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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上次來,裝陳福的行李箱是放在客房的櫃子裡的,但剛檢視過,沒找著。

聶九羅:“讓我鎖進儲物房了,把那麼個活不活死不死的東西放屋裡,你睡得著啊?”

炎拓嗯了一聲,床墊子極其柔軟,軟得身體一寸寸往下陷,再加上這打光,讓他有點分不清現實和虛幻:“邢深那頭怎麼樣了?”

聶九羅又好氣又好笑:“你就安心歇著,過兩天太平日子。林喜柔沒那麼快發現你逃走了,邢深他們也沒那麼快趕到由唐。這個燈有個觸控點,看見了嗎?長按就是關。”

炎拓伸出手,想試試這開關,將觸而未觸時,忽然又恍惚起來:“我在下頭,餓得快死的時候,總想著,這可能是我的報應。”

聶九羅都準備走了,聽到這話,心頭勐地一跳,緊接著,全身汗毛都起來了:這說的什麼胡話?他是不是要精神錯亂了?他要是這樣,她可不敢走了啊。

她拖了椅子過來,在床前坐下,又把炎拓被子上加蓋的蓋毯拿過來,包住身子:“什麼叫報應?”

炎拓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眸子不聚焦,不知道是看落在床上的光,還是看光邊上的影,過了很久,才說:“你知道,我爸媽當年,是逃過的嗎?”

***

1997年12月23日/星期二/晴

我覺得,我可能會死,或者,離死不遠了。

我的日記活得應該會比我長,我要把事情都記下來,這樣,即便我死了,將來看日記的人,也會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好想心心啊,已經整整兩天,沒聽到我小寶貝的笑聲了。

先說說發生了什麼吧,我儘量詳細,想到什麼寫什麼。

上週五,是我和大山約定好的、大家一起走的日子,家業我是真的無所謂,錢都是人掙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從頭開始也很好。

門當然還是反鎖的,不過我預備從窗走,家裡的窗戶都裝了鐵絲防盜網,大山提前放了把鉗子在床底下,家裡沒人的時候,我就一根根地鉗鐵絲,不鉗斷,免得露餡,只鉗到七八分。

那天晚上,如大山所說,他和李雙秀出去應酬,他們一走,我就準備起來,十二月的天,太冷了,還得坐火車,我給小拓和心心穿得厚厚的,圓滾滾像兩隻小熊,然後又收拾小揹包,大東西是不帶了,但有意義的還得拿上,比如大山給我寫的情書、結婚證,還有結婚時戴的首飾。

小拓特別興奮,一直繞著我轉,問我:“媽媽,是不是要走親戚啊?”

心心就要安靜很多,牽著哥哥的衣角不撒手,她現在,就是小拓的跟屁蟲,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小拓是司令,她就是實心眼的小兵。

我說:“是,媽媽帶你去坐火車。”

可把他給樂壞了。

八點過後,我就扯下了防盜網的一角,先鑽出去,把心心抱出來,又接住小拓。兄妹倆笑得咯咯的,大概還以為是做遊戲呢,小拓鑽出來,還想再鑽一次,被我扯著領口給硬拽出來了。

然後,我騎上腳踏車,心心在前,小拓在後,直奔火車站,大山叮囑過我,咱們是小縣城,一天就那幾趟車,錯過就沒,可不能遲到了。

好在,我沒遲到,還早到了一個小時。

車站裡,可真是人山人海啊,我沒出過遠門,沒見過這種架勢,有好多人裹著被子橫在地上睡覺,有些人的行李堆得山一樣高,車上有那麼多地方讓他放嗎?

還有拎著活雞的、扛著半隻羊的,更多的是賊眉鼠眼的。

我把揹包背到身前,一手緊牽一個,聽說外頭亂,賊多,偷小孩的也多。

費了好大力氣,我才找了塊地方落下腳,打聽了一下,今晚有兩班車,九點半一班,是往甘肅方向去的,十點一班,往雲南方向去的。

票是一人拿一張,大山說了,如果他出狀況,到點我就一個人走。

我暗自祈禱大山能脫身順利,我就想一家四口能齊齊整整在一塊。

小拓忽然拉了我一下,說:“媽媽,小鴨子。”

循著他的指向看過去,我看到不遠處有個坐在地上的老頭,扁擔橫在膝蓋上,扁擔兩頭都是紙箱麻袋,身前有個大籃子,籃子裡有隻老鴨,還有幾隻小鴨崽子。

小拓這孩子,屬鴨子的嗎,怎麼這麼喜歡鴨呢?我隨口答應了一聲。

小拓又戳弄心心:“心心,鴨鴨哎。”

邊說還邊往那頭走,心心緊拽小拓的衣角,也跟著走。

真是越煩越來添亂,我拽著小拓的後衣領,把他給揪回來:“你就不能好好坐著嗎,啊?屁股上長釘了?”

小拓委屈巴巴的,想去又不敢,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心心張著小短胳膊抱小拓,還瞪我,這小丫頭,居然是跟哥哥親。

我哄小拓:“你乖乖待著,等爸爸來了,讓他給你買一隻。”

——【林喜柔的日記,選摘】

第108章 ⑨

聶九羅入神地聽炎拓講林喜柔當年的日記。

她自己也折星星,算記日記的一種,但遠沒這麼詳細,折了也並不打算給人看,還想過要留下遺囑,死後一把火燒了所有的星,也算是和這一生轟轟烈烈作別。

聽到這兒,她已經猜出了幾分端倪:“所以,你沒聽你媽的話,還是去擺弄小鴨子了,結果讓你們一家的出逃計劃泡了湯,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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