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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有個女人聽到動靜,從屋裡出來看究竟。

這女人五十來歲年紀,齊耳短髮,穿絳紅褂子條紋褲,腳蹬方口布鞋,手裡攥著一把瓜子,嗑得很有風格:別人嗑剩的瓜子殼都是隨手扔掉,她會把空殼拈到眼前,然後指腹上下一撮——空殼跟花一樣,悠悠揚揚撒出去。

炎拓下了車,示意了一下前路:“大嫂,走這條,能上大路嗎?”

女人搖頭:“走錯啦,往裡沒路,得往回走。”

炎拓“哦”了一聲,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引到了奔跑的傻子身上:“那人……是怎麼了?”

“嗐,馬憨子,打小就這樣,腦殼壞了。”

說話間,馬憨子已經奔到了近前,一開口就號喪:“鄉親們哪,我來晚了啊。”

整得跟鄉親們都已經壯烈了似的。

那女人對付馬憨子,顯然駕輕就熟:“你搞錯啦,這是游擊隊……馬隊長,鬼子在西頭,你那邊瞧瞧去。”

馬憨子腰桿一挺,兩腳跟很有聲勢地一碰:“是。”

炎拓目送著他撒丫子跑遠,終於確認了這就是個傻子,他定了心,向那女人致謝告辭。

女人忙著看手機上新進來的訊息,都沒顧得上應聲。

炎拓拉開車門,半個身子都鑽進去了,那女人忽然喊他:“哎,小夥子,你,你等下。”

什麼情況?炎拓疑惑地回頭看她。

那女人也看他,憋了半天,磕磕巴巴:“小夥子,我看你身強力壯的,有……有力氣,能不能幫……幫我搬一下醬缸?村裡後生都不在,我這一個人,弄不動。”

說到後來,她窘迫地擠出一個笑來。

炎拓覺得這要求有點突兀,不過,人家剛給他“指了路”,投桃報李,幫忙搭把手也沒什麼。

***

屋裡還真有一口醬缸,足有小半人高,怪沉的,別說那女人一個人弄不動了,再加上炎拓都有些吃力。

兩人合力把那口醬缸往門外挪移,那女人全程笨手笨腳,途中有幾回不得不停下重來。這還不算,炎拓注意到,至少有兩三次,那女人在偷偷打量他——有一次,他故意大方回視過去,那女人慌慌張張,趕緊把目光移開了。

炎拓心裡泛起了嘀咕:他長相身材都不差,外出時被小姑娘行注目禮或者偷拍照片也有過,但挪醬缸也不是什麼瀟灑的動作,要說這女人是為他而五迷三道的,也太扯淡了。

好不容易把醬缸挪到門口,女人端了水盆來讓炎拓洗手,炎拓一邊往手上打著肥皂,一邊不動聲色四下觀望,這一觀望,心裡頭更是警鐘大作了。

片刻之前,就近的路上還空無一人,現在,多出三個人來。

一個是六十多歲的瘸老頭,花白頭髮,拄拐,離他約莫百來米遠,看架勢是要往這頭走,不過現在正停在路上,咔嚓咔嚓摁著打火機,試圖點菸。

一個是三十來歲、穿藍色工裝褂的壯年男人,腦袋挺大,頭髮下沿緊接著衣領,敦敦的彷彿沒脖子,他坐在斜對著這女人平房的一道殘牆的牆根處,正嘎嘣嘎嘣地啃黃瓜,身邊還放了個開了蓋的醬罐,啃一口,就把黃瓜探進去蘸點醬。

最後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剃著平頭,長得倒不能算醜,就是眉眼潦草了些,五官齊齊往臉中央攢聚,而倘若把中間那塊兒抹上白粉,活脫脫京戲裡的丑角形象——他已經走到了車邊,正好奇地往車裡頭張望。

炎拓朝他的方向喝了一聲。

那小夥子嚇了一跳,脖子先是一縮,緊接著就往這頭伸探,瞬間滿臉堆笑:“哎喲,哥,你的車啊,真好看。”

炎拓自己車上有鬼,自然把人往最壞處琢磨,他覺得,最糟糕的情況莫過於兩個——

一是,那個所謂壞腦殼的馬憨子,其實是在裝傻。他看到了車後廂裡綁著的人和發生的事,已經跟村裡人透過氣了。

二是,這個叫什麼板牙的村子,本身就有問題。沒準就是現代版的孫二孃黑店,專挑落單的過路人下手,劫財害命。

總之是,走為上策吧。

他也顧不上跟那女人打招唿了,雙手在水裡快速攪洗了之後起身,邊甩著手邊往車邊走。

身後,女人想叫住他,一時間又沒合適的藉口。

那小夥子見他過來,趕緊退後兩步讓道,邊讓邊殷勤地跟他搭訕:“哥,你是來找人的?”

“不找人,路過,問路的。”

小夥子的笑裡多了幾分狡黠的意味:“我們這村子在儘裡頭,來的都是奔著來的,哪有路過的?”

神經病,管天管地,還管上人是不是路過了,炎拓沒搭理他,一手拉開車門,正待抬腿上車,那小夥子一把把車門給攥住了。

炎拓心裡咯噔一聲:這是真有問題了,這村子、這人,真有問題了。

他看向那小夥子,不動聲色:“怎麼著?”

那小夥子讓他這麼一看,心頭止不住犯慫,訥訥地鬆開手,又是臉上堆笑嘴裡跑車:“不是,哥,我要去大路口,方便捎我一段嗎?”

炎拓一句“不方便”正待出口,斜裡傳來懶洋洋的一句:“山強,甭做夢了,有點出息,別看人家車好就想往上蹭。”

是那個大頭男人。

山強立時垮了臉,轉頭向那男人罵:“關你屁事啊。”

那男人把剩下的一截黃瓜屁股塞進嘴裡慢嚼,沒搭理山強,卻拿眼睛斜乜著炎拓:“這就走啊?問完了路,不得給點諮詢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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