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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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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生。」

那聲音從棚外傳來。

隔著風。

也像隔著很深的水。

念生站在桌邊,臉色一下白了。

我按著家冊,掌心冷得發疼。

那道水痕還在往下爬。

從我爹的名字,一點一點靠近念生。

我媽忽然伸手,把念生拉到身後。

動作太急,她自己反而踉蹌了一下。

念生連忙扶住她。

「娘。」

我媽沒有回頭。

她只盯著棚口。

「別應。」

「誰都別應。」

棚外安靜了一瞬。

那聲音又響起來。

「青禾。」

這一次更近。

像就站在簾子外頭。

小滿嚇得往王嫂懷裡縮。

郭叔抓起門邊的木棍,卻沒有掀簾子。

七姑把證人冊往火邊推近。

陳老頭坐在火盆旁,臉色沉得厲害。

「添火。」

阿順立刻往盆裡塞柴。

火光竄起來。

棚外那道聲音頓了一下。

我低頭看著家冊。

林守年那一頁已經溼了一半。

水痕貼著紙面往下,像一根細長的手指,正找念生的名字。

可家冊上沒有念生的全名。

只有我之前匆忙寫下的「念生」。

小滿也只有「小滿」。

連我自己,也只是青禾。

鎮里人一直這樣叫我們。

沒人覺得奇怪。

可此刻看著那道往下爬的水痕,我忽然覺得,名字少了一截,像是留了一道縫。

陸映白也看見了。

她把善堂暗帳壓住,迅速取出一張空白官紙。

「全名。」

我抬頭看她。

她已經提筆。

「妳父親全名。」

我媽嘴唇顫了一下。

「林守年。」

陸映白落筆。

林守年。

水尾溪北人。

水災失蹤。

家人未認其歸。

最後一句寫下時,家冊上的水痕停了一下。

棚外也安靜了。

陸映白沒有停筆。

「母親。」

我媽怔了一下。

「也要寫我?」

「一家人的名字都要寫全。」

我媽看著那張官紙。

過了片刻,低聲報出自己的名字。

「何素娘。」

陸映白寫下:

何素娘。

林守年之妻。

在安置點。

本人親見。

我媽盯著自己的名字,眼眶慢慢紅了。

嫁進林家後,鎮里人多半叫她林嫂、守年家的,或者青禾她娘。

何素娘這三個字,像被日子壓進箱底很多年,今天才又被人拿出來。

陸映白看向我。

「妳。」

我一時沒有開口。

所有人都在看我。

郭叔先皺了眉。

「青禾還有別的名字?」

我看他一眼。

「青禾就是名字。」

「那姓呢?」

「林。」

我說出口時,竟覺得有些陌生。

「雙木林。」

陸映白低頭寫下:

林青禾。

水尾溪北人。

林守年長女。

在安置點。

持木令。

主活人冊、家冊、貨冊、證人冊。

我看著那三個字一筆一筆落下。

林青禾。

這幾日,我替太多人寫過名字。

周長福。

姚阿鹿。

陳三妹。

李望水。

瀋水生。

羅久平。

直到這一刻,才輪到自己的名字被寫完整。

陸映白寫完,抬頭問:

「可有錯?」

我看了很久。

「沒錯。」

她把官紙轉向我。

「按手印。」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纏著厚布。

左手指腹也全是傷。

陸映白看了一眼,取出自己的小印。

「妳不能按,我先驗。」

她在「林青禾」旁邊落下驗印。

硃紅色的小印壓在紙角。

火盆裡的火穩了一些。

家冊上那道水痕也停住了。

陸映白看向念生。

「全名。」

念生抿了抿唇。

「林念生。」

「哪個念?」

「想念的念。」

他停了一下。

「活著的生。」

陸映白筆尖微微一頓,才寫:

林念生。

林守年之子。

在安置點。

本人親見。

「主抄家冊和活人冊副本。」

我說。

陸映白抬眼看我。

念生也轉過頭。

「我算主抄?」

「這幾日大半都是你寫的。」

他嘴角動了一下。

陸映白把那句補上。

這一筆落下,家冊上的水痕忽然往回縮了一點。

郭叔立刻道:

「再寫小滿。」

小滿被王嫂抱在懷裡,只露出半張臉。

陸映白看向她。

「全名?」

小滿先看我媽,又看我,最後小聲說:

「林小滿。」

「哪個滿?」

郭叔在旁邊忍不住道:

「裝滿飯的滿。」

小滿立刻瞪他。

「才不是!」

棚裡緊繃的氣息稍微鬆了一點。

她氣鼓鼓地說:

「是小滿的滿。」

陸映白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好。」

她低頭寫:

林小滿。

林守年幼女。

在安置點。

由母何素娘照看。

小滿看不懂多少字,卻還是伸長脖子盯著。

「有寫好嗎?」

陸映白把紙往她那邊推了推。

「寫好了。」

小滿認真看了半天。

「哪個是我?」

陸映白指給她看。

「這三個。」

小滿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

「這麼多?」

念生道:

「才三個字。」

小滿很不服。

「比哥哥好看。」

念生沉默片刻。

「那是陸姑娘字好看。」

小滿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不再爭。

我媽看著紙上的名字。

林守年。

何素娘。

林青禾。

林念生。

林小滿。

一家人終於重新站在同一張紙上。

只有我爹那一行,和我們隔著一小段空白。

空白不長。

卻像隔了一場大水。

陸映白把官紙放到家冊旁邊。

「家冊也補全。」

念生立刻坐下,重新攤開家冊。

戶主:林守年。

妻:何素娘。

長女:林青禾。

子:林念生。

幼女:林小滿。

寫到我爹名字時,棚外又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

「素娘。」

我媽全身一震。

她的手死死抓住衣角。

小滿仰頭看她。

「娘?」

我媽沒有應外面的聲音。

她把小滿抱回懷裡,只低頭說:

「娘在。」

那道聲音隔了一會,又叫:

「素娘。」

比剛才更輕。

也更像我爹。

我從小聽過他這樣叫我媽。

收工回來,站在門口叫她拿水。

夜裡小滿哭,他先醒了,又怕大聲把我們吵醒。

聲音總是壓得很輕。

現在外頭的聲音,一模一樣。

我媽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可她仍沒有回頭。

陳老頭看著棚口。

「記憶可能是真的。」

「聲音也能是真的。」

「叫妳的人,不一定是真的。」

我媽閉了閉眼。

「我知道。」

話雖這麼說,聲音卻還在抖。

家冊上的水痕又開始動。

這次沒有爬向念生,而是在林守年三個字周圍慢慢聚起來,像要把名字泡開。

念生趕緊把火盆往桌邊挪。

我抓起筆。

左手剛抬,指腹便裂開了。

血滲進布里。

我媽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妳別寫。」

我看向她。

她眼裡還有淚,手卻很穩。

「這是家裡的名字。」

「我來。」

我愣了一下。

我媽不識多少字。

只會寫自己的名字,還寫得不太好。

我爹以前教過她幾次。

後來忙著過日子,也就沒再練。

她從念生手裡接過筆。

筆握得很僵。

何素娘三個字,她先在旁邊慢慢寫了一遍。

何字還算完整。

素字少了一點。

娘字歪得幾乎要倒下去。

可她沒有停。

她又在林守年名字旁邊寫:

夫。

寫完後,她抬起頭,看向棚口。

「我丈夫叫林守年。」

外面的聲音停住了。

我媽繼續說:

「他是溪北人。」

「會補屋頂。」

「會修門。」

「不會游水。」

說到最後一句,她的眼淚掉得更快。

「他怕水。」

棚裡沒人出聲。

我爹確實怕水。

夏天去溪邊洗腳,也只肯坐在最淺的地方。

念生小時候不懂,還笑過他。

可大水來的那天,他還是出去找人了。

再也沒有回來。

外面的聲音過了很久才響起。

「素娘。」

我媽盯著簾子。

「你若真是守年。」

她嗓子發啞。

「就說青禾小時候最怕什麼。」

棚外安靜了。

郭叔屏住唿吸。

念生也抬起頭。

我心口一緊。

我小時候怕的東西很多。

怕黑。

怕雷。

怕冬天屋樑上的老鼠。

可我爹知道,我最怕的不是這些。

過了片刻,那道聲音才答:

「怕水。」

我媽的手一下鬆了。

筆掉在紙上。

不是因為答對。

是因為答錯。

我小時候根本不怕水。

念生還沒出生時,我常跟著我爹去溪邊。

敢踩著石頭往水中央走。

每次都是他站在岸上,急得喊我回來。

我真正怕的是魚。

活魚從水裡蹦起來,我會嚇得大哭。

有一次我爹抓了條小魚放進木盆,我哭了半天,最後還把木盆踢翻。

這件事,只有家裡人知道。

我媽擦掉臉上的眼淚。

「錯了。」

棚外沒有聲音。

她慢慢抬頭。

悲傷還在。

那點動搖卻沒了。

「守年知道。」

「你不知道。」

火盆裡的火勐地亮了一下。

家冊上那團水痕停住了。

林守年三個字仍然溼著,卻沒有再散開。

陸映白立刻在官紙旁記下:

棚外有聲,自稱林守年。

能唿妻兒姓名。

不能答家中舊事。

身份未認。

她寫完,問我媽:

「妳願意按證嗎?」

我媽點頭。

她把拇指按進朱泥,在那幾行字旁落下一枚指印。

何素娘按證。

外頭的風忽然大了。

簾子被吹得微微鼓起。

那道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怒意。

「素娘。」

「妳連我都不認?」

我媽看著簾子。

沒有再哭。

「我認得他。」

她說。

「所以我知道,你不是他。」

水尾名冊啪地翻開。

紙頁停在林守年那一頁。

名字下方慢慢滲出一行字。

父名未歸。

家中一名可抵。

念生臉色一白。

我媽立刻把他拉近。

小滿也被她摟住。

我看著那兩行字,終於明白善堂暗帳為什麼寫著「家中一名,可抵父名」。

它不只想拿念生。

青禾、念生、小滿。

我們三個都在林守年的戶下。

它要的是家中任何一個活名。

只要能填進父親留下的空處。

陸映白也看明白了。

她把官紙推近火邊。

「一家五口,全都已經入官冊。」

陳老頭搖頭。

「官冊只能證明他們是誰。」

「擋不住它說父名未歸。」

我問:

「那怎麼擋?」

他看向我媽。

「先把林守年的名字,和借他名字的東西分開。」

棚外那道聲音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青禾。」

它又叫我。

「妳替那麼多人寫名字。」

「怎麼不替爹寫?」

我看著官紙上那三個字。

林青禾。

硃紅驗印就在旁邊。

這是我的名字。

第一次被完整寫進官冊。

棚外的東西也聽見了。

我把官紙壓在家冊旁。

「林青禾。」

我一字一字念出自己的名字。

「水尾溪北人。」

「林守年長女。」

「活人。」

「在安置點。」

棚外的聲音停住。

我又指向念生。

「林念生。」

「活人。」

「在安置點。」

再指向小滿。

「林小滿。」

「活人。」

「在娘懷裡。」

火光隨著一個個名字亮起。

家冊上的水痕被壓回林守年那一行。

沒有再往下爬。

可也沒有完全退去。

那道聲音沉默很久。

最後輕輕說:

「青禾。」

「爹冷。」

我掌心勐地一疼。

這一句太像他了。

像那年冬天,他淋雨回家,坐在灶邊,笑著說自己冷。

我差點就要抬頭看向棚口。

我媽先開了口。

「守年冷的時候,不會叫孩子下水陪他。」

那道聲音頓住。

我媽把家冊抱進懷裡。

「你要進這個家。」

「先把名字說清楚。」

棚外安靜了。

風裡只剩水聲。

一下。

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站在黑水裡,隔著簾子看著我們。

過了很久,水尾名冊上又浮出一行字。

明夜前。

父名未歸,先取一子。

念生的名字旁邊,慢慢出現一點青色水痕。

我一把壓住那頁。

念生也伸手按了上來。

他的手很冷,卻沒有抖。

「姊。」

他看著我。

「它要的是我?」

我還沒回答,我媽已經把我們兩個的手一起按住。

「它誰都別想要。」

棚外那道熟悉的聲音,低低笑了一聲。

隨後消失在水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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