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先分哪口氣
像有誰在裡頭,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
輕得幾乎像風從破布底下鑽過去,帶起的一點顫。
可我後背那層汗毛還是一下全立了起來。
因為那聲音太近了。
近得像它根本不是躲在塌牆後頭。
更像早就貼著這片黑,等著我們自己走進去。
陳老頭沒回頭。
只把竹杖往前一橫,低低說了一句。
「等一下不管聽見誰開口,都別先應。」
我心口一縮,點了下頭。
他又補了一句。
「會學人話的,多半最會偷人的心。」
夜風又灌了一下。
塌牆後那股潮味更重。
皂香、泥水、焦紙味,全攪在一塊。
像把一家子沒來得及收走的舊日子,全塞進一口濕鍋裡,慢慢煨爛。
陳老頭先踩進去。
我跟在他後面。
腳底下的黑泥又軟又冷,踩一腳,水就從泥底慢慢滲上來。
那片塌掉的床板果然壓在最裡頭。
上頭還掛著半截發灰的蚊帳。
床板邊緣歪斜,底下墊著木櫃碎板和爛棉絮。棉絮吸飽了潮氣,黑一塊灰一塊,黏在一團,看著就叫人不舒服。
剛才那道灰水,就是從床板底下慢慢滲出來的。
陳老頭沒急著掀。
他先用杖尖在床板前那片泥地上點了三下。
一下。
兩下。
三下。
那動作很輕。
泥上的水紋卻跟著一圈圈散開。
散到第三圈時,我忽然看見了一樣東西。
不是在水上。
是在水底。
有一道很淡的影,正縮在床板陰影底下。
不高。
細細的。
像個蹲著的小孩。
我心口當場一炸。
「念生?」
我這兩個字剛到嘴邊,陳老頭竹杖就往地上一頓。
「閉口。」
我猛地咬住牙,硬是把後半口氣吞了回去。
也就在這一下,床板底下那道影忽然晃了晃。
原本像個孩子。
一晃,竟又高了一截。
再一晃,連肩背都寬了。
像有人正披著濕衣,慢慢從地底站起來。
我整顆心一下沉到底。
那根本不是念生。
它只是知道我要看見什麼。
郭叔站在後頭,顯然也看見了,聲音都發了顫。
「它、它怎麼還會變?」
「它拿了學生證,翻了衣服,又熬過相。」
陳老頭眼睛盯著那片黑。
「這會兒它沾著父子兩口氣,想學誰都不難。」
我手心一下全是冷汗。
父子兩口氣。
也就是說,它現在最想學的,偏偏就是我們最不肯放的那兩個人。
也就在這時候,床板底下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青禾。」
那聲音又啞又濕。
像泡過很久的木頭,裡頭還積著水。
可我整個人還是一下僵住了。
因為那真的是我爸的聲音。
不是很像。
就是。
至少耳朵聽過去,是。
我指尖一抖,黃銅鑰匙差點從掌心滑出去。
那聲音又叫了一次。
「青禾。」
「把念生帶回來……」
我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住。
腳下甚至下意識就想往前。
可也就在這一瞬,陳老頭突然伸手,重重按住我肩。
「往前一步,認的就是它。」
我整個人一震。
後背冷汗一下冒了出來。
對。
它會學人話。
它最會偷的,就是這一口心。
我硬把腳釘在原地,咬著牙不再動。
床板底下那團黑卻像察覺到了。
那道學著我爸的聲音忽然更低了一點。
「青禾,爸冷……」
這一句出口的瞬間,我眼圈一下就紅了。
太像了。
像得叫人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把壓在床板底下的東西整個掀開。
可也正因為像,我心裡反而慢慢浮起另一股寒意。
我爸要是真困在這裡,第一句未必會叫我帶念生回來。
他更可能先叫我別過去。
別碰。
別看。
或者乾脆罵我。
哪會這樣輕輕叫,句句都往人最軟的地方鑽。
我喉嚨發緊,卻還是逼著自己盯住那片黑。
「它在拿話套我。」
陳老頭這回才低低嗯了一聲。
「總算分出來了。」
他竹杖一轉,忽然往床板左下角一挑。
那地方壓著一堆爛棉絮。
杖尖一挑,棉絮底下立刻露出半截東西。
黑黏黏的。
像頭髮。
又像浸爛了的線。
一縷一縷,全纏在一起。
而那東西正死死纏著一截木條。
木條不長。
邊角裂了。
上頭還沾著一點早就發暗的血。
我心口猛地一跳。
那不像普通木條。
更像床架斷下來的一角。
也像有人在這裡翻東西時,硬被什麼壓住,手掌、膝蓋和血都留了下來。
陳老頭盯著那截木條,聲音沉了下去。
「這才是人留下來的東西。」
我呼吸一滯。
「我爸?」
「八九不離十。」
他沒抬頭。
「昨晚真來過的,是你爸留下的那口真氣。」
「剛才學著說話的,是另外那團沾了他聲氣的東西。」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也就是說,我爸真的到過這裡。
真的在這堆殘物裡翻找過。
甚至可能在這裡被什麼東西絆住、扯住,才留下掌印和血。
可後來回安置點、開口說話、問學生證的,卻未必還是完整的他。
那東西只是沾了他的念,學了他的聲。
再拿這把聲音,替自己開路。
我心口一下悶得厲害。
郭叔在後頭也聽明白了,整張臉都白了。
「那……真的那個還在這裡?」
陳老頭沒回他。
他只是盯著床板下那截帶血的木條,眼神越來越沉。
「不全在。」
「可這裡還掛著一點。」
我手指慢慢收緊。
掛著一點。
這四個字比什麼都狠。
狠在它不說死。
也不說活。
只告訴你,那個人還剩一點點,偏偏就是這一點點最叫人不肯鬆手。
也就在這時候,床板底下那團黑忽然猛地一鼓。
這次它不學孩子。
也不學我爸了。
而是一下拔高,像一大團濕爛的布被人從底下狠狠頂起來,整片往上拱。
蚊帳、棉絮、爛木板全跟著抖了一下。
那聲音也變了。
不再叫我名字。
只剩一種很低很低的磨響。
像牙咬著牙。
像什麼東西終於裝不下去了。
陳老頭立刻往後退半步。
「青禾,鑰匙給我。」
我一怔,立刻把黃銅鑰匙遞過去。
他接了,沒有握在手裡。
而是用紅繩那一頭纏上杖尖,往那截帶血木條前一送。
黃銅鑰匙在半空輕輕一晃。
床板底下那團黑竟跟著頓了一下。
像什麼東西忽然聞到了熟味。
我心口一跳。
「它認得這把鑰匙?」
「不是它認得。」
陳老頭盯著那團黑,聲音壓得很低。
「是妳爸認得。」
這句話剛落,杖尖那把黃銅鑰匙忽然自己轉了半圈。
很輕。
卻不是風吹的。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半空裡極慢地碰了它一下。
我整顆心當場提到了喉嚨口。
那一瞬間,床板底下那團黑也像被什麼刺中了。
它猛地往後一縮。
縮回床板更深處。
連剛才那股濕爛難聞的氣都跟著亂了。
我胸口怦怦直跳,聲音都發啞了。
「那是我爸?」
陳老頭沒立刻答。
他只是盯著杖尖那把還在微微晃的鑰匙,過了兩息,才低低道:
「那一碰是。」
「可裡頭那鍋亂熬的東西,不全是。」
我一下明白過來。
真正的我爸,還有一小口真氣掛在這裡。
他認得這把後門鑰匙。
也認得家的味。
可那團盤在床板底下的黑,已經把念生的線、相片的念、還有他回頭那一口放不下,全攪成一鍋了。
難怪它會學聲。
難怪它會認門。
因為那裡頭本來就混著真的。
混得越真,越能把人騙過去。
我牙關慢慢咬緊。
這一場再拖下去,只會越熬越爛。
不是把念生拖走。
就是把我爸最後那一點也一起熬散。
我抬頭看向陳老頭。
「現在怎麼做?」
他這回終於轉頭看我。
那眼神沒有半點遲疑。
「先把真的那口氣撥出來。」
「再砸了這鍋。」
郭叔在後頭聽得一愣。
「這……這還能分?」
「能分。」
陳老頭聲音很冷。
「會認鑰匙的那一碰,是人。」
「只會學聲、只會套心的那一團,是邪。」
「人和邪要是分不開,後頭就什麼都不用做了。」
說完,他把杖尖那把黃銅鑰匙往我這邊一遞。
「拿回去。」
我接住時,鑰匙還是涼的。
可涼裡頭,像又多了一點極淡的熱。
不是暖。
更像有人指尖剛離開,留下一點快散掉的體溫。
我鼻子一酸,差點當場紅了眼。
也就在這時候,床板底下那團黑忽然又慢慢鼓了起來。
這一回,它不出聲了。
只是一點點往外漫。
像鍋裡那口熬爛的東西,終於要漫出鍋沿。
焦紙味更重。
皂香也更重。
兩股味道全攪在一塊,悶得我胸口發麻。
陳老頭往前一步。
竹杖橫在身前。
「青禾。」
「嗯。」
「等下我把它那團假的先壓住。」
「妳去碰那截帶血木條。」
我一震。
「我?」
「妳。」
他眼都沒眨。
「它現在最想學的是妳爸。」
「能把那口真的喚出來的,也只有妳。」
我喉嚨一下乾得發緊。
我知道他這話對。
可知道,和真的伸手去碰,完全是兩回事。
那截木條上有血。
有水。
有昨晚留下的掌印和人勁。
也有被那團黑纏住一整夜的死氣。
一碰上去,碰到的會是我爸。
還是那鍋東西。
誰都不敢保證。
我攥著鑰匙,手心全是汗。
也就在這時候,床板底下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
「……青禾。」
這一次,聲音很低。
低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水底浮上來。
沒有剛才那種故意往人心口鑽的勁。
也沒有要哄、要套的味道。
只剩一口快散掉的啞。
我整個人猛地一僵。
因為這一次,我知道。
這口氣不一樣。
我抬頭看向陳老頭。
他也正看著我。
沒點頭。
也沒搖頭。
可那眼神已經夠了。
我把黃銅鑰匙死死扣進掌心,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泥地在腳下發出很輕的一聲黏響。
床板底下那團黑立刻又是一鼓。
像察覺到了。
也像急了。
可我這回沒停。
因為我心裡很清楚。
這一步再不踩進去,這一段就真要爛死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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