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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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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長安城的屋嵴覆上了一層冷冽的灰藍

攝政王府大門前

蕭璟走下馬車,管家早已帶著僕從上前躬身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王爺此刻在書房處理加急公務,老奴這就去稟報……」

「不必麻煩了」蕭璟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孤今日不是為公事而來,永嘉在凱旋宴受了驚,孤帶了些安神的藥材與小玩意,去昭華苑看看她」

說罷,不等管家再言,步履不容置喙地往內院跨去

這三年,江時序遠在邊疆,蕭璟進出王府的次數,熟悉到連哪處長廊的青苔在雨後最滑都瞭如指掌

攝政王府通往昭華苑的青石長廊上,石燈籠裡的火光被風扯得細碎,明滅不定地照著廊柱下的兩道人影

太子蕭璟面色沉冷,腳步在距離廊口幾步之遙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在他面前,江時序負手而立,未著甲冑,僅穿一件玄黑色的雲紋寬袍,墨髮半束,整個人隱在燈火照不到的陰影裡,像一尊冷硬的石雕

「殿下私闖臣妹寢殿,怕是於理不合」江時序開口,聲音溫潤如往昔,卻透著一股令人通體生寒的冷意

蕭璟握著錦盒的手緊了緊,冷笑道:「江將軍這是在攔孤?孤想來昭華苑,向來無人敢擋,江將軍離京太久,怕是忘了這長安城的規矩」

江時序聞言,低頭輕笑出聲。他緩緩從陰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了他清雋的臉龐

「規矩?」江時序抬眸,眼底的戾氣一閃而過,「規矩是,只要我在長安一天,這王府內院,便不是誰都能肖想的地方」

蕭璟上前一步,直視江時序,壓低聲音道:「江時序,你不在的這三年,年年除夕、歲歲元宵,都是孤陪在永嘉身邊,她在邊疆戰報傳來時滿眼擔憂,又是誰在安慰她?你憑什麼一朝班師,就理所當然地打斷孤與她之間的一切?」

江時序聽著,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為荒唐的事,低頭輕笑出聲

他笑得極輕,卻透著令人通體生寒的嘲弄

他逼近蕭璟,聲音壓得極低,微不可聞卻字字如刀:

「殿下這三年辛苦了,臣不在時,確實需要有人替臣哄她解悶,殿下學著臣的言行,模仿著臣陪她放燈、給她遞帕子的模樣……想必是下了一番苦功,才沒讓她覺得太過寂寥」

蕭璟的指尖勐地抓緊了袖中的錦盒

江時序微偏過頭,眼神如冰錐般刺骨:「可殿下忘了,贗品做得再像,也終究成不了真,殿下這件陪她解悶的『贗品』,是不是也該趁早離開了?」

「你……放肆!」蕭璟額角青筋暴起,正欲發作,長廊另一頭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與少女清脆的交談聲

永嘉剛從母親白氏的寢居走回來,正低頭與身邊的攬月說著什麼,手裡還拿著裝了茯苓夾餅的食盒,抬頭看見長廊上的對峙,她腳步微微一頓

「太子殿下?阿兄?」她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卻在靠近兩人時,腳步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往江時序的身側偏了偏

那是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卻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蕭璟臉上

「太子殿下怎麼來了?」永嘉客氣地福了福身,隨即轉頭看向江時序,語氣瞬間從疏離變得輕快,甚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嬌嗔,「阿兄,我記著你出征前最喜歡吃茯苓夾餅,我從母親那拿了一整盒要送去給你呢」

蕭璟看著永嘉那雙明媚的眼裡只倒映著江時序一人的身影,看著她指尖輕輕揪住江時序的袖口

永嘉那聲客氣而生分的「太子殿下」,如同一柄生鏽的鈍刀,在他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心口上反覆剮蹭,將他這三年來所有的期冀與自負,刺得體無完膚、鮮血淋漓

江時序順勢攬住永嘉的肩膀,替她擋去夜裡的寒風,轉頭看向太子時,眼底的戾氣已散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副兄長特有的溫良笑容

「今年的元宵燈會,臣自會帶她去瞧那火樹銀花,就不勞殿下費心了」

說罷,他不再看太子一眼,擁著永嘉轉身走入內院

蕭璟站在冷冽的寒風中,死死盯著那一黑一白並肩而去的背影

良久,他胸腔內溢位一聲支離破碎的低笑,那笑意不達眼底,反倒帶著幾分自嘲與狠戾:「贗品……」

長廊另一側,月色下的嶙峋假山後

李琬顏單薄的身軀幾乎與清冷的月色融為一體,她那雙向來冷淡無波的眼眸,此刻正緊緊追隨著江時序與永嘉的身影

她看著江時序

看著那位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驍騎將軍,此刻竟為了替永嘉擋住那一絲微不足道的寒風,而不自覺地弓下了他那挺拔如松柏的嵴樑

那種呵護的姿態,已經超越了尋常兄長的範疇

李琬顏看著兩人消失在昭華苑的重重簾櫳後,清冷的臉龐在月色下顯得愈發蒼白

她沒想到,這位權傾朝野的男人,竟在心底最深處,藏了一道如此致命的軟肋

昭華苑內,紅泥小火爐正嗶剝作響,暖香繞樑,將冬夜的寒氣生生擋在窗櫺之外

江時序並未讓侍女插手,親自半跪在暖榻邊,動作自然地握住永嘉的足踝,替她褪去那雙沾了寒氣的鹿皮小靴

永嘉乖巧地坐著,纖細的手指依舊拽著江時序的玄色衣袖,像是生怕一鬆手,眼前這個消失了三年的阿兄就又會化作北境的漫天霜花

「阿兄,剛才你對太子殿下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永嘉那雙如鹿般明媚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江時序,清亮得讓人無所遁形

江時序的手微微一頓,他抬起眸,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沉

「聽見了?」語氣聽不出起伏,「那沉璧覺得,阿兄說錯了嗎?」

永嘉緩緩開口:「太子殿下這三年確實常來,送來的珠寶首飾、古籍孤本堆滿了偏殿,但我從未留他在昭華苑用過一盞茶,更不曾在那長廊下等過他一次」

江時序坐到榻邊,將永嘉整個人圈進懷裡,大手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長髮

低聲說:「是阿兄回來晚了,才讓那些阿貓阿狗,也敢生出覬覦妳的心思」

江時序在她耳畔低語,語氣滿是疼惜,「這三年的空缺,阿兄會一點一點補回來,明晚的元宵,我帶妳去看花燈,不去那人擠人的長安街,我們去城南的摘星樓,阿兄為妳點亮整座城的長明燈」

永嘉在懷裡抬起臉,眼中閃爍著全然的驚喜,那是隻對江時序才會露出的、毫無防備的神色:「整座城的長明燈?那長安城的夜,是不是就會像阿兄在北境看過的星海那樣漂亮?」

江時序低頭,鼻尖抵住她的,兩人的唿吸在靜謐的室內交纏

「會更好看,因為北境的星海,沒有沉璧在身邊」

那一瞬間,暖閣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永嘉看著他眼底深不見底的情深,心尖微微一顫

對江時序而言,眼前的少女是他這三年在邊疆雪色中支撐下來的唯一念想,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淨土,也是他就算墮入阿鼻地獄也要護住的一抹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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