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瑤花驚夢
隔日清晨
初曉的微光透過昭華苑的海棠紅窗紗,細碎地灑在沉香餘燼尚未散盡的寢殿內
永嘉纖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她發現自己正睡在軟榻上,身上裹著厚實的白狐皮褥子,連足尖都被塞得嚴嚴 實實,暖意融融
腦海中斷斷續續浮現出昨夜的片段——她揪著江時序藏青色的衣袖不肯放 ,非要他講講大漠的煙塵與北境的雪,阿兄就坐在榻邊,那一聲聲低沉的嗓音像是有魔力,讓她在那股熟悉的冷香中模模煳煳地睡了過去
夜幕降臨,宮中的瑤花臺燈火通明,猶如平地升起的一座瓊樓玉宇,周圍環繞著一圈百年瑞香,花氣清冷
酒過三巡,瑤花臺上的喧囂漸濃,推杯換盞間的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激盪,震得永嘉耳根隱隱發燙
她趁著母妃與皇后談興正濃,悄悄離了席,提起裙襬熘向大殿外
殿外,漢白玉圍欄被月色鍍上了一層清冷的寒霜
永嘉扶著欄杆,微涼的夜風拂過面頰,總算吹散了幾分酒氣
「公主」
一道溫潤的嗓音如碎玉落地,蘇衡不知何時也離開了席間
今夜的他褪去了官場上那層客套的鋒芒,月白色長袍在宮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
他緩步走到永嘉身側,保持著進退有度的距離:「這瑤花臺風大,莫要著涼了」
說著,他解下身上帶著淡淡冷杉香氣的寬大披風遞向永嘉
永嘉轉過頭,絳紫色的裙襬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如同一朵夜色中綻放的紫藤,她看著眼前的披風,微微一怔,隨即笑得靈動,眼底藏著幾分嬌憨:「蘇大人倒是心細,本宮確實覺得這宮牆裡的風,比王府的要冷些」
蘇衡看著她,眼底掠過一抹溫存,狀似無意地提道:「臣今日聽聞城郊的流芳水榭中,那幾株百年紅梅與早春的迎春花竟一齊開了,冬雪未化,春意已發,這等紅梅傲雪、迎春破冰的奇景,在京城可是十年難遇」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而專注地看向永嘉:「若公主不嫌棄,待凱旋宴後的休沐之日,臣想請公主移步水榭,共賞這場跨越時令的花期,不知公主可願賞光?」
這番話,蘇衡說得極其守禮,他沒有提「私約」,卻用「花期難遇」勾住了永嘉的心
「紅梅與迎春齊放?」永嘉果然被勾起了興致,眸中漾開驚喜的亮光,在那火鳳髓玉簪的映襯下熠熠生輝,「既然蘇大人盛情相邀,本宮若是不去,豈不負了這場花期?」
兩人相視一笑,在那影影綽綽的宮燈倒影下,那一低頭一抬眼間流露出的默契,純淨得不著半分塵埃
然而,這幅才子佳人的畫卷,卻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銀針,生生扎進了站在大殿陰影處的江時序眼底
江時序好不容易應付完輪番賀酒的文武百官,他的臉色在酒精的催化下透著一抹不正常的微紅,臂彎裡搭著一件雪白的白狐裘披風
那是他特意遣攬月回玉清宮取來的,他記得永嘉怕冷,也知道她酒後容易受寒,他本想親自為他的小姑娘披上這份溫暖
可此刻,他僵立在漢白玉柱旁,指尖攥著那柔軟的狐毛,看著永嘉披著蘇衡的披風,看著她對著情另一個男人露出如花般的笑靨
那披風的月白色與她身上的絳紫色交織在一起,刺目得讓他想閉上眼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狂躁在心底瘋狂肆虐,他低頭看著手裡那件空落落的披風,露出自嘲的笑容
三年的廝殺,換來了萬民敬仰,換來了軍功赫赫,卻唯獨換不回像蘇衡那樣,能以「男子」的身分,光明正大站在她身側的權利
蘇衡可以邀她看花、為她披衣,那是才子佳人的佳話
而他,即便為她傾盡天下、即便內心的瘋狂早已將他燃燒殆盡,在永嘉那清澈的雙眼中,他永遠是那個「如父如兄」的港灣
這層血緣與名分,曾是他護她周全的盔甲,此刻卻成了將他凌遲至死的枷鎖
江時序閉了閉眼,生生壓下眼底那抹駭人的戾氣
他將那件披風交給了一旁的侍衛,換上一副溫潤寵溺的笑臉,緩步走出陰影
「沉璧」他聲音磁性而溫柔,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親暱
永嘉回頭,驚喜地喊了一聲:「阿兄!」
江時序自然地走到她另一側,視線在蘇衡那件披風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隨即像是毫不在意般移開,對著蘇衡微微頷首:「蘇大人,多謝照看舍妹,夜深露重,本將軍這便帶她回席了」
蘇衡拱手,不卑不亢地一笑:「將軍客氣,照顧公主,是臣之幸」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邊是清正的文人風骨,一邊是隱忍的武將煞氣,火花四濺中,江時序搭在永嘉肩上的手,不動聲色地收緊了幾分
回到殿內
「蘇愛卿」
首位上,皇帝蕭琰舉起金盃帶著笑意開口:「今日是時序凱旋的大喜之日,愛卿文采出眾,不如當眾作賦一首,賀我大昭驍騎將軍凱旋」
蘇衡出列,俯首應道:「微臣領旨」
「皇上」永嘉此時亦起身,絳紫色的裙襬在青石板上漾開,如一朵盛開的曼陀羅,「既是賀阿兄大捷,臣女也想討個趣,與蘇大人一同對賦,權當為阿兄接風洗塵,皇上可不許嫌臣女鬧騰」
皇帝哈哈大笑:「好!朕準了!」
內侍迅速抬上書案,鋪開上好的澄心堂紙
蘇衡執筆,側頭看向永嘉,語氣極盡體貼:「公主起調,微臣隨後」
永嘉也不推辭,素手提筆,清越的嗓音隨著筆尖流轉在大殿上:
「受命北征,風沙百戰;銀甲如霜,破虜千里……」
蘇衡隨即接筆,兩人的辭藻一個瑰麗明豔,一個剛勁清正,配合得天衣無縫,彷彿這賦文早已在私下合過千百遍一般
蘇衡在永嘉寫完一段後,總會自然地替她壓一壓紙角,動作溫柔而細緻
「這兩句,蘇大人接得真妙」永嘉看著蘇衡補上的詩句,驚喜地仰起
蘇衡眼底含笑,與她視線相對,聲音低柔:「是公主起得好」
江時序坐在席間,看著兩人在大殿中並肩而立的身影
他端起酒杯,對著看過來的永嘉,隔空微微一敬
在那張溫柔的面具下,他的心正像被細線勒緊的肉,每一下唿吸都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那種心口被生生豁開一個口子、任由冷風往裡灌的疼痛,比任何刀傷都要難忍
他仰頭將杯中辛辣的烈酒一飲而盡,任由那股灼燒感從喉嚨蔓延到胃部,試圖用這種肉體的痛,去壓制內心那股快要藏不住的、毀滅性的嫉妒
「阿兄,你看我和蘇大人這賦,寫得可好?」永嘉寫完最後一筆,回頭看向江時序,語氣嬌憨,帶著求誇獎的意味
江時序緩緩起身,他沒有看那篇賦文
而是垂眸看著永嘉那張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小臉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動作極其輕柔地替她理了理鬢角,語氣溫柔:「沉璧寫的,自然是極好的」
他溫柔地看著她,眼底的笑意寵溺得幾乎要溺死人,「蘇大人的才情亦是出眾,與妳配合,倒是……相得益彰」
江時序含笑說完最後四個字,卻在轉頭看向蘇衡時,眼底那抹隱忍的戾氣如冰錐般射出
一旁的江芷若見狀,忍不住嫉恨地絞緊了帕子,低聲對江芷薇道:「瞧瞧,不知廉恥,在大殿之上與外男勾勾搭搭,偏生兄長還這般縱著她!」
就在這僵持之際,瑤花臺外傳來內侍的長喝:
「太子殿下駕到——」
蕭璟大步走入,那一身玄色龍紋袍在燈火下透著凌人的傲氣,他的視線在蘇衡與永嘉之間掃過,最後落在永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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