頂,産生的沖擊波和熱量完全有可能打破巖漿房頂部的密封結構。
一旦巖漿房破裂,高壓巖漿和火山氣體會在瞬間噴發出來,産生的連鎖反應——田中長官,本州島東部梨縣和靜岡縣周邊四十七萬居民,恐怕沒有足夠的時間全部撤離。”
指揮中心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所有的軍官都在看著田中茂,而田中茂的手正在桌沿上越攥越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擊落他,”田中茂的聲音低沉而急促,“現在,立刻,馬上擊落他。”
參謀軍官立刻接通了百裡基地的指揮專線,對著話筒大聲重複了田中茂的命令:“百裡基地,百裡基地,這裡是防衛省指揮中心,命令你部立即對目標實施擊落,重複一遍,立即實施擊落!”
百裡基地的F35長機飛行員收到了命令,右手大拇指按在了飛彈發射按鈕上,HUD顯示屏上立刻彈出了飛彈就緒的圖示。
他深吸一口氣,將準星對準了灣流飛機的機翼,按下了發射按鈕。
然後他愣住了。
HUD上彈出來一行紅色的警示文字:“武器系統自檢故障,飛彈發射程式已終止。武器系統自檢故障,飛彈發射程式已終止。”
他以為自己按錯了,又按了一次,螢幕上還是那行紅字。他切換到另一枚飛彈,再按,還是同樣的結果。
他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手指在武器控制面闆上瘋狂地敲擊,試圖繞過系統重啟發射程式,但每一次嘗試都以同樣的自檢故障提示告終。
“百裡基地呼叫指揮中心,”長機飛行員的聲音在無線電裡變得沙啞而急促,“無法發射飛彈。重複一遍,所有飛彈發射程式全部被系統鎖定,無法發射!”
防衛省指揮中心裡炸了鍋。
“什麼叫無法發射?”
“什麼是系統鎖定?誰鎖定的?!”
“後勤資訊中心呢?馬上給我接長島後勤資訊中心!”
田中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手撐在會議桌上,整個人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被逼到了牆角的野獸。
“給我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捱得最近的人才能聽清楚,“查清楚是技術故障還是被人動了手腳。”
在長島後勤資訊中心的機房裡,值夜班的工程師小林正趴在監控臺前打瞌睡,口水淌到了控制面闆的邊緣。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在他睡著的時候,十三臺伺服器的飛彈授權模組裡的校驗碼已經被人靜悄悄地改了一個位元組,改完之後日誌檔案也被重新重新整理過,改動的痕跡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而在防衛省大樓的另一個樓層裡,神風局局長大西瀧治郎正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擺著一臺最新型號的情報終端機,螢幕上滾動著從各個渠道彙總過來的實時資訊。
神風局是櫻花國最隱秘的情報機構,直接對內閣負責,擁有獨立於防衛省之外的行動許可權和資訊網路。
大西瀧治郎今年五十多歲,頭髮剃得極短,臉上的皮膚因為常年熬夜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泡在冰水裡的玻璃珠子。
當F35飛彈系統被鎖定的訊息傳到他這裡的時候,他沒有像指揮中心那幫軍官一樣慌亂。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手指在下巴上輕輕地摩挲著,盯著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看了整整兩分鍾。
然後他想通了一件事。
這個叫羅飛的大夏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活著回去。他關掉直播不是因為害怕被看到,而是因為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不適合讓全世界的人實時觀看。
他放慢飛行速度也不是在猶豫,而是在拖延時間——給地面上的某個團隊爭取攻擊長島後勤系統的時間。而所有這一切,最終指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富仕山那座正在蘇醒的火山。
一旦火山被提前引爆,整個櫻花國無處可逃。
富仕山噴發的威力不是區域性的,不是某一座城市、某一個縣的災難。
它的上一次大規模噴發是在寶永四年,也就是公元一七零七年,噴發産生的火山灰覆蓋了整個關東平原,江戶城——也就是今天的東京——在白天伸手不見五指,火山碎屑流沖毀了數十個村莊,地震和海嘯緊隨其後,死亡人數至今沒有一個準確的統計。
而現在,三百一十七年過去了,富仕山岩漿房裡的壓力和能量積累已經遠遠超過了寶永噴發時的水平。
如果這一次被提前引爆,本州島東部包括東京在內的所有城市,將在幾小時內被火山灰吞沒。櫻花國這個國家的經濟、政治和社會秩序,將在火山噴發的那一刻徹底停擺。
大西瀧治郎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
他在神風局幹了將近三十年,經手過無數大大小小的危機,從朝國導彈試射到國內恐怖襲擊,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樣感覺到一種從脊椎骨底部往上竄的寒意。
他面對的敵人只有一個人——一個人,一架飛機,一個計劃,就要把一個國家的命脈推到火山口上。
他的手指在情報終端上飛快地滑動,找到了一條加密的內部通訊線路。這條線路直接通往櫻花國皇家園林,通到那個他賭上性命都要保護的人面前。
“接禦前,”大西瀧治郎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響起,聲線壓得很平,但每個字的末尾都帶著一絲輕微的震顫,“神風局緊急通報,威脅等級——最高。”
皇家園林座落在東京千代田區的一片巨大的人工林深處,四周被幾重高牆和層層疊疊的安保設施環繞。
在這片佔地數平方公裡的人工林正中央,有一組傳統樣式的木質宮殿,青瓦白牆,簷角微微上翹,庭院裡的枯山水被月光照出一片銀白色的靜謐。
T皇正在寢殿的衛生間裡。這位六十多歲的老人剛剛泡完一個熱水澡,穿著一件寬松的浴袍,站在洗手檯前用毛巾擦手。
他的動作很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和他在所有公開場合出現的模樣一樣——溫和、安靜、與世無爭。
幾十年來他就是這樣過的,不發表任何政治意見,不參與任何權力爭鬥,按照戰後憲法的規定扮演著一個符號化的角色,安安靜靜地活在皇居的紅牆綠瓦之間,像是這個國家一本被遺忘的古書中最華麗也最無關緊要的一頁插圖。
然後衛生間的門被敲響了。敲門聲非常急促,完全不像是禦前侍衛應有的沉穩。
“陛下,”門外傳來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剋制卻仍然壓製不住的驚慌,“神風局大西局長緊急通報,有恐怖分子駕駛飛機企圖撞擊富仕山火山口。
富仕山火山口內部巖漿壓力已達到臨界點,如果被引爆,首都圈將被火山灰完全吞沒。
防衛省的戰鬥機飛彈系統遭到不明來源的網路攻擊已全部癱瘓,三十分鍾內沒有任何手段可以攔截那架飛機。”
T皇手裡那條潔白的毛巾從他的指間滑落,無聲地掉在地上。他站了兩秒,然後轉過身去,朝著衛生間的門口走了幾步。
當門外的人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三十分鍾內沒有任何手段可以攔截那架飛機”這句話的時候,T皇剛剛走到門邊,一隻手正扶著門框。
他的浴袍敞開了半截,露出裡面瘦削的鎖骨和兩排清晰可見的肋骨。
這位名義上的國家象徵、一輩子沒有說過一句出格話的老人,此刻以一個極其不體面的姿勢從衛生間裡踉蹌著沖了出來,拖著半截浴袍的腰帶像一條白色的蛇在地上拖行,臉上那種溫和平靜的面具碎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本能的恐懼——一個活人在面對滅頂之災時最原始的反應。
而在那家被劫持的灣流G650ER的駕駛艙裡,羅飛對發生在東京和長島的一切並不完全瞭解。
他不知道紅客聯盟那邊具體的攻擊進度,不知道櫻花國高層已經亂成了什麼樣,不知道T皇正提著褲子站在寢殿的走廊裡瑟瑟發抖。
但他也不需要知道這些細節,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F35到現在都沒有開火,那就說明周小北他們成功了。
他伸手拿起副駕駛座上的手機,螢幕上的加密通訊頻道裡有一條未讀訊息,是周小北在兩分鍾前發來的,內容只有四個字。
“任務完成。”
羅飛把手機放下,目光在儀表盤上掃了一圈。航向正確,速度穩定,燃油充足——這架飛機還能再飛很久,但他的目的地已經不需要太久就能到達。
導航螢幕上那個紅色的坐標點距離他還有大約一百六十公裡,按照當前的航速,十分鍾就夠了。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手機螢幕的邊緣彈出來一個極小的提示框。
那是他的直播平臺帳號的後臺訊息——他的直播間雖然已經關閉了,但禮物打賞系統在上次使用時留下了一個程序,還沒有完全退出。提示框裡顯示的內容只有一行簡短的文字。
“使用者【紅客陳一凡】送出嘉年華×10。”
羅飛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鍾。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出現在他那張布滿傷痕和疲憊的臉上,像是一顆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把眼底那些陰沉的暗色的東西都沖淡了幾分。
十個嘉年華。
不是錢的問題。嘉年華是那個直播平臺最貴的禮物,每個價值三千塊,十個就是三萬塊。
但周小北從來不是一個會在這種事情上花錢的人,他送出這十個嘉年華,只是在用一種最直白、最不可能被誤讀的方式告訴羅飛——我們做到了。紅客聯盟的所有人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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