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斷牆下的濕腳
還有念生那口一直懸著、還沒被真正找著的氣。
這句話壓在胸口,我連唿吸都不敢放重。
夜風從巷口一路灌到盡頭,帶著河腥、淤泥和泡爛木頭的味道。
我跟著陳老頭拐進最後那條窄巷時,腳下那點急反而慢了。
不是不急。
是我忽然想起來,前頭已經沒有家了。
真正走到盡頭,看見那片地方,我胸口還是狠狠縮了一下。
屋子確實沒了。
只剩半截斷牆,黑黑歪在那裡。原本大門的位置只餘下一道歪斜門框,孤零零立著,像被水啃剩的骨。牆腳埋在淤泥裡,磚縫全是灰褐色的泥漬,木板、棉絮、碎瓦、翻過來的鐵盆和不知道誰家的破櫃門,全混在一塊,堆成一片亂七八糟的殘骸。
屋頂早不見了。
月光直直照下來,照在那些泡脹發黑的傢俱殘片上,照在一段倒下來的床架上,也照在牆邊幾個被人勉強整理過的塑膠籃和藍白帆布上。
那是後來從水裡撈回來、還分得出是我家東西的殘物。
我站在那裡,腳卻像被釘住了。
那地方我熟得很。
哪一邊原本是客廳。
哪一邊是我爸那張桌子。
哪一邊通後面那條小溝。
我全知道。
可現在這些地方都沒了。
只剩位置。
只剩我腦子裡還記得它們曾經在哪。
郭叔站在後頭,聲音都放輕了。
「真的全沒了……」
我沒接話。
因為這句根本不用說。
陳老頭卻先蹲了下去。
他竹杖往地上一點,杖尖停在斷門框前那片溼泥上。
「看地。」
我低頭一看,後背立刻麻了一層。
泥地上有腳印。
不只一種。
一道深。
一道淺。
深的那道踩得很實,鞋底帶著泥和砂,從巷口一路進到斷門框前,又往裡踩過去。那方向正對著牆邊那堆被帆布半蓋著的雜物。
淺的那道卻淡得多。
它不像真正踩出來的。
更像溼氣在泥面上壓出一層人形的影,邊緣發散,沒有明確鞋紋,卻也跟著那道深印一路往裡。
我心口一沉。
「他真的回來過。」
「回來過。」
陳老頭聲音很低。
「但不是一個人回來。」
夜風正好從斷牆那頭穿過來。
我鼻子裡一下全是熟得發疼的味道。
泡水棉被的黴氣。
木櫃泡脹後翻出的木腥。
還有一點很淡、很舊的皂味。
那是念生衣服上常留的味道。
他小時候衣服總洗不幹,晾在房裡就會有那股潮潮的甜皂味。
我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可現在這味道混在淤泥和爛木頭裡,只讓人心裡發冷。
陳老頭沒急著往裡走。
他先順著那道深印往前看,又看了看斷門框右邊那排半塌的磚。
那裡靠著一塊翻過來的木板,底下壓著一隻塑膠整理箱,箱角裂了,邊緣還黏著泥。帆布只蓋住一半,像後來有人匆匆翻過,又沒來得及重新壓好。
那道深腳印,就是停在箱子前。
我喉嚨一下發幹。
「那裡頭是撈回來的東西。」
我聽見自己這樣說。
聲音有點啞。
「大水退後,能認得出是我家的,就先都堆那裡。」
「證件、照片、收據、一些沒全爛掉的小東西,也都被我媽分開塞過。」
說到這裡,我心口又是一縮。
如果我爸昨晚真回來拿念生的學生證,他要找的,不是屋裡抽屜。
是這些從水裡撈回來、還勉強留著家的東西。
郭叔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低低罵了一句。
「難怪。」
「屋都沒了,還哪來的桌子抽屜。」
我沒理他。
因為我眼睛已經落在那隻塑膠箱前。
深腳印停在那裡。
淺的那道溼影也停在那裡。
可比起停,更像是繞。
那道溼影貼著箱子邊,從左繞到右,又從右繞到前,活像有什麼東西,正圍著箱子一圈圈聞。
我胃裡一縮。
「它不是跟著看。」
我慢慢開口。
「它是在認裡面的東西。」
陳老頭這回才點了一下頭。
「這就對了。」
「人回來找東西,先翻。」
「這種東西回來,先認。」
我盯著那隻泥水煳住的整理箱,喉嚨發乾。
認什麼?
當然是認念生那張學生證。
認名字。
認照片。
認他還留在人間、沒被水沖散的那一點舊氣。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妳來開。」
我一怔。
「我?」
「妳家的東西認妳。」
他聲音很穩。
「由妳開,裡頭那點還沒散乾淨的人氣,才不至於一翻就亂。」
我點了下頭,慢慢蹲下去。
塑膠箱外頭全是泥,釦子也卡了砂。我拿手指一摳,溼泥先掉下一塊,底下才露出原本發黃發白的塑膠面。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來,這箱子本來是我媽拿來放過季衣服的。
如今衣服沒了。
家也沒了。
只剩這麼一隻破箱子,還替我們守著一點沒沖散的東西。
我把釦子掰開。
喀。
聲音很小。
可在這種夜裡,還是聽得人胸口一跳。
箱子裡的東西果然被翻過。
亂。
塑膠袋、照片、摺起來的影本、藥單、溼成一團的筆記本,還有幾個用夾鏈袋分裝的小套,全堆成一片。
最上頭那幾樣被扒得最亂。
底下輕薄的東西反而還壓著。
像回來翻的人很急。
急著找。
也急著拿。
我把上頭幾樣一件件撥開。
戶口名簿影本。
我媽的藥袋。
一張邊角泡爛的全家福。
我的健保卡套。
念生補習班的收據。
我手指忽然一頓。
收據底下壓著一個透明塑膠套。
空的。
卡片不在。
我心口一下沉到底。
「學生證不見了。」
風像在這一刻停了一下。
郭叔低低罵了句髒話。
我盯著那個空塑膠套,手指冷得發僵。
那是念生平常塞學生證的套子。
他嫌套子角太方,還拿美工刀削過一小塊。
那缺口我認得。
也就是說,昨晚回來翻這箱子的人,確實拿走了學生證。
我媽沒有看錯。
東西真的被帶走了。
可我心裡那股冷意卻更沉了。
因為這證明了另一件事。
不管回來的是誰,它都知道要拿哪一樣。
陳老頭站在我身後,低低問了一句。
「只少這一樣?」
我又翻了一遍。
我的證件影本還在。
我媽收的那些東西也還在。
只有念生那張學生證沒了。
我慢慢點頭。
「只少他的。」
陳老頭臉色一下就沉了。
「它急。」
郭叔一怔。
「急什麼?」
「急著認線。」
陳老頭盯著那個空掉的塑膠套,聲音很低。
「認到了,就能順著往下找。」
我指尖一下掐進掌心裡。
也就在這時候,箱子最底下忽然有什麼亮了一下。
不大。
只是一點點。
像水光。
我把上頭那些紙再撥開,從裡面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把很舊的黃銅鑰匙。
上頭還繫著一小段褪色的紅繩。
我一看見,心口又是一縮。
那是後門鑰匙。
以前我家後門通後頭那條窄溝和小菜地,平常很少走。我爸嫌那道門的鎖老卡,怕哪天急用找不著,才一直把鑰匙和重要東西塞在一起。
現在鑰匙還在。
學生證不在。
也就是說,回來的那個沒打算找別的。
它就是衝著念生這條線來的。
我正盯著那把鑰匙出神,耳邊忽然聽見很輕的一聲。
啪。
像有水珠落下來。
可這聲音不在箱邊。
也不在外頭。
是在更裡面。
我全身一僵。
我們家原本屋後那一小塊位置,如今只剩半截塌牆和一片被帆布遮住的凹地。那裡平常堆著另外幾袋沒分完的雜物,白天都不想多看一眼。
可這聲音,就是從那裡頭傳出來的。
我和郭叔同時抬頭。
陳老頭已經先看過去了。
那一角黑著。
黑得很實。
像那裡還積著一小灘看不見底的水。
可也就是那團黑裡,這會兒正慢慢滲出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河腥。
是洗衣粉。
還有一點小孩子衣服曬不幹時會有的潮甜味。
我頭皮一下炸了。
那是念生身上常有的味道。
小時候他衣服總洗不幹,洗完又不愛收,房裡常常一股潮潮的皂味。
這麼多年,我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可現在這味道從那片殘牆後頭慢慢滲出來,只讓我整個人發冷。
因為它太淡了。
淡得不像有人住。
更像什麼東西,剛把一樣舊物從黑裡翻出來。
陳老頭聲音驟沉。
「別動。」
我腳剛要往前,硬生生停住。
他盯著那片塌牆後的黑,眼神冷得厲害。
「它沒走乾淨。」
我喉嚨發緊。
「你不是說它拿了學生證就走了?」
「拿走的是一手。」
他慢慢道。
「這裡還留了一手。」
我心口一沉。
一手回安置點認門。
一手回屋址認線。
那真正藏在這裡頭的,又是哪一口?
也就在這時候,那片黑裡又傳來一聲。
啪嗒。
這回更清楚。
像有什麼溼東西,正從帆布底下,慢慢滴到了泥地上。
我握緊那把黃銅鑰匙,手心全是汗。
陳老頭卻忽然朝我伸出手。
「拿來。」
我一愣。
「什麼?」
「鑰匙。」
我把那把舊黃銅鑰匙遞過去。
他接了,看了一眼,又放回我手裡。
「收好。」
「今晚要找的,恐怕不只是一張學生證。」
我心口怦地一下。
他這句話一落,我忽然就明白了。
念生那條線被認走了。
我爸那口氣也未必走得掉。
而這塊屋址上,現在還留著一手沒收乾淨的東西。
這一趟回來,已經不是找家。
是拆這堆殘物。
拆開被水、被念、被死氣一層層煳住的東西,看看底下到底壓了誰。
我慢慢吸了一口氣。
鼻子裡全是潮木頭、泥水和那點淡到發冷的皂香。
然後抬頭,看向那片塌牆後的黑。
「念生那些東西,原本都堆在後頭。」
我聽見自己這樣說。
聲音比我以為的還穩。
「它留在那裡頭,就表示它還沒認夠。」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很短。
卻像終於點了頭。
「走。」
這一個字落下來,我胸口那股寒意一下就實了。
因為我知道。
再往裡走,見到的就不只是回來拿東西的人。
而是這個家被大水沖散以後,真正還沒被說破的那一口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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