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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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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灰黑色的印子,是慢慢浮上來的。

一開始很淡。

淡得像只是黃紙受了潮,從裡頭透出一小塊水痕。

可我盯著看了沒多久,心口就一點點沉下去。

那不是一灘。

那是一隻手。

小小的。

五根指頭鬆鬆張著,像剛才真的有什麼,隔著那層棚布,把手按在紙上停了一下。

棚裡的人也看見了。

原本才剛緩回一口氣,這時候又全都安靜下去。

抱孩子那女人還在抽噎,卻不敢哭得太大聲,只一下一下拍著孩子的背。那孩子哭累了,趴在她肩上,鼻音悶悶的,眼睛卻還時不時往門口飄。

郭叔站在桌邊,臉色白得發灰。

他看著那團攤開的黃紙,喉結滾了兩下,才啞著聲音問。

「它……剛才碰到紙了?」

陳老頭沒立刻答。

他走過來,彎下腰,拿竹杖把那張紙往裡撥近一點。

杖頭沒直接碰。

只是在紙邊很輕地帶了一下。

那張紙被撥動時,竟也跟著輕輕顫了一下。

不像普通紙那樣幹。

倒像上頭真沾著什麼溼東西,黏住了地。

我後頸一緊,低頭去看自己手心。

剛才揉紙那一下,到現在還有點燙。

掌紋裡全是汗,黏煳煳的,像剛剛那團紙其實沒有被我扔出去,還有一小塊留在手裡。

陳老頭盯著那個手印看了半晌,才低低說了一句。

「它記住了。」

郭叔一怔。

「記住什麼?」

陳老頭抬眼,看了看棚門,又看了看我。

「記住這道門。」

這話一出來,我手心一下又溼了一層。

我忽然明白,這一夜最怕的還不是它來借路。

最怕的是它借不成,卻把門的位置、人味,還有站在門前的是誰,全都記住了。

棚裡有人低低吸了口氣。

那個縮在棉被堆邊上的男人到這時候還沒緩過來,整張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卻還一抽一抽的。旁邊有人想拍拍他,又不太敢碰,手伸到半空停了一下,還是縮了回去。

棚角那老婦人則把那張皺巴巴的平安符攥得死緊,攥得手背上全是筋。

她像終於找回一點聲,嘴裡顫顫地冒出幾個字。

「記門……這可不是好事……」

沒人接她。

可誰都知道她說得沒錯。

外頭那串鈴聲已經退遠了。

很淡。

隔著夜風一下一下傳過來,像躲進了更黑的地方。

不吵。

卻更叫人心裡發空。

因為它根本沒走。

只是站遠了點,還在看。

陳老頭用竹杖把那張黃紙勾到桌邊,這才對我說。

「青禾,把燈拿近。」

我走過去,把那盞小燈往桌前移了些。

黃光一壓,那個小手印就更清楚了。

掌心很圓。

指頭很細。

邊緣還帶著一點毛毛的暈,像水沒幹透。

可它最怪的,不是這個。

是那五根指頭裡,最旁邊那根短得不太對。

不像小。

更像缺了一截。

我盯著看了兩眼,心口忽然一縮。

河邊撈上來的那截小手骨,少的正是最末那一小節。

我嘴唇動了一下。

「這……」

陳老頭像知道我看見了什麼,眼皮都沒抬,只低低應了一聲。

「對上了。」

棚裡頓時更靜。

郭叔的臉一下更難看。

「你的意思是,外頭來借路的,就是那孩子?」

陳老頭沉默了兩息。

「來借路的,不一定全是他。」

這句話一出來,我心裡反倒更冷。

不一定全是。

那就表示,剛才貼在棚布外頭開口說話的,也許不只一個。

一個孩子。

一口跟著相片來的氣。

還有巷子裡那間壽衣紙紮鋪。

這一夜原本只是守一張相。

守到現在,像有幾隻看不見的手,早就在黑裡慢慢搭到了一起。

我喉嚨有點發幹。

「那現在呢?」

陳老頭這回倒答得很快。

「封門。」

說完,他從袖子裡又摸出三張黃符。

這三張和先前那張窄符不一樣。

紙更硬,顏色也更暗,符面上畫的不是我前面見過那種細細的朱線,反倒像一筆一劃硬壓上去,筆路很重,帶著股不讓人靠近的勁。

他把三張符分開來,兩張遞給我,一張自己拿著。

「左一張,右一張,門心一張。」

「今晚天亮前,這道門誰都不能碰。」

郭叔像是終於找到一點能做的事,立刻問。

「那外頭要是再開口呢?」

陳老頭頭也沒抬。

「聽見就當沒聽見。」

「要是有人真應了呢?」

這一回,是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問的。

她聲音還是抖的,眼裡全是哭過後的紅。

手卻還是死死摟著孩子,像這時候一鬆,那孩子就會被什麼抱走。

陳老頭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

「真應了,這門就不是活人的門了。」

女人整張臉一白,再不敢多問。

我走到棚門邊,手裡攥著那兩張符,才發現自己掌心又在冒汗。

符紙被汗一沾,邊角立刻有點軟。

我怕弄壞,趕緊把手在衣角上擦了兩下,這才按陳老頭說的,一張往左,一張往右貼上去。

貼左邊那張時還算順。

可輪到右邊那張,我手剛抬起來,棚布外頭忽然很輕地響了一聲。

不是鈴。

像有人拿指節,在木頭上叩了一下。

咚。

很輕。

卻離得很近。

我整條手臂一下僵住。

符也跟著歪了一點。

陳老頭立刻開口。

「別停。」

他聲音不重。

卻很穩。

像一根釘子,硬生生把我那點發飄的心神又釘了回來。

我咬了咬牙,把那張符按了上去。

也就是符紙貼牢那一下,外頭那聲叩門忽然又響了一次。

這回不是一下。

是三聲。

咚。

咚。

咚。

棚裡所有人都跟著抖了一下。

那個縮在木箱邊的男人甚至低低叫了一聲,連頭都不敢抬。

郭叔站在桌邊,臉色白得像紙,兩隻手卻還硬撐著沒往後退。可我看得出來,他那兩條腿還在微微發顫。

我把手收回來時,才發現自己指尖全是冷的。

更像剛剛那張符貼上去時,有什麼溼東西順著布面輕輕舔了一下。

我忍不住低頭看。

指尖乾乾淨淨。

可那股溼冷還在。

像一直停在皮裡。

陳老頭這時候也把手裡那張符按到了門心。

三張符一落齊,棚門口那層布忽然整個繃了一下。

很短。

像有人從外頭把布狠狠扯平。

下一瞬,外頭那點若有若無的潮氣像被壓住了。

連那串退遠的鈴聲都跟著弱了一截。

郭叔像終於能喘口氣,狠狠抹了把臉。

「這就算封住了?」

陳老頭看著門,過了會才說。

「封的是今夜。」

這句話一出來,剛緩過一點的氣氛又冷了半層。

我回頭看桌上那張相。

窄符還壓著。

裂縫還在。

黃紙底下那塊灰黑色的溼痕,也還停在那裡。

不再長。

可也沒退。

像有口氣被按在紙底下,睜著眼,靜靜等天亮。

棚外忽然又起了一陣風。

這回風不大。

可門口那三張符卻一起很輕地顫了一下。

更像是外頭有什麼,隔著那層布,湊近了看。

我心口一緊,下意識往門前靠了半步。

紅線還繫在腕上。

微微發燙。

像活的一樣,一下一下蹭著脈口。

陳老頭沒回頭,只低低說了句。

「看好。」

我嗯了一聲。

聲音出口時才發現,啞得厲害。

棚裡的人這時候都安靜得很。

有人低頭哄孩子。

有人縮在角落不敢動。

也有人睜著眼,明明累得要命,卻連閉一下都不敢。

這一整夜像還很長。

長得看不見頭。

我站在門前,手心還殘著剛剛揉紙留下的熱。

門外那口東西暫時退了。

可我心裡很清楚,它沒有走。

它只是被擋在外頭,還在黑裡看著這裡。

等著下一次。

等著我們誰先撐不住。

桌那頭忽然又傳來一聲很輕的響。

不是符動。

也不是桌子晃。

像什麼很小的東西,從紙底下輕輕抓了一下桌面。

沙。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慢慢回頭。

桌上的窄符還壓在那張相上。

沒有裂得更開。

可壓在底下的黃紙右下角,卻不知什麼時候微微拱起了一小點。

不大。

像有一截很短的指頭,正從紙底下慢慢頂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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