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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北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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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我右手重新包好。

布條比剛才纏得更厚。

陳老頭下手很重,藥粉苦得刺鼻。

他把最後一道布結勒緊時,我疼得肩膀一抖。

他看都沒看我。

「疼就記著。」

「等下別逞能。」

我咬著牙,沒回嘴。

念生站在旁邊,袖子裡還藏著剛才砸破的碗片。

我看他一眼。

「你拿那個做什麼?」

「防身。」

「你那叫添亂。」

「剛才是誰救妳的腳?」

我被他堵了一下。

陳老頭冷冷開口:

「你要跟,可以。」

念生眼睛一亮。

陳老頭接著說:

「過橋之前,離水三丈。」

「我沒叫你動,你連石頭都不準踢。」

念生立刻點頭。

「好。」

我皺眉。

「他身子還虛。」

念生瞪我。

「妳右手都快廢了。」

「你——」

「都閉嘴。」

陳老頭竹杖往地上一點。

我們兩個同時停住。

小滿抱著毯子坐在我媽身邊,眼巴巴看著我們。

她這次沒說要跟。

只小聲說:

「姊姊要回來。」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會回來。」

她看著我包起來的手。

「不能讓它掉。」

我點頭。

「不掉。」

她又看向念生。

「你也不能掉。」

念生本來還撐著臉,聽見這句,嘴角一下軟了。

「我也不掉。」

我媽沒有多說。

她只把一小包乾布塞進我懷裡。

「路上用。」

又看著我的眼睛,低聲道:

「疼就說。」

我點頭。

「我記得。」

我爸還在睡。

唿吸很穩。

我看了他一眼,才跟著陳老頭走出棚子。

棚裡火盆還燒著。

郭叔、王嫂、劉春枝的老伴守在桌邊。

活人冊壓在火光旁。

門檻那枚界錢還在。

我回頭時,正好看見郭叔把手重新按在冊邊,低低唸了一句。

「人在。」

王嫂也接了一句。

「人在。」

那聲音不大。

卻讓我心裡穩了一點。

我們走出安置點時,雨已經停了。

天色灰白。

雲壓得低。

街上到處都是水退後留下的泥痕。

破傢俱、爛木板、塑膠桶、泡脹的棉被,被人堆在路邊。

有人在清理。

有人坐在門口發呆。

也有人看見我們走過,立刻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們看陳老頭。

也看我。

只是看我的眼神,比前些日子多了一點東西。

像知道我昨夜做了什麼。

又像根本不知道,只是本能覺得該讓開。

我不太喜歡那種眼神。

我把衣襟裡那塊木令往內壓了壓。

它還是沉。

沒有熱。

也沒有動。

這樣最好。

今天最好別動它。

溪北橋在鎮北。

那裡原本有一條小河,平日水不深,只到膝蓋。

老人都說,那條河以前才叫溪。

後來水改道,橋重修,溪北橋這名字就留了下來。

大水過後,那地方變了樣。

越往北走,路上的泥越厚。

牆邊水痕高得嚇人。

有些屋門被沖歪,木板半掛不掛,裡頭黑漆漆的,像房子還沒從水裡醒過來。

念生跟在我後面。

一開始還撐著不喘。

走到一半,腳步就慢了。

我剛想開口,陳老頭已經先停下。

「歇一下。」

念生嘴硬。

「我不累。」

陳老頭看他。

「我累。」

念生立刻閉嘴。

我忍不住看了陳老頭一眼。

他面無表情,像剛才那句真是隨口說的。

我們在路邊停了片刻。

前頭再拐一個彎,就能看見溪北橋。

橋還沒到,水聲先到了。

那聲音很悶。

不像普通河水。

更像水底有東西在慢慢翻身。

我右手忽然一陣抽痛。

痛意從掌心鑽到腕骨。

我下意識按住布條。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疼?」

「還行。」

「還行就是疼。」

我沒說話。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枚舊銅錢,丟給我。

我用左手接住。

銅錢落進掌心時,冷得我指尖一麻。

「界錢?」

「嗯。」

「我按哪?」

「還沒到。」

他看向前方。

「到橋邊,先看,不要急著按。」

我點頭,把界錢握緊。

溪北橋很快出現在眼前。

橋不大。

灰石砌成,兩邊欄杆斷了幾截,橋面全是泥和碎樹枝。

橋下的水比我想像中更黑。

明明是白天,雨也停了,水面卻像吸不進光。

橋洞底下一片濃暗。

河水流過時,發出低低的聲響。

咕嚕。

咕嚕。

像有人隔著水,含著一口氣慢慢吐。

念生站在離橋幾丈外,臉色一下白了。

「這裡……」

我回頭看他。

「怎麼?」

他皺著眉,看向橋下。

「我好像來過。」

我心口一跳。

「什麼時候?」

「不知道。」

他自己也茫然。

「像小時候。」

「又像夢裡。」

陳老頭臉色沉了一點。

「先別想。」

念生抿緊嘴。

我看向橋。

水尾名冊被我放在布包裡。

這時候隔著布,也開始發潮。

我把它拿出來。

冊頁剛露出一角,上頭就滲出冷水。

那水不是外頭濺上去的。

是從紙裡自己冒出來。

陳老頭伸手按住冊角。

「別全翻。」

「先讓它自己指。」

我握著冊子,站在橋頭。

風從橋洞底下吹上來。

帶著水草爛掉的味道。

還有一點淡淡的燈油味。

我胃裡一陣發緊。

昨晚在水尾廟聞過這味道。

河泥混著燈油。

錯不了。

冊頁自己慢慢鼓起。

像有一根看不見的手指,從裡頭往外頂。

我左手一翻,正好翻到那一頁。

溪北橋。

二更收名。

橋下留燈。

活口不歸。

幾行字比在安置點時更深。

尤其最後四個字。

黑得像釘進紙裡。

念生在後頭低聲問:

「活口不歸是什麼意思?」

沒人答。

這四個字只照字面看,都已經太狠。

活著的人,被記成不歸。

活人被留在橋下。

留到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人。

陳老頭走到橋邊,竹杖往石欄上一點。

石欄上有一條很淡的刻痕。

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那痕像被人用刀尖劃過,又被水泡了很多年。

我湊近看。

是三個小小的燈形。

一個在上。

兩個在下。

像三盞倒吊的燈。

我後背一下發麻。

「這是燈記?」

陳老頭嗯了一聲。

「橋下留燈,總得有地方掛。」

他往橋洞下方看。

「這橋以前改過。」

「新石壓舊石。」

「舊燈位應該還在下面。」

我跟著看下去。

橋洞裡很暗。

暗裡隱約能看見幾個小小的凹口。

凹口排列得很齊。

像很久以前就有人在橋底石縫裡挖了洞,專門拿來放什麼。

燈。

我心口一沉。

「那些燈還在?」

「未必。」

陳老頭說。

「但燈位在,路就還在。」

話音剛落,橋下水面忽然冒出一個氣泡。

啵。

很小一聲。

接著,又是一個。

啵。

啵。

一串氣泡從橋洞深處慢慢浮上來。

每浮一個,橋上的水尾名冊就冷一分。

念生忍不住往前半步。

陳老頭沒回頭,竹杖卻已經往地上一點。

「站住。」

念生硬生生停下。

「我聽見聲音了。」

我心口一緊。

「什麼聲音?」

念生臉色更白。

「有人在水下敲東西。」

「像……」

他停了一下。

「像碗。」

我立刻想起他剛才砸破的那隻碗。

橋下水聲也在這時候變了。

咕嚕聲裡,多了一點細響。

叩。

叩。

叩。

像有人拿指節,一下下敲著溼石。

三下之後,水面忽然浮出一點青光。

很淡。

像燈芯被水泡著,還要硬亮起來。

我臉色一變。

「它現在就想點燈?」

陳老頭冷冷道:

「它怕我們等到二更再來。」

青光越來越清。

橋洞底下那幾個凹口裡,竟有一個慢慢亮了。

沒有火。

只有一團青白色的水光,貼在石縫裡,一跳一跳。

像一顆泡在水裡的眼睛。

我手裡的水尾名冊忽然被什麼勐地一扯。

冊頁嘩啦翻動。

上頭幾個字開始往外滲水。

念生悶哼一聲。

我回頭。

他臉色白得嚇人,手按著胸口,像忽然喘不過氣。

「念生!」

我剛要往他那邊走,陳老頭一把攔住我。

「別離橋頭。」

「可是他——」

「它在拿他引妳。」

這句話一下把我釘住。

念生咬著牙,硬是站住。

「我沒事。」

可他額頭已經冒出冷汗。

橋下那盞水光更亮。

水面慢慢拉出一條線。

那條線從橋洞底下游出來,沿著石縫,往念生腳邊爬。

我看得頭皮發麻。

它認到他了。

也許因為他剛才在安置點砸散水線。

也許因為他本來就被大水碰過。

溪北橋這條舊線,一下就找到了他。

我握緊界錢。

「我按哪?」

陳老頭指向橋頭第一塊青石。

「左。」

我立刻蹲下,把界錢按在青石縫上。

銅錢一貼下去,石縫裡立刻滲出黑水。

那水碰到銅錢,發出滋的一聲。

像溼紙貼上炭火。

橋下水光勐地晃了一下。

陳老頭又道:

「第二枚。」

「我只有一枚。」

他從袖子裡又丟出一枚。

我用左手接住,指尖冷得一麻。

「右邊橋欄根。」

我照做。

第二枚界錢剛按下,橋洞裡那盞水光忽然尖尖一縮。

水面那條往念生腳邊爬的線也停了一瞬。

念生喘出一口氣。

可還沒等我鬆口氣,橋下第二個凹口也亮了。

接著第三個。

三點青白水光,像三盞小燈,幽幽貼在橋洞底下。

橋面勐地一冷。

我腳下石頭像忽然泡進水裡。

水尾名冊在我手裡翻得更急。

那些字開始一行一行往外浮。

我看不清。

只覺得眼前有一片片模煳人名,像被水泡爛的魚鱗,從紙底下翻上來。

陳老頭沉聲道:

「別看名字。」

我立刻閉眼。

可那些名字已經鑽進腦子裡。

一個又一個。

阿全。

三妹。

永春。

阿鹿。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

可每一個名字浮起來,心裡都跟著空一下。

像有人本來活著,走到這座橋下,名字就被一盞燈接走了。

我咬牙,硬把視線從冊頁上挪開。

「陳老頭,三盞都亮了。」

「看見了。」

他聲音還穩。

竹杖卻握得更緊。

「這盞,給活口留名。」

橋下的水光一下亮得更厲害。

像聽見了這句話。

念生忽然低叫一聲。

他腳下那條水線又動了。

這一次,不只一條。

三條線分別從三盞水光下延出來,貼著橋面,從不同方向往他那邊爬。

我想都沒想,抓起水尾名冊就往橋面上一壓。

右手不能用。

我只能用左手。

冊頁貼上青石的一瞬間,橋面底下像有什麼東西勐地一震。

三條水線同時停住。

下一瞬,水尾名冊裡冒出的冷氣就往我手掌裡鑽。

左手也開始發麻。

我疼得眼前一黑。

陳老頭低喝:

「別硬壓!」

「我知道!」

我咬著牙,把界錢推到冊角。

「我只攔一下。」

陳老頭竹杖往橋面上一畫。

杖尖劃過溼泥,拉出一道幹痕。

那幹痕剛好橫在我和橋洞之間。

他抬頭看向念生。

「把你那碗片拿出來。」

念生愣了一下。

「現在?」

「快。」

念生立刻從袖裡摸出那片破碗。

陳老頭說:

「丟水裡。」

念生咬牙,抬手一甩。

破碗片劃過半空,落進橋下。

噗通。

水面濺起一小片浪。

三盞水光同時晃了一下。

那聲敲碗似的叩聲,也跟著亂了。

陳老頭看向我。

「念妳剛才在冊上看見的那四句。」

我立刻明白。

不是念名字。

是念罪。

我左手死死壓著水尾名冊,忍著麻意,一字一字開口。

「溪北橋。」

第一盞水光矮了一點。

「二更收名。」

第二盞水光晃了一下。

「橋下留燈。」

第三盞水光勐地一跳。

「活口不歸。」

橋下忽然傳來一聲很低的哭。

不像一個人。

像很多人隔著水,在同一個地方吸氣。

我心口發緊。

陳老頭竹杖立在橋頭,沉聲道:

「再念。」

我咬牙再念一遍。

這一次,唸到「活口不歸」時,橋下那三盞水光忽然往中間一縮。

三點光連成一條線。

線的盡頭,慢慢浮出一盞小燈。

那燈很舊。

燈身像青銅,又像泡爛的木頭。

燈芯沒有火。

只有一截溼白的線,垂在水面上。

燈底下,掛著一串黑色小牌。

一片一片。

像孩子玩的竹牌。

又像縮小的名牌。

每一片上頭,都刻著一個模煳的名字。

念生看見那串牌子,臉色一下更白。

「它剛才想把我的名字也掛上去?」

陳老頭沒有答。

答案已經擺在水面上。

我盯著那盞燈,胸口一點點發沉。

這就是橋下留的燈。

收活人名。

留活人口。

人還在世上,名字卻先被掛到燈底下。

只要燈還在,那些被掛過名字的人,就算爬回家,也會一點一點被叫回橋下。

我握緊冊角。

「要打掉它?」

陳老頭說:

「妳不能動令。」

「我知道。」

「也不能下橋。」

「知道。」

他看我一眼。

「那妳打算怎麼打?」

我低頭看著水尾名冊。

橋下那盞燈是靠名字掛住的。

剛才活人冊能守,是因為有人認。

這裡的舊名無人認。

所以它們才在水裡沉了這麼久。

我看著燈下那串黑牌。

那些名字模煳得幾乎看不清。

可我忽然覺得,它們未必一開始就死。

可能有人回過家。

可能有人醒過。

可能有人曾經在某個夜裡,像阿南他們一樣,聽見燈叫。

只是那時候沒有活人冊。

也沒有人站在橋邊喊一句「人在」。

我喉嚨慢慢發緊。

「我認不了他們。」

「他們家人都不在。」

陳老頭說:

「所以這一盞難。」

橋下那盞燈慢慢往水裡沉。

像察覺我們拿它沒有辦法,想重新藏回橋底。

我忽然看向念生。

「你剛才說聽見敲碗聲。」

念生愣住。

「對。」

「再敲一次。」

「啊?」

「用石頭敲。」

念生立刻明白了。

他左右一看,抓起地上一塊小石頭,在另一片破碗上用力敲了一下。

叩。

聲音不大。

可橋下那盞燈勐地停住。

我心口一跳。

有用。

我立刻說:

「再敲。」

念生一下一下敲起來。

叩。

叩。

叩。

那聲音很土。

很笨。

沒有法力。

也沒有漂亮章法。

可它像活人的動靜。

像有人在橋上敲碗叫人吃飯。

像水退後,人還站在岸上,不肯認命地喊名字。

橋下那盞燈不再下沉。

燈底那串黑牌開始晃。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左手壓著水尾名冊,對著橋下開口。

「我不知道你們是誰。」

橋下水聲一下靜了。

「但你們當年被記在這裡。」

「活口不歸。」

「這四個字,不是你們自己寫的。」

燈下黑牌晃得更厲害。

陳老頭沒有攔我。

我繼續說:

「今日橋上有人敲碗。」

「有人看見這盞燈。」

「有人知道你們曾經被收在橋下。」

「這件事,重新記回活人這邊。」

話音落下,我把水尾名冊翻到空白處。

左手抓起炭灰,忍著指尖發麻,在紙上重重寫下四個字。

溪北舊名。

字很醜。

也很粗。

可寫完的一瞬,橋下那串黑牌忽然全都停住。

念生敲碗的聲音也停了。

整座橋安靜得嚇人。

下一刻,橋下那盞燈勐地往上一跳。

燈芯那截溼白的線忽然裂開。

裡頭冒出黑水。

黑水順著燈身往下滴。

滴到水面時,三盞水光同時滅了一盞。

我心口勐地一震。

真的有用。

不算認名。

是先把它們從「不歸」裡拖出來。

至少讓這件事重新被人間記住。

陳老頭眼神微動。

「再寫。」

我左手指尖都麻了。

可還是沾著炭灰,又寫了一行。

橋下留燈,今日見。

第二盞水光滅了。

橋下傳出更重的一聲水響。

像有什麼沉了很多年的東西,被人從泥裡拽了一下。

我咬著牙,寫第三行。

活口不歸,待查。

最後一個字落下,第三盞水光也滅了。

橋下那盞舊燈勐地裂開一道縫。

燈底黑牌嘩啦一響。

有幾片直接斷開,落進水裡。

水面一瞬間浮出好幾道淡淡的人影。

很淡。

看不清臉。

只像幾個被水泡白的人,站在橋洞裡,茫然抬頭。

我心裡一緊。

他們沒有朝我走。

也沒有開口。

只是看著橋上。

像很多年後,終於有人站在這裡,說他們不是自己不回去。

橋下舊燈又裂了一道。

黑水從裂縫裡冒出來。

燈身晃了晃,忽然朝水底沉去。

陳老頭臉色一變。

「它要走根!」

他竹杖往橋面上一點。

「青禾,界錢!」

我立刻把剛才按在冊角的界錢抓起,朝橋下燈影的位置按在石縫上。

銅錢落下的瞬間,橋身勐地一震。

那盞舊燈被卡住了。

水底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這聲音和安置點那張紙臉不一樣。

更沉。

更冷。

像從橋底老石縫裡鑽出來的。

我只聽了一聲,耳朵就嗡地一響。

右手傷口也跟著勐地一痛。

布條上滲出一點血。

陳老頭竹杖橫掃,杖頭撞在橋欄上。

咚!

那聲音壓過尖叫。

「舊燈露根,還想收回去?」

他聲音不高。

卻冷得厲害。

「當年留在橋下的帳,今日先揭一角。」

竹杖再落。

橋面上那道幹痕忽然往前延。

一直延到橋洞正上方。

橋下舊燈承不住,啪地碎開一片。

燈底黑牌散了一半。

那些淡淡人影也跟著退了一步。

不是消失。

是鬆了一點。

我心口一鬆,整個人卻差點跪下去。

左手也麻了。

右手更像被火重新燒了一遍。

念生立刻撲過來扶我。

「青禾!」

我喘著氣。

「離水三丈。」

他咬牙。

「現在還管這個?」

陳老頭也走過來,一把按住我肩膀。

「夠了。」

我看向橋下。

那盞舊燈沒有全碎。

剩半截燈座,還嵌在橋底深處。

但三盞水光滅了。

黑牌斷了大半。

水尾名冊上,溪北橋那頁也不再往外滲水。

我低聲問:

「算破了嗎?」

陳老頭看著橋下。

「破了一半。」

「一半?」

「燈露了,根傷了。」

他聲音很沉。

「但當年掛上去的名字太多。」

「今天只是把它從橋底逼出來,斷了它白天伸手的路。」

我看著那半截沉在水裡的燈座。

「那晚上二更呢?」

陳老頭沒立刻答。

過了片刻,才說:

「它還會亮。」

念生臉色一變。

「都這樣了還會亮?」

「會。」

陳老頭看向我手裡那頁新寫的字。

溪北舊名。

橋下留燈,今日見。

活口不歸,待查。

「但它今晚若再亮,就藏不回去了。」

我慢慢懂了。

今天這一趟,不是收尾。

是把橋下那盞燈從暗處逼到明處。

逼它今晚不得不現形。

到時候,才能真正打掉它。

橋下水聲慢慢恢復。

只是沒有剛才那麼悶。

風從橋洞裡吹出來,帶走一股濃重的燈油味。

我扶著念生的手站穩。

左手全是炭灰。

右手布條上有血。

陳老頭看了我的手一眼,臉色難看。

「回去。」

我點頭。

這次沒有硬撐。

因為我知道,今晚還有一場。

現在倒下,二更就真去不了。

我們離開橋頭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溪北橋還是那座溪北橋。

灰石。

斷欄。

黑水。

可橋下已經不一樣了。

那半截舊燈座藏在水裡。

像一隻被打斷手指的東西,縮回石縫深處,等著夜來。

我握緊水尾名冊。

新寫的三行字還沒幹。

炭灰沾在紙上,粗糙又難看。

可它們確實壓在那裡。

像人間剛補上去的一筆。

很醜。

也很硬。

我看著那幾個字,心裡慢慢定了下來。

今晚二更,溪北橋下那盞燈,必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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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燈,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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