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水尾廟有燈
水尾廟。
新的名字,就這樣落在了桌上。
棚裡沒人立刻說話。
那張泡爛的黃符攤在桌面上,邊角還在慢慢往上翹,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還不肯老實躺平。
我衣襟裡的代天令也沒有安靜下來。
它沉沉壓著。
一下比一下重。
像在催。
也像在等。
我盯著那半個煳掉的字,心裡慢慢發冷。
「水尾廟跟後門那個洞口有關?」
郭叔嚥了口口水。
「這我不敢說。」
陳老頭看向他。
「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少添油加醋。」
「我哪敢添啊。」
郭叔抹了把臉,壓低聲音。
「水尾廟在老排水口那邊。以前那地方就是水尾,城裡的暗溝、舊水道,最後都往那一帶走。」
「早年聽老人說,那廟本來不是給活人求平安的。」
我媽臉色更白。
「那是拜什麼的?」
郭叔看了陳老頭一眼,見他沒攔,才硬著頭皮說下去。
「拜水裡沒人收的。」
「淹死的、漂來的、找不到名字的。」
「以前水口那邊常撈到人,時間久了,大家怕,就蓋了間小廟,逢年過節放點飯菜、燒點紙,求它們別上岸鬧。」
他說到這裡,像忽然想起什麼,聲音又低了些。
「後來那邊還掛過一塊牌子,叫水尾善堂。」
「說是幫人施粥、收屍、記失蹤名冊。」
「可老一輩的人不太愛靠近,說那地方夜裡會點燈。」
張嬸聽得手臂都抱緊了。
「善堂不是做好事的地方嗎?」
郭叔苦笑。
「名字是這麼叫。」
「可那邊的人有句老話,說進了水尾,不一定都肯歸。」
我抬眼看他。
「不肯歸?」
郭叔像是被自己這句話嚇到,趕緊擺手。
「我也只是聽老人講的。」
「什麼意思,我真不知道。」
陳老頭沒接話。
可他的臉色,比剛才更沉。
棚裡更安靜了。
張嬸低聲唸了句佛號。
我看著桌上的黃符。
水邊無主。
老排水口。
水尾善堂。
半夜點燈。
還有那句不肯歸。
這幾樣東西合在一起,怎麼聽都不像好事。
陳老頭把黃符往自己面前拉近一點。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只用手指輕輕按住那半個煳掉的字。
「這符不是正經鎮煞符。」
我問:「不是鎮煞,那是什麼?」
「像封口用的。」
他說得很白。
「把底下某個地方壓住,不讓裡面的東西往外跑。」
郭叔臉色一變。
「那貼符的人是在做好事?」
「不好說。」
陳老頭抬眼。
「封得好,是救人。」
「封得歪,就會把裡頭的東西悶爛。」
「一爛,早晚反沖。」
我聽懂了。
後門那條溝底下,原本可能只是舊水道、舊陰口。水尾廟那邊有人動過手,想把它壓住。
可符爛成這樣,又被大水沖到我家後門附近,代表那個封口早就出了事。
這次大水,只是把裂縫整個撕開。
我衣襟裡的代天令忽然又沉了一下。
我下意識按住心口。
同一瞬間,棚外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王嫂!妳家阿南又不見了!」
這句話像石頭砸進水裡。
棚裡幾個人同時抬頭。
我也勐地看向外頭。
一個婦人慌慌張張從隔壁棚衝出來,頭髮亂著,鞋都沒穿好。
「什麼叫又不見了?」
「剛剛不是還坐在那邊喝粥嗎?」
外頭立刻亂起來。
有人說看見孩子往廁所那邊去了。
有人說沒看見。
有人喊著去後面找。
還有人罵:「這時候小孩還亂跑,真要急死人!」
我本來只是看著。
可下一瞬,胸口的代天令勐地一沉。
沉得我差點喘不過氣。
耳邊那層水聲又來了。
這次很近。
不是後門那條溝。
是安置點旁邊那條臨時排水渠。
水不深。
可聲音像貼著地底跑。
一下一下,往外拖。
我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人群之中,一條很淡很淡的水痕從地上浮起來。
那水痕繞過熱粥桶,穿過兩排臨時棚,往安置點後頭延出去。
只有一瞬。
眨眼就沒了。
可我已經看清楚方向。
「後面。」
我脫口而出。
陳老頭立刻看向我。
「看見了?」
我按著心口,臉色發白。
「有水痕。」
「往後面去了。」
王嫂聽見這句,勐地撲過來。
「妳看見我兒子了?」
我還沒答,她已經抓住我胳膊。
她抓得很用力,指甲都快掐進肉裡。
「青禾,妳是不是看見了?妳快說啊!」
我怔了一下。
她認得我。
可那一瞬間,她叫我名字時,語氣裡有一點很短的停頓。
像名字到了嘴邊,才剛剛對上。
很輕。
輕到旁人根本聽不出來。
我卻聽見了。
心口像被細針紮了一下。
可現在顧不上這個。
我反手扶住她。
「我沒看見人。」
「但我知道他往哪邊去了。」
王嫂眼淚一下就衝出來。
「帶我去!」
陳老頭立刻開口。
「妳別去。」
王嫂急得臉都青了。
「那是我兒子!」
「所以妳更不能亂衝。」
陳老頭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
「妳一亂喊,他要是被什麼東西牽著走,只會走得更快。」
王嫂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看著她,心裡忽然發緊。
她這個樣子,和我媽昨晚太像了。
孩子不見了。
活生生的人,前一刻還坐在身邊,下一刻就被水聲帶走。
以前我或許只會覺得同情。
可現在代天令壓在心口,我甚至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慌亂像一根溼繩,正往她兒子消失的方向扯。
我咬了咬牙。
「我去。」
我媽一下抬頭。
「青禾!」
她的聲音裡全是怕。
我回頭看她。
桌上那截木條安靜著。
黃銅鑰匙壓在旁邊。
念生的學生證也被布包著。
我爸那口命氣剛定下。
我弟和小妹還沒找回來。
照理說,我應該留下。
可外頭那條水痕已經在眼前浮過。
一個活孩子,正在往水尾廟那條線上走。
我如果裝沒看見,代天令不會放過我。
我自己也不會。
我低聲說:
「媽,我很快回來。」
她眼眶紅著,嘴唇動了動。
這一次,她沒有攔我。
只是抓住桌角,啞聲說:
「別逞強。」
我點頭。
「嗯。」
陳老頭已經拿起竹杖。
「郭老三,你留下。」
郭叔一愣。
「我不去?」
「你守著桌上這幾樣。」
陳老頭看著他。
「比跟去有用。」
郭叔臉色一苦,可這回沒反駁。
「行,我守。」
他說完,又不放心地補一句。
「那你們小心點啊。」
陳老頭沒理他,轉身就往棚外走。
我跟上去。
王嫂還想追,被張嬸和兩個婦人一起拉住。
她哭著喊:
「阿南!阿南!」
那聲音刺得人心口發疼。
可我越往後走,越清楚她不能再喊。
因為我聽見安置點後頭那條排水渠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學她的聲音。
很輕。
很細。
像水流貼著石縫漏出來。
「阿南。」
「阿南。」
我腳步一下停住。
陳老頭也停了。
他看我一眼。
「聽見了?」
我點頭,後背發冷。
「它在學王嫂。」
陳老頭臉色沉下去。
「水尾廟那邊的東西,已經伸到安置點來了。」
我心口一沉。
這句話比剛才所有猜測都重。
如果那東西能在白天、在人多的安置點旁邊,把孩子牽走,那就代表它已經不只躲在水底等人掉下去。
它開始自己找人了。
我們繞過棚後,走到臨時廁所旁邊。
那裡有一條臨時挖出來的排水渠,水很淺,混著泥和洗過碗的油水,照理說不該有什麼。
可我一靠近,代天令就壓得更重。
胸口悶得像被人按進水裡。
排水渠邊有一串小小的腳印。
孩子的。
赤腳。
一深一淺。
腳印旁邊,還有幾滴灑掉的白粥。
阿南應該是端著碗走到這裡,忽然聽見什麼,才把碗掉了。
再往前,腳印就不見了。
不是被水沖掉。
是斷在排水渠邊。
像孩子走到這裡,下一步直接踩進了水裡。
我蹲下身,盯著那一截斷掉的腳印。
排水渠裡的水慢慢流著。
很淺。
淺到淹不住一個孩子。
可水面底下,卻有一條很細的黑影一閃而過。
我勐地抬頭。
「他不是自己走下去的。」
陳老頭沉聲問:
「看見什麼?」
「有東西牽他的腳。」
我說完,自己手心都涼了。
「不是把他拖進這條渠。」
「是借這條渠,把他往水尾廟那邊牽。」
陳老頭看著那道水。
「方向對。」
我怔了一下。
「你早猜到了?」
「剛才聽妳說令牌在聽水底下那些聲音,我就猜到了。」
他語氣很沉。
「後門那個洞口不是單口。」
「它接著舊水道。」
「水尾廟要是老排水口,那裡多半才是它真正的尾巴。」
我慢慢站起來。
「所以阿南會被帶去那裡?」
「如果還來得及。」
這句話一出來,我心口一下緊了。
我沒有再問。
因為答案已經夠清楚。
陳老頭用竹杖點了點排水渠邊。
「妳帶路。」
我一愣。
「我?」
「令在妳身上。」
他看著我,聲音不重,卻壓得很實。
「我能看水口,能壓陰氣。」
「但現在被它叫到的人是妳。」
我低頭看著衣襟。
代天令還在發冷。
冷得像要把我的心口壓出一道印。
我忽然明白了。
從這一刻開始,不是陳老頭帶我辦事。
是我持著令,帶他去找那個被水牽走的孩子。
這念頭讓我背嵴發麻。
也讓我腳底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沉。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
排水渠裡,那條很淡的水痕又浮了出來。
它沿著渠底往外走。
穿過安置點後牆。
一路往老排水口的方向延。
我聽見水裡有人很輕地喊。
「阿南。」
「阿南。」
那聲音越來越遠。
我咬住牙,往前走了一步。
「走。」
「去水尾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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