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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燈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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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置點時,天剛泛白。

棚裡的火還亮著。

活人冊壓在桌上,郭叔兩手按著冊邊,頭一點一點往下垂,卻硬是沒睡過去。

王嫂靠在旁邊,懷裡抱著阿南。

劉春枝的老伴拄著柺杖坐在門口,眼皮都快合上了,耳朵還朝外聽著。

我們一進棚,他第一個醒。

「回來了?」

這一聲不大。

棚裡所有人都跟著動了。

王嫂立刻抬頭。

郭叔也勐地站起來,差點把桌角撞歪。

「怎麼樣?」

我沒有立刻答。

先看火盆。

火還穩。

再看活人冊。

冊上的字還在。

黑得很沉。

我心裡那口氣才慢慢落下去。

「溪北橋那盞,滅了。」

棚裡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好幾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王嫂低頭抱緊阿南,眼淚一下滾下來。

郭叔扶著桌子,像整個人到這時候才知道累。

「滅了就好。」

「滅了就好。」

陳老頭卻沒讓這口氣松太久。

他把竹杖靠到桌邊,聲音很沉。

「只滅燈。」

「沒清名。」

棚裡剛松下去的氣,又慢慢繃了回來。

我把水尾名冊放到桌上。

溪北橋那一頁已經幹了。

但紙色比其他頁更暗。

像被火燙過,又被水泡過。

我寫下的幾行字也還在。

溪北舊名。

橋下留燈,今日見。

活口不歸,待查。

再往下,是昨夜逼出來的三個線索。

青斑手。

倒燈印。

溼黑冊。

郭叔湊近看,眉頭越皺越緊。

「這三個是什麼?」

我坐下來。

右手痛得已經有點木。

左手指腹也被碗片割破,一碰桌面就刺痛。

「昨夜橋下那盞燈裂開時,我看見的。」

「一隻手。」

「一卷黑冊。」

「還有一枚印。」

郭叔臉色一變。

「人?」

「像人。」

我停了一下。

「也像有人把手伸進那盞燈裡。」

棚裡好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王嫂把阿南耳朵捂住。

小豆娘也把孩子往懷裡收了收。

陳老頭坐到火盆邊,拿起碗喝了一口水。

那碗水早就涼了。

他像沒感覺,只慢慢嚥下去。

「真正要查的,是這三樣。」

「燈殼好破。」

「寫冊的人不好抓。」

我看著水尾名冊上那三行字。

每一個字都像壓著一層溼冷的墨。

「什麼叫改歸處?」

我問。

昨夜橋上,他只說了一半。

人還活著,先替他在陰路上落一筆。

那一筆落下去,人會在活人這邊越來越薄。

等燈一亮,就能被帶走。

這話我聽懂了。

可也只是聽懂字面。

陳老頭把碗放下。

「人活在世上,靠的不只一口氣。」

「還有名。」

「還有家。」

「還有認他的人。」

「有人喊他,有人等他,有人知道他該回哪裡,他就還在人間。」

我看向活人冊。

昨夜棚裡那些一聲一聲「人在」,忽然又回到耳邊。

陳老頭接著說:

「可如果有人先把他的名字寫到另一條路上。」

「再用燈招。」

「用水洗。」

「用冊子一遍遍壓。」

「久了,他自己也會分不清該往哪裡走。」

我喉嚨有點發幹。

「所以那些人明明活著,卻會被叫走。」

「嗯。」

「那被寫過的人,還能救回來嗎?」

陳老頭看著火盆。

火苗映在他臉上,讓他的皺紋顯得更深。

「剛寫上去的,能搶。」

「寫久了的,就得看還有沒有人記得。」

棚裡一下安靜。

這話太重。

重得誰都不知道該怎麼接。

郭叔過了好一會,才低聲道:

「那永晦十三年那些……」

他沒說完。

可我們都知道他在問什麼。

那些被收走的人,過了這麼多年,還有沒有得救。

陳老頭沒答。

他只看向水尾名冊。

那一頁上,溪北橋三個字黑得發沉。

像很多年前的水,到現在還沒幹。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想答。

是現在還不能答。

沒查完。

沒找到那些人的名。

沒找回認他們的人。

誰都不能輕易說救得回,或者救不回。

我低頭看著自己左手指尖幹掉的血。

昨夜我把「溪北舊名」四個字寫下去時,橋下那些影子抬頭了。

他們聽見了。

所以,至少不是全無用處。

我慢慢吸了一口氣。

「那就先查倒燈印。」

郭叔一愣。

「怎麼查?」

我看向他。

「你認識鎮北那邊的老人。」

「溪北橋以前改過。」

「永晦十三年那場水,現在還有人記得。」

郭叔被我看得一怔。

「妳要現在問?」

「現在問。」

我把水尾名冊往他面前推了推。

「天一亮,人心最穩。」

「過了這口氣,大家又要忙著找人、清泥、領物資。」

「到時候誰還會記得這些舊事?」

郭叔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像想說妳都傷成這樣了。

最後卻沒說出口。

他只是狠狠抹了把臉。

「行。」

「我去叫人。」

陳老頭忽然開口。

「別大喊。」

郭叔腳步一停。

「我知道。」

「只找三種人。」

陳老頭豎起手指。

「一個,住過溪北橋附近的。」

「一個,家裡老人曾經在永晦那場水後失過人的。」

「一個,見過倒過來的燈。」

郭叔皺眉。

「最後這個我要怎麼問?」

「別說倒燈印。」

陳老頭看著他。

「問有沒有見過反過來的燈。」

郭叔臉色微微一變。

「反過來的燈?」

「嗯。」

陳老頭語氣很淡。

「有些東西,正著叫送。」

「倒著叫收。」

棚裡又安靜了一下。

郭叔點頭,轉身出去了。

他走後,我才看向陳老頭。

「你以前見過?」

「聽過。」

「在哪聽過?」

他抬眼看我。

「妳現在要學會一件事。」

「什麼?」

「老人說聽過,通常就是見過。」

我一時被堵住。

這句話很像他的風格。

不說破。

但也沒完全藏。

我忍不住問: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自己說?」

陳老頭重新端起碗。

「因為我說了,妳只會記我的答案。」

「讓別人說,妳才會知道這東西在人間留下過什麼痕。」

我沉默下來。

如果只是他告訴我倒燈印是什麼,我會記住一個術法名目。

可要是從老人嘴裡聽見誰家在那場水後失了人,哪張帖上蓋過這印,誰看見那印以後再也沒回來。

那就不是名目。

是血肉。

沒過多久,郭叔帶回來三個人。

第一個是賣豆花的周阿婆。

她住在鎮北很多年,腿腳不好,被人攙著進來時,眼睛還很清。

第二個是個瘦高老頭,姓吳,年紀比郭叔還大一輩。

他手裡一直捏著一串鑰匙,進棚後就盯著火盆看。

第三個是溪北橋旁邊賣香燭的女人。

大家都叫她七姑。

七姑四十多歲,頭髮盤得很緊,一進來就先看桌上的冊子。

她看見水尾名冊時,眼神明顯縮了一下。

我看見了。

陳老頭也看見了。

郭叔把人帶到桌邊。

「你們別怕。」

「就是問幾句舊事。」

七姑冷笑了一聲。

「這幾天的事,哪一件能叫人不怕?」

郭叔被噎住。

周阿婆坐下後,先喘了兩口氣。

「問吧。」

「我老了,記得未必準。」

陳老頭把水尾名冊合上。

沒有讓他們看裡頭。

只拿炭灰在一張黃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印。

一盞燈。

倒過來。

燈口朝下。

燈尾朝上。

沒有畫得太細。

可七姑一看見那個形,臉色就白了。

周阿婆原本還瞇著眼,湊近看了兩下,手也慢慢攥緊。

吳老頭嘴唇抖了一下。

「這東西你們從哪裡看見的?」

我心口一沉。

三個人都認得。

陳老頭沒有答,只問:

「這印叫什麼?」

三個人都沒說話。

火盆裡木柴啪地炸了一聲。

七姑先開口。

「以前沒人敢叫名字。」

「只說那是倒燈。」

周阿婆低低接了一句。

「看見倒燈,家裡就要少人。」

棚裡一陣發冷。

我問:

「少什麼人?」

周阿婆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混濁,卻很沉。

「活著的人。」

這四個字落下來,我手指慢慢收緊。

吳老頭捏著鑰匙,聲音啞得厲害。

「永晦那年,我十三歲。」

「水退後,溪北橋下撈出很多東西。」

「鞋。」

「衣服。」

「米袋。」

「還有一串小木牌。」

他說到這裡,喉嚨像卡住了。

過了好一會,才繼續。

「那時有人說,那不是死人牌。」

「是活口牌。」

我看向陳老頭。

他沒出聲。

七姑接著說:

「我娘以前跟我講過。」

「那時鎮上有一批人,水後找不著,屍也沒見著。」

「家裡人哭著找。」

「後來水尾那邊就有人拿帖來,說那些人已經被記作不歸。」

我心口一緊。

「帖上有倒燈印?」

七姑點頭。

「有。」

「燈倒著蓋。」

「墨是黑的。」

「一泡水也不散。」

周阿婆忽然插了一句。

「不只黑。」

她的聲音很輕。

「黑裡還帶一點青。」

我立刻看向她。

「青?」

周阿婆點頭。

「像淤青。」

「又像魚鱗上的冷光。」

我腦子裡勐地浮出昨夜那隻手。

乾瘦。

指節細長。

手背上有一塊青斑。

青斑像半片魚鱗。

我慢慢問:

「妳見過那隻手?」

周阿婆的臉色一下變了。

她沒有立刻答。

棚裡的人也跟著屏住唿吸。

過了很久,她才說:

「我沒看清人。」

「只看見過手。」

她抬起自己滿是皺紋的手背。

「那人來我家時,穿黑雨衣,站在門外。」

「我娘跪在地上求他,說我哥還活著,只是找不到,不要把他寫成不歸。」

「那人沒進門。」

「只伸手,把一張帖放在門檻上。」

她說到這裡,手抖得很厲害。

「我就看見那隻手背上,有一塊青斑。」

「像魚鱗。」

棚裡安靜得只剩火聲。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後來呢?」

周阿婆垂下眼。

「後來,我哥真的沒有再回來。」

她說得很平。

平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

可也正因為太平,才讓人心裡發堵。

七姑臉色也不好看。

「我娘說,那種人不能問名字。」

「問了,會被記住。」

我看向她。

「可妳還是知道些什麼。」

七姑嘴唇抿住。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陳老頭。

陳老頭沒說話。

只把那張畫了倒燈印的黃紙推到她面前。

「見過,就說。」

七姑盯著那張紙。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說:

「我們家賣香燭。」

「水尾那邊的人,偶爾會來買紙、燈油、白蠟。」

「我小時候聽我爹說過,善堂裡有三種冊。」

「功冊。」

「燈冊。」

「還有一本不拿出來給外人看的黑冊。」

我手心一下發冷。

溼黑冊。

終於對上了。

「黑冊記什麼?」

七姑搖頭。

「我不知道。」

「我爹也沒見過。」

「只說那本冊子不能見水。」

「可怪的是,它又總是一股水味。」

吳老頭忽然說:

「我見過。」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捏著鑰匙的手更緊。

「不是整本。」

「就一頁。」

我立刻問:

「在哪裡?」

吳老頭看著火盆。

「舊祠後井。」

這個地名一出來,我背後一涼。

水尾名冊上,那一頁舊地名裡,正有這四個字。

溪北橋。

西堤渡口。

舊祠後井。

周阿婆看向吳老頭。

「你去過那裡?」

吳老頭苦笑了一下。

「誰小時候沒亂跑過?」

「永晦那場水後幾年,舊祠封了。」

「大人都說那口井不乾淨,不讓孩子靠近。」

「我偏不信。」

他說到這裡,臉色慢慢白了。

「有一回,我從後牆翻進去。」

「看見井邊壓著一張溼紙。」

「黑的。」

「上頭寫著幾個名字。」

「有一個,就是我鄰居家的叔叔。」

「那人當時還活著。」

我心口沉下去。

「後來呢?」

「後來三天不到,他人就不見了。」

吳老頭聲音發抖。

「大家都說他自己走失。」

「可我知道不是。」

「因為那張紙上,他名字旁邊也蓋著一盞倒過來的燈。」

我和陳老頭對視一眼。

三個地名,不只是舊案地點。

溪北橋藏燈。

舊祠後井藏黑冊頁。

那西堤渡口呢?

我剛想到這裡,水尾名冊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在紙底下翻身。

所有人都看向桌面。

原本合上的名冊,自己慢慢鼓起一角。

火盆裡的火也跟著低了一寸。

陳老頭一把按住冊面。

「別看。」

可已經晚了一步。

水尾名冊自己翻開了。

這一次,翻開的不是溪北橋。

是舊祠後井那一頁。

頁面上原本只有地名。

此刻,井字底下,慢慢滲出一圈黑色水痕。

那水痕一點一點擴開。

像一口井。

棚裡幾個人立刻往後退。

七姑臉色慘白。

吳老頭手裡那串鑰匙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周阿婆卻盯著那一圈黑水,整個人都僵住了。

黑水裡,慢慢浮出一小段字。

舊祠後井,三日開冊。

我心口勐地一沉。

三日。

它不是現在就來。

它是在下戰帖。

陳老頭臉色也沉了下去。

他把竹杖往桌腳一點。

火盆裡的火勐地一竄。

那圈黑水被火光一照,立刻縮回紙裡。

可那一行字還在。

舊祠後井,三日開冊。

郭叔看得頭皮發麻。

「這是什麼意思?」

沒人立刻回答。

我看著那幾個字,手心一點一點發冷。

溪北橋那盞燈被我們滅了。

所以它不再藏。

它直接把下一個地方翻出來。

舊祠後井。

三日開冊。

陳老頭低聲說:

「它知道我們在查寫冊的人。」

我看向他。

「所以它要先開黑冊?」

「嗯。」

「開了會怎樣?」

陳老頭看著那頁紙。

「看它開哪一頁。」

「如果開的是舊名,會把那些沉在井底的事翻出來。」

「如果開的是活名……」

他沒說完。

可棚裡所有人都聽懂了。

王嫂臉色一白,立刻把阿南抱緊。

郭叔也下意識按住活人冊。

我看著水尾名冊那一頁。

三日。

這不是好心留時間。

是它有把握。

它知道我們會去。

也知道那口井底下,有比溪北橋更麻煩的東西。

周阿婆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她手很冷。

「姑娘。」

我低頭看她。

她盯著我,眼睛混濁,聲音卻很清楚。

「要是妳真去舊祠後井。」

「替我看看,那裡頭有沒有我哥的名字。」

我喉嚨一緊。

「妳哥叫什麼?」

周阿婆嘴唇抖了抖。

「周長福。」

「長短的長。」

「福氣的福。」

她說完,眼淚才慢慢掉下來。

「他那年十九。」

「水退後,所有人都說他回不來了。」

「可我娘一直到死,都說他不是自己不回家。」

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很沉。

這一路查到現在,那些舊名終於開始有了臉。

不再只是溪北舊名。

也不再只是黑牌上的半個字。

他們有妹妹。

有母親。

有人記得他們十九歲。

有人到老都還想知道一句準話。

我把周長福三個字寫在水尾名冊旁邊一張幹紙上。

寫得很慢。

也很重。

「我記下了。」

周阿婆握著我的袖子,慢慢鬆開。

火盆裡的火又穩下來。

活人冊安安靜靜壓在旁邊。

水尾名冊上,那一頁卻冷得厲害。

舊祠後井,三日開冊。

我看著那行字。

又看了看自己寫下的名字。

周長福。

青斑手。

倒燈印。

溼黑冊。

這些線終於開始接起來了。

溪北橋滅的不是一盞燈。

它掀開的是一本冊的邊。

而那本冊,三日後,要自己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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