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水裡那張臉
風一吹,那東西又翻了一下。
水面盪開一層薄薄的紋,像底下有人剛剛伸手,輕輕碰了它一把。
我站在原地,眼皮一跳一跳的。
那東西半沉半浮,卡在兩塊石頭中間。水泡得太久,邊角全捲了起來,只剩中間還勉強挺著。
遠遠看過去,確實像一張相片。
也正因為像,我心裡反而更發毛。
郭叔還在問我。
「到底是什麼?」
我沒立刻答。
口袋裡那塊木牌已經熱起來了。
不是一下燙上來。
是慢慢滲。
像有什麼東西隔著布料,正貼著它,一點一點往裡靠。
陳老頭也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他沒出聲。
可那張總是沒什麼起伏的臉,在這一刻也沉了一點。
河邊那幾個人見我們都不說話,也跟著安靜下來。
整條河像忽然空了。
風聲還在。
水聲也還在。
可都像退遠了。
我耳邊只剩自己心口那一下重一下輕的跳。
「去撈上來。」
陳老頭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落下來卻很穩。
我喉嚨一緊。
「我?」
他瞥了我一眼。
「不然它翻給誰看?」
這句話一出口,我背上那層汗一下就起來了。
河邊明明站著這麼多人。
可從剛才到現在,第一個看見的是我,盯著不放的也是我。
像那張泡爛的相片,真是翻給我看的。
我下意識摸了一下懷裡那隻鞋。
小弟那隻鞋隔著衣料貼在胸口,硬硬的,冷冷的。
指尖碰上去,我心裡那股亂竄的虛勁才稍微定了一點。
我慢慢走到水邊。
那張相片離岸不算遠,可水流一陣一陣從它底下穿過去,帶得它輕輕搖,像隨時會順著河心漂走。
我蹲下身時,正好照見自己在水裡那張臉。
被暮色壓得發灰。
眼下青著,頭髮也亂。
可就在我伸手那一瞬,水裡那張臉忽然有一點不對。
五官沒有變。
變的是神情。
水裡那張臉,眼睛像比我自己先抬起來了一點。
不多。
就一點。
可那一下太快,也太準,像它不是跟著我動。
是它先動了,我才慢半拍跟上去。
我整隻手一下停住。
河風吹過來。
水面碎了一下。
再看時,裡頭就只剩我自己那張晃得發散的影子。
我喉嚨發乾,手卻沒再收回去。
指尖剛碰到相片邊角,一股冰冷的滑意就順著指腹往上躥。
那不是一般泡水紙張那種軟爛的溼。
更像碰到一張浸了很久、又被誰一直攥在手裡不肯鬆開的東西。
我心口勐地一縮。
下一秒,相片底下忽然浮起一串很細的小泡。
啵。
啵。
啵。
一個接一個,貼著我的手背裂開。
那感覺不像從水底冒上來。
倒像有什麼東西正隔著這張相片,很慢地在底下吐氣。
我頭皮一麻,差點當場把手甩開。
「拿穩。」
陳老頭的聲音從後頭壓過來。
我咬住牙,順著那張相片的邊慢慢往上提。
它比我想的重。
一張小小的相紙,泡過兩年水,提起來竟像吸飽了什麼。
水從邊角一線一線往下淌。
滴進河裡時,竟有點發黑。
有一滴落到我手腕上,冷得像剛從誰嘴裡含過一樣。
我把它提離水面,整個人都僵著。
郭叔也湊近了兩步。
「真是照片?」
我沒回他。
因為相片一離水,我就聞見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黴。
也不是水腥。
是老相館裡才會有的、藥水泡久之後,冷冷黏在紙上的味道。
那味道一鑽進鼻子,我心口也跟著往下一沉。
相片上的圖樣還沒完全看清。
水太多了,整張臉都煳在一塊。
只能看見一深一淺兩團人影緊緊貼著,後頭像還有一扇門,門邊掛著什麼,模模煳煳,看不真切。
我正要抬手去擦,陳老頭忽然往前一步。
「別抹。」
我手一下停住。
他盯著那張相片,眼神比平時更冷。
「水裡留了兩年,還能讓妳一眼看出是什麼,靠的就不是紙。」
我聽得心口一緊。
郭叔在旁邊沒聽明白。
「那靠什麼?」
陳老頭沒看他,只伸手把相片從我手裡接過去,兩指夾著,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空空的,沒有字。
可正中間多了一小塊深色的印。
乍一看像水漬。
可再看,那東西更像誰用溼透的指尖,在上頭慢慢摁過一下。
印子邊緣還微微暈開,像剛離手不久。
我盯著那印子,後頸慢慢繃緊。
那印子的大小,和剛出生的小孩手指差不多。
一節一節,模煳得幾乎要散開。
卻偏偏留在那裡。
郭叔也看見了,臉色一下不太好。
「這什麼?」
陳老頭沒答,反倒把相片又翻回正面,這才遞給我。
「拿著。」
我接過來時,掌心又是一涼。
這一回比剛才更明顯。
那感覺不像我在接東西。
更像有人隔著一層水,把它重新放回我手裡。
放完之後,指尖還在我掌心裡多停了一瞬。
河風吹得我手指微微發僵。
我低頭再看。
這一次,照片上的臉竟比剛才清楚了一點。
女人坐著。
孩子被她抱在腿上。
她頭微微低著,嘴角還帶著一點很淡的笑。孩子臉圓圓的,眼睛看著鏡頭,像是剛被人哄好,還有些發懵。
我心口狠狠一縮。
這就是她一直攥著不肯放的東西。
活著時不肯丟。
死了也還抱在懷裡。
郭叔在旁邊吸了口氣,聲音低得發飄。
「真是她們……」
他才說完,河心那頭忽然傳來啪的一聲。
那一下很脆。
像有誰拿溼透的手掌,在水面上重重拍了一下。
又像有什麼原本浮在底下的東西,忽然翻了個身。
所有人都跟著一震,齊齊抬頭。
也就是那一瞬,一陣陰風忽然貼著河面捲了過來。
風不大。
可冷得很邪。
不像從外頭吹進骨頭裡。
倒像有人拿著一把剛從水底撈上來的溼刀,貼著每個人的心口,慢慢抹過去。
我後頸一下全麻了。
郭叔明顯打了個冷顫,連站在後頭那兩個男人也都下意識縮了下肩,像忽然被誰從背後摸了一把。
有個人甚至低低吸了口氣,抬手去搓手臂,臉色一下就白了。
河面灰茫茫一片。
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一聲還留在耳朵裡,震得人心裡直髮空。
郭叔臉色更白了,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老陳,這……」
陳老頭把竹杖往地上一頓。
咚的一聲。
不重。
可那一下落下去,像把河邊那股發散的冷氣一下壓住了。
「慌什麼。」
他聲音不高。
「她要的是這張相,不是你。」
郭叔臉上那點血色還是沒回來。
「那現在怎麼辦?」
陳老頭沒立刻回。
他低頭看了看石頭上那幾樣東西,又看了看我手裡那張相片,過了會才開口。
「今晚不能留在河邊。」
我心口一跳。
「為什麼?」
「名字落了,東西也找回來了。」
「她心裡最重的那樣,現在也浮上來了。」
他抬眼望向河對岸那一片暮氣沉沉的白。
「再拖一晚,這口氣就又要變。」
我喉嚨發乾。
「變成什麼?」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怨。」
這個字一落下來,河邊的風都像冷了一截。
我下意識把相片捏緊。
相片邊角泡軟了,一掐就有點發黏。
也就是在這時候,我忽然覺得掌心裡的照片輕輕鼓了一下。
一下而已。
像裡頭還藏著一口沒散乾淨的氣。
那一下很輕,卻正好頂在我掌紋最深的地方。
像有什麼想從紙裡慢慢鼓出來。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低頭去看,照片還是那張照片。
林秀蘭抱著孩子坐在那裡,嘴邊那點笑淡得快沒了。
可我心裡就是很清楚。
剛才那一下,不是我手抖。
是它動了。
我抬頭看陳老頭。
「它……」
話還沒說完,水邊那堆東西里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響。
像什麼東西自己翻了一面。
我們一起轉頭。
石頭上的藍底白花碎布,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黃紙邊上滑了下來,正垂在石頭邊緣,半截浸進水裡。
風其實不大。
可那塊布卻還在很輕地動。
一下一下。
動得很慢,也很穩。
像有人在水底下攥著一小角,隔著石頭,一寸一寸往下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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