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6頁
對視間,微燥的夏風湧起了女人的裙袂,少年的髮梢也被吹亂了幾分。
好心情一掃而盡,岑矜收回視線,目不斜視往樓道走。
她的步伐不再輕浮,紅底細高跟嗒嗒叩擊,急促而清晰。
彷彿不認識這人般,岑矜徑直與他擦肩而過。
剛解鎖樓道門,背後驀地傳來一聲低喚:“姐姐。”
這兩個字像一道短促的縛身咒,岑矜不自覺頓停一下,而後微鎖起眉,拉開門,迫不及待往裡走。
“姐姐。”他嗓音大了些,喑啞中帶著無法忽視的絕望。
岑矜心頭勐一震顫,停在電梯前,重按兩下上行按鈕。
轎廂門旋即開啟,岑矜只想以最快速度迴歸安全地帶,不想再跟這個人有任何對視與交流。
縱使她置若罔聞,少年還是快步追了過來,跟著插入電梯。
岑矜面色陰沉下來,好像架起了堅不可摧的固盾。但她仍對李霧視若無睹,睥著電梯門慢慢閉合。
他們並排站在電梯裡,卻沒有任何聲響。
女人妝容精緻,光鮮妙曼,而少年苦等十多個小時,黑T上都漬了層鹽霜。
見她一動不動,李霧上前一步,摁了熟悉的樓層,爾後退回她身畔。
到達樓層後,岑矜再次往外走,身後是少年差不多頻率的鞋履聲,亦步亦趨。
燈火昏黃的走廊忽然變得格外漫長,如撞邪祟,岑矜只想儘快甩脫,她捏緊購物袋的拎手,越走越快。
而此刻,追逐在後的男生又說話了,他的聲音在靜夜裡異常清冽:“你不想聽我回答嗎?”
岑矜步伐驟停,也不回頭,只冷聲擲下五個字:“你有資格嗎?”
少年語氣不改:“我為什麼沒有資格,這可是你定下的規則。”
女人在笑,白皙的肩胛輕微一聳:“先違約的人早就預設提前出局了。”
她接著走。
李霧望向她的背影,無端想到了第二次見她那一天,她也是這樣走在前面,瘦薄清傲如一枝白荷。
他根本不敢上前。
那會的他能想到嗎,追她的路會這麼難,這麼痛,又這麼苦。
他的心像被一點點撕扯著:“我怎麼違約了,先違約的人難道不是你嗎?”
一句話,徹底激惱了岑矜,她轉過身來,指了指自己,下巴倨傲地抬起:“你在賊喊捉賊嗎,這幾個月來你對我什麼態度你自己心裡清楚。”
年末那個刺痛他的畫面還歷歷在目,李霧鼻息深急起來,眼眶泛紅,卻不知如何言說。
岑矜最受不了他這雙溼漉漉的眼睛,蘊滿了飽滿深刻,剜得她胸口陣陣發痛。
裝什麼情種。
她嗤之以鼻,撇下他,繼續朝家走。停在門前,岑矜剛要解鎖,手腕被一把捉住,她狠甩了下,沒掙開,逼不得已再次回頭。
她被他抓得皮膚生疼,面色漲紅,只能瞪圓雙眼,惱火警告:“放手。”
少年恍若未聞,身形高大威逼,好像能將她直接框入內陷的門板之中,他下頜緊繃著,眉眼黑沉:“元旦前那個晚上,就在你公司前面,你跟一個男人走在一起,還親密擁抱,我看見了。”
他將最後四個字咬得極重,說完就撤開自己五指,近乎低吼:“到底誰先違約啊。”
岑矜驚怔,回憶幾秒,勉強有了些印象。她搭住泛紅的腕部,唇角蔑然地掀動兩下:“那是我上司,也是我的朋友。”
“他喜歡男人。”
“我跟他抱一下有什麼不妥麼?”
她譁得重重抖了下包,歪頭直視他:“要現在給他打個電話確認下麼?”
李霧頃刻失語,周身戾氣消散無蹤。他的眼眶在復原後又急劇紅透,浩瀚而洶湧的悔痛如海嘯,如颶風,瞬時將他吞沒了,他如鯁在喉,近乎窒息。
岑矜的鼻頭也微微發酸,原來是這樣。
所有一切全都串聯起來了,那些銼傷她,消磨她長達數月的碎玻璃終於拼湊出全貌,她竟為了這個可笑的理由忐忑難安,患得患失。
不諷刺嗎?岑矜呵笑,手背蹭了下頭,好像在急於轉走什麼她大腦已支援不住的情緒與念頭,她重新望向他,目光銳利,不移分毫:“就因為這個?你要這樣對我這麼久?李霧,所以我說你沒有資格,真正從頭到尾遵守契約精神的人就只有我,而你連問都不敢問,還用冷暴力來報復我。就像你當初選學校一樣,自以為是,幼稚衝動,就這樣的你,也配來跟我要答覆?”
李霧死死看著她:“那你問過我嗎?你在意過我的情緒與變化嗎?”
岑矜矮他不少,氣勢卻絲毫不輸,她言之鑿鑿:“我為什麼要問你。是你先背離的,就跟我那個前夫一樣,除了對你失望透頂我無話可說。”
她拼命將痛楚所帶出的哭腔吞嚥進喉嚨,也極力使面部毫無波動:“我們的一年之約已經結束了。今天是我生日,而我的好心情在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全毀了,我不想再看見你,我們到此為止,不要再來找我。”
少年鮮活蓬勃的雙目,漸漸浮出了一層悲涼,它們在女人的話語裡逐漸黯淡、枯萎,失去了生命。
而他的胸腔,劇烈起伏之後,也慢慢止息了,好像瀕死者的心電圖,逼近峰值,最後化作一條再無知覺的直線。
他悄無聲息地站了會,突然開始手忙腳亂地翻褲兜,接而取出一隻八個月都未拆封的精巧禮盒,僵硬地遞出去,也僵硬地說:“姐姐,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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